辞旧岁,迎新春

  一

大年初一这一天,不用母亲千呼万唤,成苒姐弟仨也会早早起床——堂前屋后都是迎春的鞭炮声,这威力是再厚的被窝也抵挡不了的。

我一家分居三地,父母留守老家乡下,我和妻携小儿蜗居县城,长子长年广州打工。这二十多年,每个春节我们都如期回老家。今年却延迟了脚步,长子去年圣诞节办了婚事,他们大年三十下午才到县城,我征得父母同意,全家人聚拢县城吃年夜饭。

  今天是大年三十,短信、微信、腾讯QQ,铺天盖地的拜年祝福信息,一条接一条向我涌来,新时期的高科技,替代了纯朴的拜年礼节。小时候拜年的风俗,属于我个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珍藏在记忆深处。

妈妈早早起来沏好了茶,上过了香。爸爸在天井里铺好炮竹,随即屋子里回荡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母亲过完小年进城,挑了四个大袋小包,装满了红瓜子、干草菇、土鸡蛋、烫皮丝、三角酥、花生油和萝卜、蒜子、芹菜。父亲大年三十大清早给我打来电话,他下午去祠堂里“供神”之后,坐圩上中巴车下城。下午五点钟多,父亲打个电话来,说车站的车子收工了。我说我来叫个车,而父亲执意返回家里。

  每到快过年时,父母亲总会提前准备吃的、穿的、用的;扫尘除垢、剪窗花、贴春联;对我们的说话和礼节也提前训练。

在一地的鞭炮红纸铺成的地毯上,成苒姐弟三人给父母拜年。

老家除夕那天的“供神”习俗我是清楚的,下午申时起,每家男主人笼上一只阄鸡
,提着装有茶水、猪肉、豆腐、花生、苹果等九个供品的竹篮子,依次进入祠堂摆到“神台”上,往香炉里点两支蜡烛、上三品香,去天井边放三个单响爆竹,捉出阄鸡面朝祠堂正前方鞠拜三下,抓稳鸡头鸡脚,一刀下去割开鸡喉,鸡血流入水拌薯粉的盆子里,最后滴几滴鸡血粘到一沓打孔的毛草“纸钱”上。几位至亲人早已在祠堂一侧的厨房里,烧开了一锅热水,男主人们持勺端盆倒水,将鸡滚烫几分钟提出来,摊开长条洗衣板,拔净全身鸡毛,留下鸡尾那一撮毛
,用剪刀开膛取出肾、肠、囊清洗,整只鸡盖锅熏蒸片刻捞起。男主人将鸡肾、囊塞回鸡肚
,鸡大肠环绕鸡身一圈 ,层叠于凝固的鸡血上面,形成了“供神鸡”
。男主人双手端着“供神鸡”
,再次到祠堂向东南西北庄重地行礼祭拜,放一挂连环响亮的爆竹,然后惬意地回家忙碌。

  “过年时,只能说吉祥话、祝福话,‘死’或‘屎’等谐音字都不许说。”

“爸、妈,新年好!”

老家人一年到头为“年”而忙,这并非夸张。譬如,五月六月开始养年猪,冬至节气酿米酒。而老家阄鸡“供神”的年俗,如同祠堂隔楼存放的《刘氏家谱》一样久远。老家屋场叫牛角垅,属于彭城堂。公元一七三九年间,老家始祖光瑜公从信丰县金盆山的坪掌,携母亲和长子明国公到信丰安西牛角垅下屋开基立业,约30年后其次子明圉公从上坑门前坑迁牛角垅上店隶传至今。老家祠堂经历了将近280年的风雨,守护村庄的宁静,还有恬淡、释然。

  “拜年时,要有礼貌,见到长辈要问好和祝福。”

“新年好!”爸妈回应着,并给三个孩子派发红包。

我们身在城里,依然遵循老家年俗。吃年夜饭时,我想到父亲一个人老家过年,内心酸楚,但没有表露出来,便在上席位置给父亲留了一套碗筷。父亲不会玩微信和视频,我拨通电话点开免提,大家轮流跟父亲聊天,一次次地重复“后天回家”
。大年初一那天吃斋,不出远门,不走访亲友。早餐吃完素面,我牵着小儿,同妻、儿子、儿媳陪母亲上街逛逛。陈毅广场来了好多拍“全家福”照片的志愿者,摄影师叫我们拍一张,我感谢他们的好意,便依偎着母亲合影了一张。

  “姐弟之间,要和睦相处,不吵架、不哭闹。”

姐弟三人把红包收好:“谢谢爸妈!恭喜发财!”

