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其实有点分不清楚洋槐花和麻柳花,因为它们的叶子看起来很像,而同样都开成串的花,并且花期也都差不多。不过,洋槐花更白一些,而麻柳花则偏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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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小镇的长江边上有成片的麻柳树,据说那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种下的长江防护林。经过几十年的生长,那些麻柳树在我上学时候,已经是像盆子那么粗壮的大树。每年五六月份,那树上便会挂满成串的麻柳花,远远看看,场面非常壮观。

城市被初夏的雨淋湿,空气里是凉凉的水汽,全城的卖花人在一夜间全出来了,在街边,在路口,白色的朵儿和碧绿的叶子捆成小小的一束,许多泛着淡青的骨朵挤在中间。这是栀子花,清清凉凉的香气里是栀子花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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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对于南方的小镇来说,洋槐花就显得比较稀罕。其实,在我真正弄清楚洋槐花和麻柳花的时候,我已经在小镇上找不到洋槐花了。记忆中,初中学校门口便有两棵高大的洋槐树,只是那时候我们一直把它认着是麻柳树。

这纯白的香气馥郁的花朵,在路人的来来往往中滴着水珠,时时有爱花人停下来买走一束,4块钱的价格有时候买不到一枝玫瑰,她是寻常的小花,没有金贵的品质,在平常百姓家的庭院或一碗清水里开着。

       
小时候,家里的洋槐树,同北方地区所有的洋槐树一样普通;奶奶,也同村子里所有小伙伴的奶奶们一样平凡。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奶奶会做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这令我在当时那个年少而贫穷的时代引以为傲了很长时间!

  每年初夏时节,那树上便开满了成串的白花,远远地就能闻到花的香甜。男孩们喜欢爬到树上去摘那些成串的白花,然后拿到女生们面前嘚瑟,一副要给不给的样子,讨厌至极。我也喜欢那些白色的花,可是我却不敢爬到那洋槐树上去。因为学校门外的洋槐树就长在高高的台阶上,外面便是三四层楼那么高的悬崖,如果从树下摔下来,摔断两条腿估计都是轻的。不过,男孩子们胆子大,无论老师怎么说不许去爬那洋槐树,不许摘那洋槐花,可是依旧屡禁不止。

在我的老家院子前后,也有几株栀子树,那是奶奶种下的。

        那个时候村子里的孩子平时能得到的零食很少,
每餐的饭菜也都很普通。每家每户的餐桌上大都是当季的普通菜式:萝卜、土豆、大白菜、豆角、南瓜、红薯等。没有时令蔬菜的情况下就是凉拌海带、凉拌豆腐
、凉拌“人造肉”(老家的叫法,实际上不是肉,而是一种豆制品)每日都吃这些菜式,年少的我有时就不肯好好吃饭,挑三拣四,赌气地戳着碗里的稀饭。这时,奶奶总是会说:“听话,先吃饭!等洋槐树开花了,奶奶就用洋槐花给你做好吃的。”于是我便天天盼着洋槐树开花!

  在初三那个初夏的早晨,我在学校门外那一百九十二步阶梯上遇到了班里爱运动的那个男孩。他就像早晨初升的太阳一般,带着温暖而舒服的微笑站在我的面前,而他的手里就拿着一大串洋槐花。那香甜的味道在我的鼻底越来越浓,直到多年以后,每每想起那一百九十二岁阶梯,想起洋槐花,好像还能闻到那花的香气。

家乡人尤其爱栀子花,花苞一绽方圆几里都是透透的清香,在我睡得迷糊的早晨,奶奶常从屋外带两朵沾着水汽的栀子花放在床头,轻轻拍醒我,一缕香气唤醒初夏的一天。在精神生活匮乏的小镇,栀子花像是一缕精神舒缓剂,头发上、衣领上、背包上,人人都爱携一朵栀子花,行动处香气拂风,一步有一步的清雅。

       
终于,在初夏时,我心心念念的洋槐树开花了。我兴奋地跑回去告诉奶奶,奶奶便笑着拿出一个小篮子给我去摘洋槐花。于是我便挎着奶奶亲手扎的小篮子兴冲冲地去找我的小伙伴儿,拉着他一起去摘洋槐花。这时的洋槐树就像是一个漂亮的姑娘,穿着一身由洁白花儿点缀的衣裙,偶尔随着清风的吹拂,散发出一阵阵的清香和甘甜……

  他说,送你的。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我傻傻地笑了很久。十五六岁的年纪,我以为那就是爱情。我用最轻快的步伐迈过那些阶梯,然后像只快乐的鸟儿飞到了自己的教室里。他送我花,就是代表他喜欢我。那个早晨的心情,在过了很多年之后,我似乎还能清楚地记得。

