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萄京棋牌官网登录【专栏作家】易老二

  铁砣爷拖着他的白腊棍,在秋月的清辉里逡巡。他不时地用棍子重重地杵地,把静夜杵得支离破碎。他还时常地干咳,响亮得像筛锣,能镇住所有天籁。

  “快跑啊——易老二来啦!”小时候去芦山寨砍柴,一听到这样的呼喊,就必须拿起绳、镰、扁担拼命开跑。
  易老二是谁?易老二是村里的护林员!那可是流西河有名的“二货山”!流西河人说谁谁谁是个“二货山”,不仅指这人是个“二货”,而且是别人一撺掇就上,连爹娘老子都不认的比“二货”还“二货”的“二货”。这话说得咬嘴,说白了,就是特“二”!
  芦山寨方圆四五里那么大,因山上有一石寨,寨外有一山泉,泉下有一凹湿地,湿地生有一片茂茂盛盛的芦苇而得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流西河的大小山头都还是集体的,但都是光秃秃的,只有芦山寨长着又粗又高的桦栎树和松树。八十年代初,山要分给农户了,因其它山一个样儿,没有大树,好分,唯有芦山寨有树,而且是又粗又高的桦栎树和松树,分给哪个生产队都不行,别说分到户了。于是,大家伙儿一合计,干脆不分了,就将芦山寨划成了村里的集体林场。
  易老二是讨饭到的流西河,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生产队会计本子上写的出生年月日,是易老二他爹收养他时的时间。当时,大家都没饭吃,易老二他爹敢收养易老二,是因为自己住在芦山寨的大山凹里,偷偷开了一块小片荒,吃的自给有余,再就是膝下又没儿没女,原来收养的易老大夭折了,再收养一个儿子,有了人给他养老送终,反省了大家的心。谁知,易老二他爹没等到易老二长大成人,就蹬了腿。生产队不仅负责埋了易老二他爹,还要照顾易老二,没活找活给易老二干,让他挣工分养活自己。由于重活干不了,便派他去看坡。
  那时候,坡上的树很多,一棵挨着一棵,谁进去砍一棵,只当是间伐,完全不需要看。看坡,主要是看山上的庄稼,别让牛羊之类的牲口和野猪、獾子之类的野虫儿糟蹋。易老二却不光看庄稼,还看树。易老二说:“树也是集体的,不经集体同意,也不能乱砍!”所以,自打易老二开始看坡,流西河就形成一个规矩,谁家要起梁盖屋,给闺女打嫁妆家具,就必须向大队和生产队打报告,拿着支书和队长签字盖章的条子,才能进山砍树。否则,易老二就会掂着他专门让李拐子打的钢叉撵着你扎,撵得你满山跑,直到你乖乖地跟着他去见队长支书,承认错误,接受处罚。
  那年,皂角树的李二犟要盖厢屋,需要进山砍几根檩条,可李二犟的愣头青劲儿上来了,又仗着舅在乡里当干部,硬是不弄条子。你易老二要我弄条子,我偏不弄,看你能把我咋的!李二犟找来庄子里的几个壮劳力,一大早就进了山,刚伐倒两三棵松树,还没来得及截,易老二便掂着钢叉来了。一阵对峙之后,李二犟几个将易老二摁倒在地,用葛条绑了个老汉看瓜。然后,伐好,截好,抬的抬,扛的扛,扬长而去,将易老二就那么绑着撂在山上。
  易老二只能蜷缩在那儿等人来解救,眼见太阳快落山了,还没一个人路过,便冒着滚落山崖的危险,使劲翻了几个滚儿,在一个石棱上磨断葛条,才得以挣脱捆绑。如果就那么绑一夜,易老二一准会被豹子或狼吃个净光,有可能连骨头都找不到。天擦黑时,易老二找到李二犟家,手中的钢叉往李二犟面前的地上一扎,说:“今儿这事,你不给个交待,我跟你拼命,你有老婆娃子,我光尾巴溜驴一个人,看谁怕谁?”
  俗话说,不讲理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要命的。李二犟当即便软了一截儿,嘴上却犟道:“我不给个交待,你能咋的?”
  易老二说:“走着瞧,不让大队罚你一斗玉米,你就把我易字倒过来写!”
  李二犟说:“大队不罚,气死你龟孙!”
  易老二一听,拽起钢叉扭头就走,边走边说:“大队不罚,盖好,我就一把火给你烧鸡巴了,看你还傲不傲!”
  易老二走了,大队也没人来说罚玉米,李二犟没几天就把厢屋盖了起来。一天中午,李二犟正圪蹴在门口吃饭,易老二从门口走过去,走远后回过头大声说:“先给你个警告,再不给个交待,就是半夜着火!”
  李二犟回头看时,厢屋后面已冒起了黑烟,忙丢下碗,拎一桶水过去,屋后靠在墙上的玉米杆已轰轰地着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桶水泼上去,方把火头压住。若晚一步,那火蹿到屋檐,后果不堪设想。李二犟不敢再在易老二跟前耍犟,第二天便主动窊了一斗玉米,送到了大队。
  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偷偷去山上砍树。