每年的大年初二,家族会派出几个代表先去海螺寨寺庙祭拜,回来中午在祠堂里摆“家族宴”
。而头年添了男丁的人家,则先在祠堂瓦檐下挂上一个买来的或自己糊的彩灯,以示家中添了男丁,香火有了延续,上面写上表达祝福的语句,祈祷男孩一生平安幸福。家族宴上,每家人自行端来香肠、腊鱼、脐橙、苹果道喜,添丁主人逐位逐位添茶敬酒,有着独特的声、色、香、味、触的感官体验。祠堂里立了先人神位,神圣而庄严,这种神圣与庄严在于家族成员参与的仪式当中——祭祖三起九拜,磕头作揖……

  “去拜年做客,帮亲戚做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摆放碗筷、扫地;靠墙壁的位置是‘上席’,邀请长辈位,自己坐‘下席’,或者坐位不够时,主动给大人让坐;席间,给各位长辈倒酒、盛饭;吃菜不去碗里挑选,夹到什么就吃什么,尽量夹离自己最近的菜。”母亲在年前礼节,想必希望把我打造成淑女形象。

每一年每一年,这个仪式都重复着,即使在家里最艰难的时候,也未曾荒废。红包里的钱逐年增多,无论钱有多少都是姐弟三人一年的零花钱。

老家有种叫“红圆米果”的食品是必须上“家族宴”的,寓意家族团团圆圆,日子红红火火。红圆米果以糯米粉为主要原料,拌红曲、花生、芝麻、白糖,配素菜、精肉包成像桂圆大小的颗粒。以前,家族宴只许男丁参加,女的一概不坐席,而鸡年春节,大多嫁出去的客女也携夫带子女来了,就连过继无子嗣的一位至亲爷爷而又返回其生父家的苑牯也来了。记得20年前屋场里七修族谱,负责牵头修谱的堂伯找到我,叫我联系苑牯,我原以为理事会不让他入谱而要找他开导,就随口带了一句,他既不是亲生又非亲养还离开了,还算老刘家人吗?大伯笑笑,只要他姓刘都算,媳妇也算,都要添进族谱。

  除夕夜,孩子们走东家、串西家,总会有婶妈伯母偶尔塞来几颗糖果饼干;男人们,忙碌完这一年,就在这一夜放松打牌、打扑克;母亲在我们玩累睡下后,洗涤脱下的脏衣服,再把新衣服叠放在我们各自的床头。弟弟衣服颜色单调的蓝和黑,母亲会为他做一对花袖套,用的是我和妹妹做衣服剩的花布料,姐弟仨就这样“统一战线”。

“请爷爷奶奶来家吃早饭吧?”母亲摆着碗筷,对成苒说道。

许多年以来,我做香烛手艺的伯伯这天凌晨起来,第一个到祠堂里打扫卫生,贴好对联,摆好台凳,就去海螺寨摆几个时辰的小摊点。前年的这天,伯伯伏在摊点前,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恰巧被上寨的老家人看见,堂弟赶紧叫来了救护车。伯伯住了几天院却快不行了,最终元宵节前两天过世了。正月初一到十五过世的老人,老家称之为做了“新客”
,能正本理当地在祠堂里办丧事。

  除夕,是孩子们每年中最开心的一天,放肆地玩耍,放鞭炮、玩冲锋、扽国、跳房子,但不能玩老鹰抓小鸡,不许玩会说“死了”的游戏,直到深夜筋疲力尽才肯睡觉。大年初一,孩子们大多是被爆竹声吵醒。

