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萄京棋牌388游戏兵之屋

  那座又土又旧的农家土瓦房,若称它老宅,着实够不着档次,权且叫它老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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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一声,小小的火焰照亮了老屋的一角。母亲左手放下火柴盒,顺手抓起一把备好的棒子皮,右手轻轻地递过去,等火苗蹿高了,母亲迅疾地把柴送到灶膛里,紧接着又添了一把柴,一股浓浓的青烟便从灶门里蹿出来,扑在母亲脸上,母亲顿时咳个不停。青烟气势汹汹地扑向房梁,撞到屋顶又折了下来,与又上升来的青烟撞个满怀,不一会儿青烟就占据了整个房梁之上的空间,翻滚着,继续向下压着,然后从屋门口夺路而出。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烧起来,火苗舔着灶门,把母亲的脸映得通红。“咕哒”“咕哒”的风箱声像一把古老的时钟,报时声一直传到大街上,一天三响,从年头到年尾连绵不短。

  斑驳的土胚墙,木门木格窗,经岁月洗刷好似迟暮老人的脸一般灰黄,沟壑纵横。屋顶黑灰色,却不失生气,一些瓦塔塔(瓦松)喜欢在瓦楞间安家落户,不辜负时光地开出米粒大的粉白色小花来,招引了几只鸽子、鸟儿,当屋顶是它们的空中花园,要么闲庭散步,要么叽叽咕咕呼朋唤友;一只大黑猫悄无声息地“噌”地一下蹿上屋檐,“呼啦啦”——惊得漫步者们四散飞起。离房檐不远处,一棵大槐树的末梢冒过屋脊,枝上落英如雪,像叠叠雪白的云覆盖半空中。阳光穿过花间,给小院撒了一层碎金。侧墙的烟囱袅袅升起缕缕青烟,随着“刺啦刺啦”的响声,炒酸菜的味儿从椽缝飘出来,与槐花味儿交织,经久弥香,醉了农家老屋。蜜蜂们似乎只喜欢槐花,半空中围着槐树“嘤嘤嗡嗡”表露真情。大公鸡倒是不问花事,只顾引颈高歌,亦或陪伴母鸡、鸡仔低头觅食奔跑。还有,还有小黄狗呢,那是我和弟妹的开心果、活玩具。

村里人称这座百年老屋为兵之屋,因为这座老屋走出了三位军人,这三位军人都是共和国的军官,其中一位是副军级干部,另一位是正师级干部,还有一位是科级干部。在冀中平原滹沱河畔这个古老的村庄,从抗战开始,有当兵的人家总共七八十户,而一家有三个当兵的,我们家是独一无二的,因此我很自豪,当然也很荣耀。

灶台的那面连着土炕,一盘大炕把整个西山占据了,炕上的苇席经过多年的摩擦,泛着黄褐色的亮光,席头的破损处用布补着,奶奶就在有灶的那头躺着,浮肿的身子像一块巨石压着这个家。我在外面野够了,就跑回家里,爬到炕上或者用火柴盒插火车,或者去翻一本很厚的夹鞋样的书。那是父亲上学读过的书,我不认得字,只是喜欢看那里面的插图。有时也凑到奶奶身边,用手按一下奶奶浮肿的肚子,奶奶的肚子立刻出现了一个凹陷。我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凹陷艰难地复原。我不明白为什么奶奶的肚子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个时候奶奶总是慈祥的抚摸着我的头,而母亲却把我喝斥到一边去了。

  这是我记忆中的老屋。奶奶永远是围着锅台转,用粗糙的手拾掇着光阴,呵护着老屋的血脉。年轻时爷爷战事中失踪,老屋的香火就靠奶奶传承延续下来。

自从参军远离故乡,我像飘飞的风筝,无论飞得多么高多么远,总是被乡思的线牵着。这些年,我写了数十篇思乡的散文和几百首思乡诗,大都结集出版或在报刊上发表。我思念故乡的亲人,也思念我们家的老宅老屋。

我不止一次地躺在炕上看着青烟填满老屋屋顶的空洞。等锅里冒出热气,热气升腾与青烟融在一起,房梁之上就一片白雾蒙蒙了。青烟扑在墙壁上,扑在房梁上,扑在屋顶上,大部分烟雾折了回来寻路逃出去,而就那么一小部分烟雾执拗的留在了那里不肯走了,日积月累,墙壁、房梁、屋顶便变得像墨一样黑,像夜一样黑。房梁与檩条还黑得发着亮光,像是油了一层黑漆。后来用锯截旧房梁时,竟发现黑烟深入木质一寸有余。

  奶奶不会让我们挨饿。每当肚子需要填充时,厨房窗口恰好会探出一头银发来,呼唤我们的乳名。吃饭了!