  隔了一年,上级号召大炼钢铁,广大革命群众也决心赶超英美帝国主义。流西河有铁矿,成了乡里县里大炼钢铁的重点,派来了一大批工作队,进驻到流西河的每一个庄子,与广大群众吃住在一起,广泛宣传,充分发动,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运动。流西河上上下下几里地,跟初夏时节雨后的蘑菇一样,几乎在一夜之间矗起二十多座炼钢炉。修起了炉子,打来了矿石,没有煤,咋炼?县上来的领导就是能,脑瓜子一转说:“用炭!”
  大队支书曹子成问:“上哪儿弄?”
  领导俩眼一睖,说:“满山都是,你问我上哪儿弄?要你这大队支书做球哩!”
  曹子成一拍脑门说:“我咋没想到这一层,流西河人别的不会,烧炭,那是个顶个的棒,我立马安排!”
  曹子成说罢,屁颠屁颠地走了。领导望着曹子成的背影说:“你要能想到这一层,还不成精了。”
  曹子成的安排首先遭到了包括老支书在内的几个老人的反对,其次是被易老二无端阻挠。但他们完全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根本阻挡不了滚滚的革命潮流。广大群众如当年解放军攻占阵地一样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老林子,像剃头匠剃头一样很快剃光了流西河大大小小的每一个山头,只剩下偏远的芦山寨上的一片林子。那段日子里,整个流西河,山上烧炭冒烟,山下炼钢冒烟,可谓狼烟四起黑烟滚滚。但还是没有炼出钢,也没炼出一块像样的铁块。后来领导说:“发面要酵子,烧锅要引火,炼铁必须用铁引!”于是,曹子成率先垂范献出了自家的锄锨和镢头,见大家仍然行动迟缓,干脆揭了自家的饭锅,在炼炉旁的石头上,一摔八瓣,投进了炯炯燃烧的炉膛。然后,亲自带队到各家各户收缴铁器家具,分发到各个炼炉。最后,也只是炼出几个砸不烂劈不开的铁石疙瘩。
  领导对曹子成说:“这完全是木炭匮乏火力不足造成的,现在是最后冲刺的关键时期,能不能炼出好钢,就看你能不能拿下芦山寨这个山头!”
  “保证完成任务!”曹子成说罢,便领着一干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流西河向芦山寨进发了。
  太阳下,秋天的芦山寨一片金黄,杂着一抹抹的浅红,一抹抹淡绿,远远地看上去,仿佛晾晒在那儿的一幅油画。砍伐队伍正雄赳赳气昂昂行进着,突然有人惊叫:“易老二!”众人看时,易老二手持钢叉,站在小路中间,做着随时出击迎敌姿势。砍伐队伍继续雄赳赳气昂昂行进,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易老二突然大声吼道:“站住!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戳死谁!”
  曹子成也大声吼道:“易老二,反了你?滚开!”
  易老二没有滚,动也没动,甚至连一点动和滚的迹象也没有,稳稳地站着,不能说稳如泰山,那也跟流西河边那些巨石一样。曹子成见易老二没被自己的吼声给镇住,反而瞪圆了眼珠子,便厉声说:“易老二,我命令你立即放下钢叉,小心打你反革命!”
  易老二嘿嘿一笑说:“你打,我怕你个球!”
  曹子成见仍没镇住,大手一挥说:“上!”
  一群人试着往前迈了几步,那易老二竟呼隆一下冲了过来,并大声吼叫着:“我戳死你们——!”众人见状,一哄而散,逃命一般跑开了。曹子成只顾阻拦人,落在了最后。易老二见众人跑散,一钢叉板过去,斜斜地扎透了曹子成的鞋帮和鞋底,差一丝没扎进肉里。后来,易老二讲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说:“差一蝇子球,就扎断了他龟孙脚懒筋,叫他一辈子成个瘸子。”这还了得!县上来的领导指挥几个基干民兵说:“去把这个现行反革命给我抓起来,送县司法科法办!”那时候,县上公安局刚成立,人们还喜欢说司法科。结果,几个基干民兵跑了四五趟,连易老二的人影也没见着,只好悻悻作罢。
  易老二没抓着,谁也不敢去砍芦山寨的树,深怕被冷不丁冒出来的易老二给扎一钢叉,弄不好把小命给弄没了。
  没人去芦山寨砍树烧炭,几十个炼炉就半死不活地烧着,依然没炼出一块钢和铁。又过了一段时间,县上和乡上来的工作队都走了,流西河的几十个炉子也都熄了火。
  大炼钢铁的结果,直接导致了流西河的大小山头都成了光秃秃的,使流西河的砍柴娃儿砍不到硬实的好柴,只能割到一些草毛蒿柴。
  我曾稚气地问母亲:“流西河恁多山,咋就不长树不长柴呢?”
  母亲说:“去问问你爷爷和你爹他们那些人,铁没炼出一块,树却全给砍光了。眼下,大队和生产队队队烧砖烧瓦,家家户户烧锅烤火,连树疙瘩都快刨光挖净了,咋能长成树?”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气愤,也很无奈。