“这次我去。”成莜突然说道。

我问父亲,叫妹妹一家人过来参加“家族宴”
。父亲说,他们不能来。我猛地一惊望望父亲,父亲转过身避开话茬。我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拨通了妹妹的电话,妹妹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她家婆腊月二十九过世了,按农村风俗,临近过年过世的人称为“旧人”
,不能进祠堂,也不能进众厅,更不能待到年后葬送。为此家人不便声张,年后也不进别人家门。我长长地叹息,内心隐隐作痛,安慰妹妹一家想开些,别去在意太多。一个人的生老病死,这个自然规律谁都无法抗拒,我暂且收住悲痛。

  “快起床,起床纳财了。”父亲来到床前,轻轻地叫着。

成苒怔愣着答道;“哦,好。”

屋场里的后生仔几乎都回来了,我们挨家挨户地走了一遍,那些以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长辈们已日渐衰老,我们给每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拜年、发红包。至亲大哥大嫂们,越来越像他们父母当年的形象,大家一年不见依旧亲切。“家族宴”的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把盛满米酒的锡壶,颇具古色古香。锡壶“盛水水清甜,盛酒酒香醇,储茶味不变”
,是每个家庭的传家宝,只有在春节期间主人才拿出来盛酒待客,尤其在“家族宴”上带过来亮相,更有一种至高的荣光。据考证,锡制酒具起源始见于明代,普及于清代到民国,是客家人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具。拥有一把好锡壶,是一个家庭生活水准高低的重要标志,它陪伴老家人度过一个个殷实的节日。

  我揉揉朦胧的睡眼,握着拳头的小手,往被子外尽量伸展,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张大嘴巴,侧过脸、脖子一伸、头朝后仰,打了一个哈欠;掀开被子,小声地叫醒弟弟妹妹。

直到成莜走出了家门,成苒和母亲还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记得年少的时候,临近春节,外来的手艺人都在祠堂里占个地盘劳作,三进厅式的祠堂挤满了人。譬如打爆米花的机子,不时响起像地雷炮一样的响声,打锡壶的叮叮当当的敲锤声动听悦耳,弹棉花的节奏宛如高山流水般清脆。我对锡壶挺感兴趣,有一年,一位小河镇长陵村的肖师傅给我家打锡壶,安排我家住,我一日三餐去祠堂送饭,目睹了锡壶制作工艺的全过程。他先将锡块熔化成光泽如银的锡水,锡水注入模版压模成片,再量角画线,将锡片剪成各部件所需的尺寸和形状,每个部件都用羊角架、木锤、窝墩等工具弯曲、造型,并用铁烙细细焊接、刮挫,然后用铁锤密密扎扎、细致均匀地锻打,最后经过打磨抛光,一把银光锃亮的锡壶就呈现在我的眼前。肖师傅送了一块印花图案的锡耳饰给我,可惜后来不知遗失到哪去了。

  “弟弟,快起床啰!我们一起去放爆竹。”

成苒已经记不清成莜有多久没主动去祖宅、多久没跟祖父母交谈了。大抵从她无意中得知重男轻女的祖父在她生下来没多久就打算把她送人开始的,也许更早。

临近开席,屋场里的舞龙灯的乐手吹奏起来,乐段清晰明快、铿锵有力,唢呐气韵高昂,锣鼓镲钹声音清脆,“锣鼓一响满场欢”
。平时,屋场里的舞龙道具挂在祠堂墙壁上,年初一取下,从祠堂出龙先去村头的大榕树下祭社官,回来在祠堂里一拜天地二拜祖宗,随后到家家户户拜年,然后走村串户表演,一直到正月十六收龙。而近年外出回来的年轻人多了,往往临时组合演练几次,祭了社官之后就收龙。老家习俗是“迎龙送狮”
,龙灯队光临放爆竹迎接,狮队进祠堂演完后放爆竹欢送。这与信丰河西片万隆乡的“瑞狮引龙”
、大阿镇的“子孙龙”大同小异。