小镇学校的门口,到季就有花卖,大的一毛钱一朵,小的一毛钱两朵,我用奶奶给的零花钱买花,放一朵在课桌上,插一朵在衬衣的第一个扣眼中,颔首就能扑鼻。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买这不实用却能增添生活情调的物品,那些背篓也是第一个把鲜花当商品售卖的移动花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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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槐花的香气在教室里弥漫。总有女生过来问我谁摘的,又或者是谁送的,我都笑而不语。情窦初开的年纪,无论喜欢也好,被喜欢也好,总是含蓄而克制,所以那一切都成了美好。虽然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送我花并没有别的意思,那也不过就是一串洋槐花而已,一切的一切都仅仅只是我的庸人自扰。

因为有个爱花的小孙女,奶奶从邻居家摘来几根栀子花的枝条,在屋前屋后寻了几处好地,一一盘成圈埋进土里,日日看顾,浇水、除草、施肥。奶奶说,栀子花是极爱干净的花,只能用清水浇灌才会生长,每天清晨露气微湿的时候,奶奶提着一桶清水一瓢一瓢地浇灌那些盘成圈的枝条,有一天,枝条长成树苗,奶奶兴高采烈又略带得意地跟我宣告:“小孙孙,奶奶给你种的栀子花有三棵长成了,明年就能开花了!”

       
我个子小,够不到树上的花儿,我的小伙伴儿便爬上树去剪下一串又一串的花儿给我。很快,我们便有了一篮又一篮的洋槐花……

  几年之后,我们都长成大人,各自读书、工作不再联系。某一个初夏,我从外地回到小镇上,因听闻他就在母校任教,但想去学校看看他,亦怀念我的那段青葱岁月。他就像多年前我在那一百九十二步阶梯上遇见他那样,淡淡地笑着,然后说,你来啦!

我已经到了不会为这种小事兴奋不已的年纪,只为这三棵在遥远的将来才会开花的树感到一丝丝欣慰。等到栀子树长到会开花的年岁,我便开始外出求学,甚少在花期回去了。

         
我兴冲冲的回到家,把我的战利品给奶奶。奶奶把洋槐花洗干净,淋干水分后放在一个盆子里,倒上面粉搅拌均匀以后上蒸笼。我不时地问奶奶,槐花蒸好了吗。奶奶总是笑着跟我说,再等一会儿……一会儿,香气四溢,这时奶奶便把蒸好的槐花倒入一个蒸笼里,用筷子抖开散热。然后开始捣蒜泥,再加上凉白开水、盐、麻辣粉等,一起兑成调料汁儿。而我总是等不急槐花凉,乘着奶奶兑调料的时候便迫不及待的用手抓起槐花吃,往往是一边吃着一边张着嘴,用手扇风。(因为实在是太烫了,哈哈……)等奶奶兑好调料,再往调料里倒上一点香油,槐花也不那么烫了。奶奶便把槐花夹到盆里,浇上调料汁儿,香喷喷的蒸槐花就可以吃了……

  时光,拉扯出一些回忆的影子。他是很爱运动的大男孩,所以后来考了体师似乎就没有半点悬念。可是,读体育出来的人,工作之后却教了数学。于是,我“一本正经”地说,原来关于“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并不是个传说。他听了我的话,笑成了初夏里最温柔的一缕风,让人看了很舒服。

如今,花期又快结束了,我在电话里告诉奶奶将回家一趟,她欢欢喜喜地跟我说起了家里的栀子花,它们开得一片一片的白,只是等我回去怕是都凋谢了。每天早晨,小脚老太太从树上摘一大把带着露水的栀子花,插在我房间的一碗清水里,一间空屋子,香得扑鼻。

       
洋槐树见证了我和奶奶的欢乐时光,可十多年过去了,家乡的变化很大。曾经带给我无限欢乐的洋槐树早已经不在了,奶奶也一天天老了,而我在外地工作,能陪伴她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

  我们的学校早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可是学校门口的那两棵洋槐树依旧还在。因为花期刚过,那树下还残留着没有完全腐烂的花儿。我看着那些终将化作尘土的花瓣,怀想着我们早已逝去的青春。

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奶奶说,屋子里没人不要紧,远远地就能闻着香。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给奶奶做次饭,让奶奶也尝尝我做的洋槐花!

  他说,你要早几天来,还能看到洋槐花。我扭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高大的洋槐树下,而我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脸上。在那个初三的早晨之后,我曾有好几次想问问他,为什么送我那串洋槐花,可是终究没能问出口。如今,那洋槐树上已然长满了嫩绿,就像我们早已经走过的那些如花岁月。

我的栀子花和我的奶奶,他们在后辈们甚少回去的家里,相依为命。

  洋槐花开,香气自来。在我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生里,那洋槐花也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无以复加的人生,无以复加的过往,始终不能像花儿那样重来一次。所以,花开了,我们就珍惜那些花开;花谢了,也不必悲伤,毕竟在我们彼此的人生里曾经有过那样特别的存在。

刊于大渝网《渝人记》第199期,转载请注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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