这不,刚进入炎热的盛夏,我从北京又回到故乡,唯此才能了却共和国老兵的乡愁。

夜幕降临,豆大的灯火在这样的黑屋子里像夜空中的一颗小星星。母亲坐在昏暗的灯光里,纺车开始吱妞妞地响个不停。奶奶的故事讲不动了,她翻来覆去的就那几个关于鬼狐的故事,还有些我听不懂的关于祖父曾祖父的旧事。她现在只是静静的躺在炕头上,望望我,望望黑漆漆的屋顶,然后闭上眼睛,听我们娘俩说话,或者是在与一些往事纠缠。母亲的故事多一些,但也有很多关于鬼狐的故事。或许在她们的内心深处只有这些是让人敬畏的。他还跟我讲孙悟空、猪八戒,也跟我讲贾宝玉、林黛玉;牛郎、织女;天仙配。她还跟我讲猴子捞月亮,东郭先生和狼,狐狸和乌鸦……过了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的乡村除了从说书唱戏里听来的故事外,就剩下流传千年的寓言与传说了。其中一个故事中的主角让我充满恐惧与好奇,它就是会说话的貔子。书生赶考住店,它在窗外学人说话;路人行夜路,它在路边的大树后学人说话;乡亲浇地,它在庄稼地里学人说话。有很多人想逮住它,但没有一个成功。母亲说特别是在夜里听到有人跟你学话,你千万别理它,那是话貔子,如果你理它,它会把你带到一座枯空坟里去。母亲不止一次的说到过话貔子,奶奶也曾经说起过。好像这种动物就在村子外面某个角落里躲着,夜里就潜进村来学人说话。这种动物占据了我的脑海,我极力的想象它的模样。我感到恐惧,更感到好奇!在潜意识里总想去遇见这个会说话的动物。我家的南屋里堆满了柴草,常常有些黄鼬,老鼠出没。有几次夜里我拿着手灯穿过天井的老榆树,来到南屋门口,心砰砰砰砰地直跳,我希望遇到它,又怕它真的出现。这样的举动折磨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我们涌进屋,迫不及待,可得耐住性子,按次序,小弟优先,我最后一个端碗。奶奶并不和我们一同吃,他要等母亲回来。大晌午了,才见母亲的影子,肩上扛着家什,一背篓猪草压得背微驼着,一绺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紧贴额头,日头晒得绯红的脸上透着一丝倦意。我连忙倒水让母亲洗手,妹妹给母亲搬板凳、端饭,小弟扑上前抱住母亲的腿撒娇:抱抱!抱抱!猪好似凑热闹,一个劲地拱着圈门哼哼,奶奶拎着一桶猪食颤颤巍巍迈着小脚走向猪圈……

“霜寒染枫林,野旷鸣孤鸿。秋思暖冷月,乡情绕博陵。”