  “妹妹,快点起床,看看你的花衣服好漂亮。”记起父亲昨天教我们姐弟的话,我的声音尽量地轻柔。

不多时,成莜就回来了,爷爷奶奶居然都来了。当然,还有四个小萝卜头跟着一块儿来。

屋场里的老年腰鼓队闪亮登场了,上了一把年纪的堂伯、堂叔、堂婶、堂嫂共六人,头披吉祥彩巾,身穿红黄蓝绿长袍,挎系红绸鼓棒,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祠堂里那面祖传的大鼓派上了用场,几个后生仔攀附着楼梯抬下大鼓,置放在祠堂正南面,大鼓四周刻绘着山纹、水纹、云纹、树纹,古老而厚重。腰鼓队伍中年纪最大的堂伯,郑重地站在大鼓前头,面朝阳光,抓起鼓棒,咚咚咚地擂响了大鼓,鼓声激越、高亢、明快。紧接着,老年腰鼓队踩着鼓点,鼓棒起起落落,节奏忽快忽缓,音律忽轻忽重,从左至右绕着祠堂走圈圈、变花样。随后,男女老少纷纷手拉手、肩挨肩地排成队列入场,伴随鼓声跳起采茶舞蹈,唱起本土山歌:“打只山歌过横排,高山岽上一树槐……新开窗户四四方,日头照进老祠堂……”

  弟妹们的甜梦,被我轻轻呼唤的声音敲醒。姐弟仨跃下床来,比赛似的迅速穿好新衣服。蓬松的羊角辫,在妹妹的头上还未睡醒;弟弟的小圆脸,洋溢出幸福的红润,像可爱的小苹果。

他们还是穿着昨天傍晚成苒见到的那身穿着。

父亲笑嘻嘻地对我说,老家年过八旬的堂爷爷发话,邀了妹妹全家人过来做客,我异常惊喜和激动。此刻,妹夫正向祠堂“彭城堂”牌匾系上鲜红的中国结。

  二

成苒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成梧,给爷爷奶奶拜年:“爷爷、奶奶,新年好!”

  堂屋中,袅袅薄烟飘散,弥漫着鞭炮的硫磺清香;门口,“大地红”抖落一地的衣服,偶有一个调皮的,冒个火星,还跳跃一下;远处,一个个烟囱上,弯弯曲曲的青烟,像一条青蛇,游向天际;近处的切菜刀的声音,铲炒菜的声音,锅碗瓢盘的声音,汇成“节日交响曲”。整个村子,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新年好!”爷爷奶奶回应着,给两人派发红包。

  弟妹们跑去炮竹屑那儿,认真寻找,查看是否有哑鞭炮,遗落在地。若是有完整带引线,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捏捏,食指和中指就是质检工具,拾到不干瘪又带引线的,弟弟笑得口水都流出来。竹节兜兜是装散炮竹的最佳工具,拾来的散爆竹或多或少,喜悦同样地爆满完美。记忆中,竹节兜兜装满的都是快乐。

成苒和成梧一样被震惊得不知该不该接——爷爷奶奶从来没给姐弟仨发过压岁钱。

  我悄悄来到厨房。灶膛里,柴火燃得亮堂,父亲那张风吹日晒、黑里透红的脸,被闪闪的火光映得锃亮,眉宇间的皱纹被火光温暖熨烫,幸福挂在眼角。灶台上,两口锅里冒着白色的水蒸汽,时不时“扑嗤”一声,从锅盖上滴落蒸汽凝结的水珠;母亲在砧板上切着葱姜蒜,速度之快,耳朵只听到刀切的声音、眼睛只看到转换切菜的方向,砧板上便已完成“小山”;揭开锅盖,“呼、呼、呼。”吹开水蒸汽,用铲搅动,加入砧板上切好的调料翻炒。母亲从锅铲上尝尝,“喳喳”着,嘴角溢出甜蜜,然后把菜盛入大碗。厨房已装不下的香味,跑去屋外,与屋外的飘香汇合,飘逸在节日村里的上空。

“苒姐姐,我也有爷爷给的哦。”成伦从西装外套的兜里抽出一个已经被玩得邹巴巴的红包套来。

  忽然发现我来到厨房。

“呵呵呵,长辈给的就要接。”小婶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闰儿起来了,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祝你健康成长、学习进步!”父亲从灶膛前,扯长脖子,笑着说。