  砍不到硬硬实实的好柴,这让每一个砍柴娃儿都很纠结,但最让人伤脑筋的还是易老二。那时候,要想砍一担硬硬实实的好柴,就得偷偷到芦山寨去砍,可易老二跟门神一样把着路口,谁也甭想进,而且整个芦山寨地区,易老二无处不在,令人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会被逮着。一旦逮着,绳、镰、扁担被没收交到大队不说,还要让生产队扣罚五斤小麦。乖乖!五斤!生产队一年才给一个人分五十斤,这还不要了人命?好则,大人们去大队说说好话儿,承认承认错误,再当面教育教育孩子,大队会把绳、镰、扁担还回来。生产队呢?知道家家都想烧点好柴,嘴上应承着扣罚五斤小麦,只要易老二不死拧住不放,也就不真扣罚。但一顿打是冇不掉的。这打是打给大队干部和易老二看的,一般的都不会狠打,如果易老二拧得死或家长有点二货山,那就要吃大苦受大罪了。
  一次,我跟着庄上几个比我大的砍柴娃儿钻到芦山寨的一个山窝窝儿,乒乒啪啪一阵紧砍,很快弄够了一担柴,谁知,刚担着没走多远,易老二就从山梁上撵了过来。几个大娃儿跑得快,渐渐把我落在了后面。别看平日里大家都是好得能合穿一条裤子,可在易老二这个大敌面前,那是大难来临各自飞,谁也顾不了谁。咋办?我灵机一动,拐进了一条小山沟里,连人带柴背在了水沟里。心里暗暗自喜,这回除了天上的老鹰能看见,谁也甭想发现,易老二,你个傻逼,去追他们吧,我坐这儿美美歇上一阵子再说。
  别看易老二个子瘦小,腿短,在山林子里跑起来,那叫一个快!动作跟脱兔一样敏捷,不一会儿,便听到易老二“踏、踏、踏、踏!”地追了过去。这更让人放心了。我干脆找了一处草丛躺了下去。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我睁开了睡眼。这一睁不打紧,吓了我一大跳。易老二正坐在我头顶的石头上不紧不慢地叭嗒着他那杆旱烟袋。见我睁开了眼,易老二不无揶揄地说:“醒了?睡得怪香哩,半里都能听见这沟里藏着老豹子。”
  那时候,流西河还有老豹子,晚上常常能听见,老豹子打呼噜。原来是自己打呼噜,被听见了,我只好讪讪地说:“易二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吧,我给你磕头啦。”见易老二不吃这一套,我忙说:“要不这样,你放过我,回头我给你弄一瓶爹喝的酒。”见易老二仍不松口,我带了哭腔说:“易二爷,我们家一根硬实柴都没有了,我妈顿顿烧玉米杆,把眼都快熏坏了,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给你磕仨响头!”
  易老二说:“你爹是皂角树的队长,放过你,以后谁还怕我?担上柴,跟我去大队!”
  我才不傻哩!担上柴,去大队,柴没了,绳、镰、扁担没收了,我还得出恁多力气。趁易老二不注意,我麻利地取下最金贵的柴镰,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回了家。
  我爹正圪蹴在门前的核桃树下吃午饭,见我只拿了一把镰回来,早知道了是咋回事,忙撂下碗,拉起我去了大队支书家。支书刚吃过午饭,正坐在罗圈椅上吸纸烟。流西河说的罗圈椅,就是靠背是半圆圈状的太师椅。支书是我们本家,别看他一大把胡子了,按辈份还得叫我老叔。平日里,他根本不会叫,就连我爹他也很少叫十九爷。现在不一样,我和爹到了他门上,他没有理由不讲点理数。于是,见我们进屋便欠欠身说:“十九爷来了,吃了吗?”
  我爹说:“日头都偏哪儿了,哪能还没吃。”
  支书说:“让易老二逮着了?”
  我爹说:“可不是咋的,我想赶在易老二前来认个错。”
  支书说:“咱们是本家,你又是队长,让我咋说?”
  我爹说:“你就说我们爷儿俩已来认过错了,是主动来的就行。”
  正说着,易老二挑着柴进了支书家的院子。我肚子正饿着,又不想挨一顿打,我赶忙装着抹眼泪的样子一溜烟跑了。易老二没揪住我,却揪住了我爹,非要我家弄五斤麦子交到大队,还要支书在大会上公开说道说道。为要那五斤麦子,易老二当时就从支书家拿了一个升子,一强二协逼着我爹回去窊麦子。升子是啥?升子是古时候人们量麦量米的器具,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流西河的升子大都是楸木做的,四方口,四方底,口大底小,中腰带着微瓮。装平平一升子麦子,刚好六斤。我爹没办法,只好带着易老二往回走。半道上,我爹推故说有事要办,想甩掉易老二,使个缓兵之计,那易老二却尾巴一样跟着,我爹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逢见人,还要大声嚷嚷说:“逮住队长娃儿了,跟着拿麦子哩!”弄得我爹很没面子。我爹没办法,只好领着易老二回家窊了不满一升子麦子。你说说,遇上这样一个“二货山”,谁能有啥球门?