父亲干活回来捎回了一些树枝,抱到灶前用力一放,随手扑打着身上的尘土。尘土慢慢地飘飞,在射进屋里的阳光里密密匝匝的上下兴奋地翻动着,久久不能平息下来。黑墙上被刚才几根树枝滑了一下,几道细长的白痕刷地刺了我的眼睛。本来是土黄的颜色,在这里却显得那样的白。那个时代是黑白的时代。而白是多么奢侈的颜色。你看队里的队长的脸多么黑啊,每天上工他都掐着腰,叽里咕噜的训话,我们几个伙伴经常钻在人群里喊他“黑锅底”。其实其他的社员的脸也是黑黢黢的,但没有那队长得黑。你看六大爷一家人的脸多么白!六大爷在煤矿上班,每次回家都穿着洁白的衬衣,有时还把衬衣扎到裤腰里。他经常用白白的手捏着一块块糖分给我们吃。你看他家的房子多么白啊!听说墙皮是用白石灰抹得,每次我去他家都觉得晃眼。原来我家的房子也可以是白色的!我似乎发现了新大陆!等父亲出门后,我就拿起树枝在黑色的墙面上划了起来。划一下欣喜一下,划一下欣喜一下,不一会儿灶前的那道墙上,便横七竖八的划满了伤痕。几声呢喃,两只燕子进得屋来在房梁上绕了一圈出去了,我怔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屋里,在炕里面的墙上早就因为墙皮的脱落出现了几块白斑。有的因时间的原因,白斑上又挂上了些许黑灰。我一时兴起,一下子爬到了炕上,用树枝一戳白斑边上的黑墙皮,早就裂开的墙皮一下子脱落下来,落到了被子上,刷啦啦的声音惊醒了奶奶,奶奶欠起身问我做什么?我说我在画小燕子。奶奶又无力的躺了下去。我一下一下勾着墙皮,不一会儿那白斑真的很像一只飞翔的小燕子了!我又去勾另一个白斑,我又勾了个小猴子……我又勾了个小兔子……我又勾了个小马子……我突然停住了手,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话貔子。可那个东西我没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啊?我的手点在墙皮上不停的转圈,不知怎么去勾画了。正在这时,母亲回来了,一看墙上被我整得跟大花脸似的,被子上落满了墙土,便厉声的把我赶下炕来,一边打扫着炕上一边数落我,吓的我哧溜就跑了出去。

  老屋中的一铺大炕,占了一间屋子的半个空间,那是冬天最安适最暖和的窝儿。

这是十年前我写的一首思乡诗,在朋友群广为传诵。这次回归,一踏上故土便抑制不住喷涌的诗情,很快写成了两首思乡的小诗:

到了晚上,我躺在炕上,透过昏暗的灯光,我看到墙上那些动物就都鲜活起来,他们唧唧喳喳的说着话,做着各种动作。母亲依然在纺线,父亲在吞云吐雾的想事情。他们听不到小动物们美妙的歌声的,也看不到它们优美的舞蹈。这个我敢肯定的,因为父亲母亲的表情跟往常一样木然。我真想把我听到的、看到的讲给他们听,但又怕再挨一顿批评。

  冬夜,屋外寒风瑟瑟,我们一家人挤在暖烘烘的火炕上被温暖包裹着,父母一天的劳苦全消。母亲依着炕墙纳鞋底,每扎进去一针,“素啦素啦”拽出麻绳,然后用牙齿咬住麻绳根部拉紧拉实;密密麻麻的针脚,倾注的是为人母亲的柔情,爱和责任,也是一腔希望——她知道,儿女们将来要从老屋走出去,走到很远的地方。父亲给我们讲《三打白骨精》《红孩儿》的故事,此时父亲比任何时候都和蔼可亲,他外面奔波大半年,难得清闲在家和我们在一起。故事精彩处,弟弟叫着“怕妖怪”,吓得直往父亲怀里钻。我和妹妹咯咯笑弟弟胆小鬼,父亲母亲亦是笑着。昏暗的灯光下,老屋弥漫着温馨的笑声,温暖了寒冷的冬夜。

身上戎装几十载,镜中鬓发已斑白。故乡旧时柳梢月,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不止一次的跟伙伴们打听话貔子到底什么样子。有的说像狐狸,尖尖的下巴,大大的尾巴;有的说像头牛眼睛大大的,蹄子大大的;有的还说它长着老鹰的头,蛇的身子……无论我们怎么努力都想象不出它的模样。有很多次我试图完成我的杰作,但都不能如愿。我只是瞅着母亲看不见就偷偷的在墙上继续画些虫啦鸟啦什么的。每到晚上我就欣赏他们精彩的节目。我常常在睡梦中笑出声来。

  夜里我和奶奶睡。一次熟睡中被慌乱声惊醒,原来被褥着火了。地上浇过水的铺盖冒着余烟,炕上席子烧焦一大片,这些都不要紧;犯愁的是,奶奶为了第二天我穿暖和衣服,把棉衣棉裤铺在褥子底下暖着,不料全被着得面目全非,我仅这一套棉衣,第二天赤身吗?奶奶面带愧色,内疚地嗫嚅:“都怪我!都怪我把炕烧太热了!”父亲母亲轻声宽慰奶奶说,没事没事!只要人没伤着就好!