姐弟俩看向父母,见父母点了点头,才道谢着接了。

  “爸爸妈妈,我祝福你们身体健康、幸福快乐!”本不想打扰那幸福的画面,可被父亲发现先送上祝福,我也笑着回敬。

“大嫂,今天早上我们吃个团圆饭吧,本该昨天吃的。”小叔抬着一篮子熟食进来,“我们把吃的都带过来了。”

  “闰儿今年懂事了,快去擦桌摆碗筷,马上吃早餐。”母亲用赞许的目光,瞄了一眼,便催促道。

果然,后头的三叔、三婶、小婶也和小叔一样抬着篮子。

  母亲早已准确好的团盘,摆放在桌子中央,团盘中间是香甜的糖果,单独一颗糖压着一条红纸;周围装着金黄的糯米根、虾片、薯片、米面角子,还有葵花籽和花生。父亲从酿酒的杂屋出来,手中提着一瓶黄灿灿的米酒,给我们每个人的小碗酙上一点点,然后揭开红纸条,给我们每人发一颗糖,就开始吃团盘,这是在家喝“挂红酒”。

成苒的父母亲对视了下,母亲道:“好,人多,厨房坐不下。在客厅吃吧。”

  象征性吃点土产零食,喝过“挂红酒”,父母把厨房灶台上的各类菜端上桌来。满桌飘香的美味佳肴,肉、鱼、鸡这“三生”必不可少;还要炒牛肉,预示“牛气冲天”;骨头炖白萝卜,传说皇帝御赐萝卜叫“来福”,中药的萝卜子叫“莱菔子”(谐音来福);素炒白菜,白菜谐音“百财”;炒生菜,谐音“生财”。

小婶把食物放在客厅的八仙桌上,对六岁的儿子下令道:“阿伦,和哥哥姐姐一起搬椅子去。”

  姐弟仨已管不了这么多,只觉能吃好玩好就开心。

“我也去!”成韵开心地尾随着哥哥,跑回家去。

  三

不多时,两张餐桌摆满了食物。

  吃过早餐,准备出行。

八个大人围着八仙桌坐了。

  父亲把一个巨大的白萝卜,切成均匀的两截,把红蜡烛的竹签插到中间,原生态的两个烛台就成了;“三百响”的炮竹,剪成五小挂,这样最划算,但是,不能扯只能剪,以防引线松脱不响。我家在离村稍远的地方,独门独户,父亲取下祖先牌位前的蜡烛点燃,再点燃三根香,低头虔诚地作三个揖,到大门口,放一小挂爆竹,就领着全家,去往村里的祠堂。户族的长辈早已全聚在此,巨大的红烛,在祖先牌位前火光闪耀,时不时滴落一串幸福的烛泪;香案上,数百根香已点燃,袅袅青烟,弥漫出肃穆和庄严;案桌下的纸钱,灰色和黄色的交界处,一条红线在游动;祠堂内人多却安静;祠堂外的内晒谷场上,几个鼓队成员正敲着喜庆的锣鼓,节律整齐、鼓声喧天。

小辈的成苒姐弟三人当然和堂弟堂妹们坐一桌。

  我们先祭拜祖宗,然后,每人从香坛中拿出香,右手持三根香,左手拱手合揖,把捏香的双手,置于面前鼻子的高度,让焚烧的香,高过头顶,跟着族里的长辈,来到村里的水塘埂上,对着东方求财神;对着西方过贵人;对着南方求喜神;对着百方求福禄。此乃出天行,向天地拜年,祈求天佑黎民。出过天行后,再向各自的长辈拜年。

因为有这四个小萝卜头在,早餐在叽叽喳喳声中进行着,倒使得大人那桌没有了尴尬。听母亲说,平日里这几个人也常来家里蹭饭。

  “初一崽、初二郎(女婿),初三初四拜官娘(干妈)。”我们这地方的风俗习惯,初一,儿子、儿媳带全家向爷爷奶奶拜年;初二,女儿女婿领着孩子去的向外公外婆拜年;初三初四,是干儿子干女儿向干爹干妈拜年。所有的爷爷奶奶,几乎都在本队,送上祝福和红包之后,喝开水吃瓜子,点到为止,因为马上就要开始全队的挂红酒。