  一
  
  杏子岭不光长杏树,还长柳树。
  从小就听老人们唱:“杏子岭,不收杏,老婆孩子光着腚!”这歌谣唱到我上小学的时候,歌唱的人就少了。因为一夜之间,一个招工指标改变了杏子岭三分之二人的命运,成了工人阶级。我家却不那么幸运,成为杏子岭三分之一的农民。
  杏子岭石崖头有棵大柳树,本该长在河滩里的,可不知是谁闲着没事,把它栽在了石崖头的岩缝里。它居然活了,且长势还不错。杏子岭的柳树只有杏树的三分之一,和那些丑陋的杨树一起,长在河滩里。杨树虽丑陋,但在春天会长出紫红的芒子。它在我光屁股的时光里,成为为我舌尖上的美味。
  我恨栽下这棵柳树的人,是因为他不该把柳树,栽在缺水少土的岩缝里忍受贫瘠。就像恨那个招工指标,不该把我们分成工人和农民一样。
  我开始寻找栽下这棵柳树的人。
  记得在生产队没有解散时,每到夏日的午饭后,出工的社员,都不直接去田地里,而是不约而同的来到大柳树下。爹摘下草帽,搁下铁锄,从衣袋里掏出烟荷包,拿出烟袋锅,在黄球鞋底轻轻地磕一下,再把烟锅伸进烟袋里,装满烟叶,用手指将烟锅的烟沫摁实。这时,眼尖的安桐爷,喜笑着递过火柴来。
  爹接过火柴,从火柴盒里取出火柴,刚想划燃,一阵凉爽的风刮过来。爹急忙捏住火柴,仰头看着摇摆的柳条。爹想节省一根火柴,等风停下来,可是柳枝依然在摇摆。风不肯停下来,爹的烟瘾火急火燎的抓绕爹捏火柴的手,爹就不再等了。猩红的火柴头对准了火柴盒的磷片,哧得一声,爹急忙用手去捂,风却知趣地停下来,划燃的火柴,不用手捂,火头一歪就把烟锅的烟沫点着了。爹含着烟杆的嘴巴用力一吸,腮帮子一鼓,一阵子吞云吐雾。爹过完了烟瘾,就把烟袋递给嘴角正在流口水的安桐爷。
  有时爹吸的不是烟叶,而是蓖麻叶。爹的烟袋瘪了的时候,就用手在烟袋里挤弄,挤弄半天也挤不满烟锅。这时爹看见了前天用来包猪肉晒干的蓖麻叶,一把抓过来,揉碎,摁进烟锅里,用火柴点了,美美地吸上一口,终过了烟瘾。从此蓖麻叶就成了烟沫的替代品。好在蓖麻叶堰边地头有的是,不怕短缺。
  柳树下的女人,则坐在男人的另一边,本能地拒绝着男人嘴里吐出的烟雾,借机拿出鞋垫什么的手工活,飞针走线一会儿。柳树下的风,也会知趣的把那些烟雾吹向一边。
  不会吸烟的男人则用石子做棋子,用镰刀在青石板上刻棋盘下四顶。
  这段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半小时。所以男人女人尽可能的把该吸的烟吸完,该飞针走线的飞完走完,该聊的话聊完。只等队长把烟袋灭了,烟灰磕了,屁股翘了。所有的人屁股也都跟着翘起来,伸伸懒腰,嘴里高高低低的喊出些“嗨啊”的声音,表达着对柳树下休憩的眷恋。
  
  二
  
  我不上学的时候,会混在他们中间,坐在柳树下看他们吞云吐雾,飞针走线。看他们一个个跟在队长的后面,伸腰弯背地走向田地里的庄稼。
  这时,我不用站起,任冰凉的岩石吸紧我的屁股,任柳枝间凉爽的风抚摸我的脸颊。我屁股坐累了,就用镰刀的刀尖在青石板上一镰一镰刻字,刻四顶棋盘。或刻讨厌人的名字。镰刀是博山八陡的那种,每个镰头上都刻着“八陡”二字。八陡的镰头钢好,耐用,全村人都用八陡的镰头。
  爹是让我用镰刀来割猪草的,我却用它在大柳树下的青石板上刻字。当我看天,看白云,看柳树无聊的时候,手就不由自主的拿起镰刀,用刀尖在青石板上敲击,锋利的镰刀抵不住青石的坚硬伤痕累累。我的屁股也被爹长满老茧的巴掌,拍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从此我做了一件至今还羞愧的事。那是秋日的傍晚,我把猪草割满框的时候,突然觉得屁股眼有些鼓胀,像非要排泄出来不可。我丢下草筐,一手拿镰,一手捂着肚子跑向地边。在一棵茂盛的南瓜旁蹲下来,退掉裤子,肛门里的粪便争先恐后飞溅出来,肚子里一阵酣畅淋漓的舒服。我没有立刻站起,憋着气,希望再来一次酣畅淋漓,可惜腿蹲酸了,也没有再来一次。于是我左瞅右瞅地寻找小石头擦屁股。
  那时没有手纸,在野地里都用小石块擦屁股。我看了四周都是绿叶覆盖,没有石块。我无奈地摘下一片南瓜叶时,吓得我差点喊出来。南瓜叶下竟有一个胖胖的南瓜。我一边把南瓜叶叠起,让毛绒绒的一面朝里,我不想让这些绒毛刺激我。所以我把光滑的一面贴向屁股眼。这时,我看见了躺在我脚前的镰刀,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听见了爹拍打我屁股的啪啪声。我把沾有我粪便的南瓜叶扔向一边,提起裤子,对着胖胖的南瓜诡秘地笑了。
  第二天,胖胖的南瓜,躺在大柳树下,社员们捂着鼻子,看着剖腹的南瓜里的粘稠的东西。
  队长跳着脚尖叫骂着缺德龟孙子。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手舞足蹈的队长。我真想用镰刀把他刻进青石板里,还有那个栽下这棵柳树的人。但我不知道栽下这棵柳树的人。
  
  三
  
  爹常常因为栽树与娘拌嘴。
  记得那年夏天,河滩里下了洪水,把一棵柳树连根拔出,冲断。
  雨停了,水小了。爹在河滩里发现了挂在堰边的柳树墩头。爹在河滩里东张西望地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柳树的树干,以为被水冲走了。爹扛着柳树墩头向家走去。
  爹前脚进门,大队里的民兵就跟进来。问爹柳树干子藏哪了?爹被问懵了,说被水冲走了。民兵不信,就在家里翻找。娘看一眼柳树墩头,又看一眼爹,恨得牙齿都疼。
  娘知道,这些柳树是爹在社员休息的时候,和安桐爷栽下的。娘曾劝爹和安桐爷不要栽,爹说河滩空着可惜。于是栽下了这些柳树。冲出来的这棵柳树,爹记得踩得很结实,长得旺。
  娘说:“栽吧,栽吧,灾到头了你还不醒!”
  爹不答话,支楞着耳朵,听民兵在院里翻动的声响。
  我从坡里挎着割满猪草的提篮,回到家里,见娘站在院子里,就想向娘报喜。因为我在被水冲垮的地瓜地里,捡到了两块地瓜。
  当我把上面的猪草掀起,露出被水冲洗的发白的地瓜时,娘急忙把我的手按住。我听到了娘喉咙里急促地喘息,我不知道娘怎么了,刚想张嘴说话,嘴就被娘的手给堵住了。这时翻找的民兵,两手空空地走过来,对爹说,走吧,到大队去说清楚吧!
  爹扛着柳树墩头,像扛着一座山,弯腰直腰地跟在民兵的身后向大队走去。
  娘看着爹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着:“幸亏没看见,要不你爷俩事就大了!”
  我说:“地瓜是被水冲出来的!”
  娘突然扬起了巴掌,对我说:“水冲出来的也不要拿!记住!”娘扬起的巴掌没有落下来,我却觉得比打在屁股上心还要疼!
  爹从大队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不吃不喝的,团坐在炕头上吸闷烟。娘在被窝里,听到爹回来了,眼也没睁,对着爹飘过来的烟雾说:“他爹,说清楚了?”
  爹没有回应,爹以为娘说梦话,因了烟雾的笼罩,闭着眼睛的娘如在梦境里。爹很感动,娘在睡梦里还牵挂着爹,于是把烟灭了,爹怕呛人的烟雾把娘醺醒。
  娘不见爹回应,以为爹的事还没有说清楚,又闭着眼说:“不让你栽树,你偏不听,栽树有啥好,又不能给你做棺材用!”
  爹本想要睡的,衬衣刚脱了一只袖子,第二只还没有脱,娘的话就飘过来,把感动爹的梦话飘没了。爹愣在那里,不知道还要不要脱另只袖子。
  其实,爹的事开始说不清楚,局面就一直僵扯着,爹不知道柳树干去哪了。后来,队长来到大队里,对书记说,这些树是爹种的,看在这个份子上,又没有人证明,就算了。
  书记也不想耗着,他还要睡觉呢。听了队长的话,书记就借坡下驴,点头同意了。爹和队长从大队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墙根的柳树墩子,爹委屈就来了,想去踹它一脚,但还是忍住了。爹恨这场洪水,为啥不把柳树全部冲走,留下个柳树墩头令自己鬼迷心窍。
  爹与队长分手的时候,见队长的眼睛盯着自己不放。爹也盯着队长的眼睛,一眨不眨,最终还是队长的眼睛眨了一下。队长知道爹瞪眼的功夫很厉害,每次都把对手比下去。
  队长转身走了,爹才明白,队长嘴里的,那句没有说出的话。爹一时也弄不明白是自己栽树救了自己,还是队长讲情救了自己。
  