“大嫂,下午我们去玩吧?”吃完了饭,三婶给两岁多的成歌喂饭,“今天天气挺好的。”

  四

“去哪里?”成苒妈妈和小婶一起收拾着碗筷。

  “嘟——嘟——嘟。”随着一声声口哨尖叫,队长开始喊话。

“去戏台前逛逛,应该有不少节目。”

  “全队的各位乡亲们请注意啦!马上准备扯席(摆桌子)吃挂红酒,请各位速将桌子背出来,到内晒谷场集中,并摆放好。”

“我就不去了,”奶奶边给成韵喂饭边说道,“这会儿天刚放晴,雪化反而更冷。还是在家里烤烤火、看看电视的好。阿韵哦。”

  “请装好团盘,带上饭碗、筷子、凳子,摆放在自家饭周围。”

“戏台有什么好看的嘛,小孩子坐不住的。”小叔反对道。

  “等放响‘千子砣’后,开始喝挂红酒。喝后就各自回家煮菜,等到听到口哨声,再集中吃‘合龙宴’。”

小婶和成苒妈妈在天井洗好碗,用干布擦拭着上头的水渍,笑道:“戏台前面有市集,应该有不少玩意儿,倒是可以去看看。”

  队长连续喊话三遍,男人们迅速背上各家的饭桌,唯恐落后没派上用场;各自的团盘,由女人们端放在桌子中间,各色小糕点,尽情展示女主人的贤惠和能干;碗筷由女孩子摆放、凳子是男娃子的工作。全队挂红酒在爆竹响了之后开始。这是村里晒热闹的时刻,村民们谈笑风声,品头论足讨论,怎样制作糕点?谁家做得最好?孩子们开心在席间窜,笑声和幸福,都飘出村外。

“好。”成苒妈妈应答着,“阿苒、阿莜,把水果、干果、饼、茶端到八仙桌上。”

  “合龙宴”又叫“合拢宴”,是村子里的特产。大年初一这天,户户都把家里好吃的、最拿手的菜做好,等队长吹哨,“扯条桌”(把桌摆拢成长方形)后,集中全队菜肴于桌上,村民们结队吃流动席,随着人群缓缓前行,见到自己喜欢的菜,就尝尝;见到自己喜欢的饭、或者是喜欢某家女主人的手艺,就尝尝;这大概算那个时期的自助餐吧。走上两轮,所有的菜就大概全没了。

“噢。”成苒应声,把桌上的剩菜都用保鲜膜封好,放到冰箱里。成莜则把冰箱里的果盘拿了出来。

  “合龙宴”,吃是次要的,主要是全民参与、齐心合力,感受凝聚的力量和温馨的乡情。

四个小萝卜头都吃完了饭,欢呼一声,围着成莜要糖果。

  吃饱喝足,队里的两组锣鼓队的男人们,敲着鼓点、击出幸福,以超强的节奏继续排练。狮灯、龙灯和武灯,年前已换掉旧装,焕然一新地粉墨登场。尽情地,庆祝去年丰收的喜悦;欢快地,跳跃对今年丰收的祈祷。

成莜给每个堂弟堂妹都抓了一把,几人一哄而散。

成苒沏了茶,给仍然坐在八仙桌主座上的几个长辈端了去。

“阿苒,大学过得怎么样?”三叔问道。

“还行。”成苒把茶碗逐个端放到长辈们面前。

“听你奶奶说,开学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去的?”爷爷问着成苒,责备的目光却是看向成苒爸。

“爷爷,我已经十八岁了。”成苒仍旧低眉顺目地把茶端给长辈,声音不温不火,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地坚定,说罢,也摆好了茶,“你们慢慢喝,我和弟弟妹妹去给族里长辈们拜年了。”

“……”

爷爷终是没说什么,端起茶,吹了吹水面上的一层茶沫。

每年的正月初一,是在本家互相拜年的日子。

不多时,人们开始互相串门。

在族里,成苒这一辈是目前辈分最小的,所以要去拜年的地方多得很。

将近中午,姐弟一行才把族里要去拜年的各家各户拜访了个遍。一圈下来,姐弟七人都吃了一肚子的糕点——每到一家拜年,就得按礼俗,吃几块年糕,这会儿已经撑得吃不下午饭了。

家里来拜年的人也都散了。

成苒的妈妈在张罗午饭,三婶、小婶在一旁协助。

罕见的是二婶居然也来家了,正坐在火炉边织着成苒妈妈打了一半的毛衣。

自从二婶也和爷爷吵了一架,然后分了家,举家搬到县里住了以后,成苒便很少再见到二叔一家。

“二婶,新年好!”成苒招呼着,把四个走累了的小萝卜头依次安顿在火炉边坐着烤火,“跟二伯母拜年。”

“二伯母新年好!”