  四
  
  柳树干的事就搁下了,爹却一直纳闷是谁弄走了柳树,是人还是洪水?我却一直在追问自己是谁栽下了石崖头石缝的柳树。越是在心里追问,这棵柳树越是与自己有些瓜葛,这瓜葛有些令心口疼丝丝的,有些难言。
  那时乡村的夜晚单调乏味。在那个招工指标还没有来之前,我们这些光过屁股的小孩之间没有隔阂,没有尊卑。而在这个招工指标来了之后,就形成了工人子弟和农民之后两个派系。虽然都在一起玩抓迷藏等游戏,但我们这些农民之后还是要劣势一些。
  
  那晚捂眼色的游戏,我不知道是秋子故意的恶作剧,还是我的那根神经出了问题。当秋子用双手遮住我的眼睛,把“到石崖头摸摸那棵柳树再回来”的话说完之后,我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弯弯曲曲的黄土路,在银色的月光下,像一根魔线,一头拴着大柳树,一头拴着我的脚跟。
  从我们游戏的地方到大柳树那里,有三里路,来回至少一个多小时。乡村的夜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虫鸣。一个人行走在两边都是黑魆魆的庄稼小路上,即使大人也会提心吊胆的。不知是怎么了,平时我走夜路都得乎朋引伴,还时常怕从庄家地里忽然钻出个人和野狐的惊叫声。
  那晚,我的胆子,也不知怎么这样大,也没有什么黑影钻出来。其实,不必非摸到那棵柳树就可以回去的,又没有人跟踪,说摸到了,也没有人会猜疑,游戏还可以继续下去。可那晚自己说服不了自己,认为摸不到大柳树回去,就是不诚实,就是说谎。所以必须走到大柳树身边,摸摸它粗糙的树干,心安理得地回去。
  我已经看到了大柳树模糊的影子,它一直在用那根魔线一拽一拽地拽着我。我越来越看它像是个人,安详慈悲和蔼。是谁呢?我不敢确定他像谁,猜猜疑疑间,我已被它拽到了身旁,被他揽在怀里,我抚摸着他粗糙的体肤。我想静静地欣赏夜色里大柳树婆娑的影子。可是一想到等着我继续游戏的秋子和伙伴们,我立刻回转身向村里走去。
  这棵大柳树,像一个神灵护佑在我左右,一路无惊无险。
  当我来到游戏的地方时,早已看不到秋子的影子,只有空空荡荡的夜色。一只栖息在老榆树上的猫头鹰,忽然“咕喵……咕咕喵”地叫起来,声音瘆人恐怖。我急忙捂住耳朵,向家里跑去,在庭院里我听到了爹沉沉的鼾声。
  第二天,秋子说昨晚一直在等我,等得久了,以为我回家了,就散了。
  秋子问我真的摸了柳树,我说摸了。秋子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拿眼睛愣愣地看我。
  在昨晚秋子捂住我眼睛的那一刻,我就想是不是要报复我。因为无聊的时候,我和秋子会坐在大柳树下瞪眼比赛。就是两人的眼睛相对,看谁瞪的时间长,只要谁的眼皮眨一下,就算输。每次都是秋子败下来,秋子口袋里的糖果就归我。
  我爹瞪眼的功夫很厉害,所以队长瞪不过我爹。我好像遗传了爹瞪眼的功夫,令所有的伙伴刮目相看。自从秋子的父亲成了工人之后,秋子每次都输得不自在。
  我想秋子为什么要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去摸那颗大柳树,而不是去摸摸胡同里最近的磨盘?
  
  五
  
  有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那棵柳树,它本该生在肥沃的河滩里,却被好事者栽倒了石崖头的贫瘠的石缝里。我生在贫穷的农家里,只要每年不收杏,就会光着腚。而秋子在那个指标没来之前,和我一样光着腚,可那个指标让秋子没了光腚的危机。所以我恨那个栽柳树的人和那个指标,它在我和秋子之间划了一道看见或看不见的线分割开来,我想也许这就是命。
  世间的变化在来之前,都有些预兆。杏子岭也不例外。先是那些河滩的柳树,杨树被大队里的人一棵棵锯倒,卖给外村一个做棺材的人,接着是大队里的农机等都被变卖。山坡里的树,除了杏树,只有那棵石崖头的大柳树幸存下来。几天之后,土地被一户一户划分。
  爹开始精心经营那些杏树。杏树也给人长脸,长得又大又甜。杏熟了,很快有果贩子来收购。
  那天,一个果贩子来到杏子岭。人们围上去,都嚷着叫果贩子到自己的杏地里,看看自己的杏,把杏卖出去。
  爹也在人群里,却没有喊,爹知道这时候谁都心急,不买,杏子都会烂了。一个果贩子,挣啥呢?谁卖也是卖。
  这时果畈子看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嘴巴,也拿不准到谁家去。这时一个人走过来,大喊一声。爹回头看去是队长,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嚷嚷。果贩子也顺水推舟,停好车子,跟在队长的身后向杏地里走去。队长的杏地,离村子不远,都是山路,开不进车,所以只有步行。不一会儿,果贩子来到了队长的杏地里,还没有看到杏,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骂骂咧咧:“再叫你偷杏,再叫你偷杏!”接着是啪啪的抽打声。果贩子透过杏枝间的空隙,看见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惊恐地看着女人手中的荆条子。

  铁砣爷是生产队的护林员,一片茂密的树林以及树下丛生的野草,还有河边成片的芦苇香蒲,都是他的领地。那年月一草一木都是姓“公”。生产队的作物秸秆要用来喂猪养牛,村民生活用柴主要靠这片树林供应。每年秋季生产队收割完芦苇香蒲就会“放坡”。队长一声令下,全村男女老少顷刻消失在密林中,如蝗虫过野,枯枝落叶,荆条茅草,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于是家家户户门前屋后,一夜之间生出一座座浑圆的柴垛,就像雨后的蘑菇。

  我和母亲潜伏在围堰下的灌木中,大气不敢喘。铁砣爷巡完这一圈,就会回到他那间护林房里抽烟,我们要趁机越过围堰,偷割生产队的芦苇,当然是那些被称作“乱苇”的小茅苇。我们家缺柴烧,人口多,饭量大,母亲每天要比别人家多摊一盆煎饼,这就意味着要多烧一捆柴草。我们冒险来偷生产队的柴草也是迫于生计,一家人总不能老啃生的!

  铁砣爷的咳嗽声远远地消失了。我们越过了围堰,就像游击队越过了封锁线。

  母亲快乐的镰刀扳倒了成片的小茅苇,十二岁的我将它们聚拢,码到麻绳上,等待打捆。我们要不时地停下手中的活计聆听周围的动静,像兔子一样警觉。落在铁砣爷手里准没好,他曾经用白腊棍打断了一个偷树的壮汉的腿,还斗过恶狼,据说他脸上的长疤就是狼舔的。更要命的是铁砣爷铁面无私六亲不认,逮着谁都不会轻易放过。那年月偷生产队东西可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弄不好上纲上线,会被划成阶级敌人!