二婶笑道:“新年好!”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给几个小朋友派发红包。

“二叔和两个堂弟呢?”成梧问道。

“他们父子都在你小叔家玩牌呢!外面都在炸鞭炮,可不能让他们出去疯。”

“阿诺读初中了吧?”成莜问道,“在哪个学校?”

“唉,”二婶叹息了一声,“已经退学了。他可不像你们仨这么爱读书……算啦,看来我们家两个都不是读书的料——阿言成绩也差得很。”

“他才读小学呢吧?不着急。”小婶把菜端上来,笑道,“阿梧以前成绩也很差,现在不也十拿九稳能考上重点中学么?”

“他婶,你可别夸他,现在已经骄傲得要命。”成苒妈妈摆着碗筷,“再说,重点高中八字还没一撇呢。阿梧,去叫爷爷他们过来吃午饭。”

成梧这次倒没有再推辞,应了声“哦”,就一溜烟儿地往门外跑去。

不多时,成梧就把老老少少都领了来家。

成诺越长越像他母亲,成言则像父亲。二叔的头发已然花白。

“二叔,你头发怎么全白了。”

二叔苦笑一声,道:“在县城里可不比在古镇里,谋生不容易。你两个弟弟又不听话,愁都愁白了。”

成诺成言都不说话,依着母亲坐了。

二叔一手拽了一个儿子,“谁说你们俩可以坐这一桌!看你梧哥是坐这一桌吗?”

“好了!好了!”爷爷开口道,“想坐哪里就坐哪里。大过年的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

二婶起身整理好两个儿子的衣服:“阿诺、阿言,和姐姐他们坐一桌去,啊。”

“喔。”成诺、成言都愤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竟如出一辙。

二叔冲二婶咆哮道:“看看!都是你给惯的!”

“我……”

四个小萝卜头被吓得有点害怕,都往父母身边钻。

“好啦!”做奶奶的拍抚着最小的孙子成歌,冲儿子儿媳们严厉地说道:“小孩子要教,但也不是现在吧。都好好吃饭!”

各人脸色都不太好,但都听从当家主母的话各就各位。

一时间,客厅里只有碗筷清击的声音。

因为午餐的不愉快,二叔一家吃过饭就匆匆回县里去了。

对早先商量好的游玩,众人这会儿都兴致缺缺,帮着收拾了团圆饭尾声之后,尽数自行散了去。

“今天早点吃晚饭。明天你姑姑带姑丈、表弟来,下午我们去外婆家。你们晚上别去街上凑热闹,早点休息。”做母亲的开始张罗晚饭。

成莜看着一桌子的鸡鸭鱼肉,不禁皱了皱眉:“妈,已经接连好几顿都这么大鱼大肉地吃了,晚饭吃点清淡的吧?”

妈妈嗔怪道:“这孩子!有这些东西摆在桌上才有年味儿。你要是腻了就叫你爸炖点汤喝吧!”

做爸爸的听了,皱眉道:“这会儿才开始炖汤怕是火候不够。”

“不用了爸!”成莜道,“我烫点青菜吃吃就好了。”

“接下来还有好多顿这么吃的呢!”成苒也烦恼着,“不然家里多备点糖水好了。”

成梧赶紧央求道:“姐,那你做点马蹄糖水吧?”

成苒笑道:“好,这个可以存在水壶里。你帮我削马蹄皮好吗?阿莜,榨汁机你还在用么?”

“已经用完了。”成莜喝着橘子汁,“不过还没洗。”

“没关系,我来好了。”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CopyRight © 2015-2020 新萄京棋牌388游戏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