  啊!一声尖叫刺破了夜幕。是我稚嫩的声音。一根尖尖的苇茬生生地刺进我的脚掌,几乎洞穿!我疼痛难忍,瘫坐在地下,草下匍匐着的水漫上屁股,冰冰的,直沁心头,一丝寒意袭过全身。

  母亲扔下镰刀,扑过来捂住我的嘴。这一声惨叫如果叩击铁砣爷的耳膜,那就意味着一场真正的灾难。

  可是,像猎狗一样警觉的铁砣爷不会放过这刺耳的惨叫声。远处传来了铁砣爷响亮的咳嗽。母亲一只手紧紧搂着我的臂膀,一只手攥着我血淋淋的脚掌。我感觉到她身体的抖动,是铁砣爷的到来使她不寒而栗。我们无路可逃,上面是堰,下面是河,在衰草遍野的滩上,静静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铁砣爷雪亮的手电筒毫不费力地把我们捕捉到了。像一对从巢里掉出来的鸟儿,娘儿俩在光明的笼罩下瑟缩成一团,惶恐万分。

  铁砣爷认出了我们。母亲低头认罪,求铁砣爷网开一面,放过我们,并诉说着我的脚伤。

  铁砣爷二话没说,过去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从地上揪起,头冲下,脚朝上,将我箍在胸前,甩开大步蹬蹬地上堰,歘歘地朝护林房走去。

  “他爷,放我们一码吧,孩子伤成这样了,您老可怜可怜……”母亲紧跟在后面哭诉。

  铁砣爷一言不发,只顾疾走。我挣扎不得,铁砣爷强健的臂膀使我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护林房小窗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在远处晃动着,像一个温馨的等待守候在旷野上。然而,我和母亲的心理却是凉透了——等待我们的,将是无情的批斗和乡邻鄙夷的目光……

  “他爷,把孩子倒过来吧,他还小,经不住折腾,您老行行好……”母亲已经泣不成声。

  铁砣爷真是铁石心肠,黑着脸往前直蹽,一个屁不放。

  到了护林房,铁砣爷把我轻轻地撂在泥炕上,把马蹄灯拨亮了些,顿时小屋里生出更多温暖。

  “孩他娘,到屋后水缸里舀瓢水,给孩子冲冲脚。”铁砣爷终于说话了。

  冲完脚,铁砣爷摸出自制的止血药,涂在我的伤口上,又从一个破包袱里扯出一条白布,把我的脚结结实实地裹住,然后才摸出他的烟袋杆点着,兹兹地吸了两口。

  “孩他娘,刚才把孩子头冲下抱着,是为了止血。伤在脚上,这样血就流不上去。”铁砣爷缓缓地说,“以后干这事,别带着孩子,他还小呢,遭罪!”

  母亲这才感激万分,点头如捣蒜。但她还是心有余悸,问,“他爷,你不会把我们娘俩交给生产队吧?”

  “你说呢?其实一开头我的手电筒就照到你们了,我是谁?就是一只蛐蛐过堰也瞒不过我!可是,这年月,谁家没个难处?咱家的情况我还不摸底?再说,孩他娘,你做这事也不是头一回,我不抓你罢了,要不,你还敢来?”

  “他爷,可难为你了,你人忒好,不抓俺……”母亲在一旁唯唯诺诺。

  “抓你容易,可一家人怎么吃饭?生产队是有规定,可也不能逼死人!”铁砣爷用烟袋杆当当地敲着炕沿。

  “小子,你有口福,今晚爷爷给你开开荤!”铁砣爷说着揭开炕头灶上的锅盖,霎时一股浓浓的肉香溢满小屋。那年月,逢年过节也难得吃上一口肉,那潜伏已久的馋虫一下子被唤醒了!

  “爷爷刚打的野獾。秋天的獾,肥着呢,一枪撂倒它,连血都不出,被油膘子於住了。这膘子熬成獾油,留着冬天派个大用场——小崽子们手脚腮蛋上出了冻疮,一抹就得,灵着哩!这獾肉嘛,嘿嘿,就便宜咱爷儿俩喽!”铁砣爷说得红光满面,我听得直流口水,早忘了脚心的疼痛。

  “不过呀,光吃肉可不行,你那小细肠子怕抵不住这么大油水。当年红军长征到达陕北,杀猪宰羊,一顿饱餐,你猜怎么着?撑死不少人哩。他娘,去屋后地里扒几个土豆蛋儿,一锅炖了,比这美哩。”铁砣爷似乎无所不懂,我真的既怕他,又崇拜他。

  母亲刨了七八个土豆,洗净,切块,扔在锅里,盖上盖,添柴,很快就听到了咕嘟咕嘟的声音,这声音美妙极了,胜过任何天籁。

  清冷的秋夜,旷野之上,孤独的小泥屋里,盛满温暖的灯光,诱人的香味,美妙的声音,和浓浓的人情。铁砣爷原来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并不象先前那么可怕,甚至他脸上的疤痕,也如笑纹一样可爱。人性的另一面,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会自然地流露,就像日头总会从乌云后面出来。

  铁砣爷表面上铁面无私,暗地里却对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网开一面,让我们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那个朔风渐起的阴冷的夜晚,留给我的,是长久的温暖的记忆。

  (作者: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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