春风又渡滹沱河,归来心事对谁说。白云悠悠已飘远,唯见当年故乡月。

我终于决定放弃勾画话貔子了。那个夏天的一个清晨,奶奶去世了。我虽然不懂的死亡的含义,但看到父亲、母亲都哭得很伤心。一些亲戚朋友也来了,人很多,出出进进的,最后就把奶奶抬走了。老屋里没了奶奶一下子觉得空荡荡的。我幼小的心灵也灰蒙蒙的。到了晚上,那些小动物们都像睡着了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看到在东面的墙上的一块白斑的轮廓越看越像奶奶愁苦的脸,她就那样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安静的呆在昏黄的时光里。我不要那个话貔子了,它肯定不是个好东西。我不能让这个怪物侵犯其他的小动物们。过了不久,那些小动物们又在晚上出来跟我一起玩耍了。

  翌日,我无衣可穿,一整天猫在被窝不敢出门。母亲大早上了街,粜了粮食才买了炕席、布匹和棉花,晚上和邻居赶连夜缝制棉衣,这才免了我冷冻之苦。

这次回故乡,我打算待个把月,说啥也要再去看看我们家的百年老屋。在建军九十周年来临之际,让朋友们了解一下这座兵之屋。

这是我内心的一个小秘密,我曾经悄悄的告诉过几个小伙伴,他们也说没少在黑墙皮上勾画自己的梦中的东西。也没少挨父母的骂。又过了几年,一栋栋的老屋结束了它们的使命,千百间的新瓦房站了起来,它们的内墙都用白石灰抹得亮堂堂的。厨房是厨房,客厅是客厅,卧室是卧室,人们的生活蒸蒸日上。我们一天天的长大,梦想愈来愈宽广。而我常常在不经意的时候就会记起那个黑白的时代,那个年逾百年的老屋,那个黑漆漆的墙上爬满我们斑斓多彩的童话。

  腊月到,送走灶神,就可以扫“煤”、糊墙准备过年。母亲打好浆子,我和妹妹帮忙给旧报纸刷浆子,父亲站梯子上糊墙、糊顶棚,经过一两天忙碌,糊好后的屋子像雪地上一般明亮。报纸糊墙,你还别说土气,在父亲的精心布局下,报纸上的文字、排版、插图等在墙面上排列有致,成了那个年代的特色壁纸。躺在热炕上,随处一个角度都可看见墙上的文字图画,我们姊妹几个猜谜语似的,你读这个标题让他找,我读一句话让你猜,乐此不疲,笑声不绝。报纸墙给了我们许多知识,不能不说是对老屋孩子的恩赐。

我们家原来前后两个宅院,总共有十五间瓦房,临街的前院有一个黑漆大梢门,梢门筒里停放着一辆木轮老牛车。后院有三间北屋、两间西屋和带过道门的三间东屋。我们家的老宅当初在村里是相当阔气的,奶奶告诉我,我曾袓父打造金银首饰积攒了一些银圆,修建了这座宅子。小时候,我记得我家梢门东侧有一棵大槐树,农闲时村里人在槐树下放皮影,招惹来不少大人和孩子观看。接连好几年,山东来的三位打铁匠在我家槐树下支起火炉和砧铁,从事打铁活计,叮当叮当的铁锤声,震落了满天的星星。儿时的我,经常爬到槐树上,釆槐花、槐豆,参军离开家乡五十多年了,梦中时常闻到槐花香。

  家中年画每年换新。中堂挂画有讲究的,毛主席画像、山水画、毛笔书法《朱子治家格言》之类当是首选,再给配一副对联,这才完整、雅致。至于厢房的画儿,就根据喜好了,在我记忆中种类五花八门,反映国泰民安、五福禄寿等题材的居多。老屋一经布置装饰,花哨而舒适。老屋下的我们,不懂何为艺术、何为情趣,但有对美好生活渴望和憧憬。

奶奶、父亲、母亲都曾对我讲过叔叔参军打日本鬼子的故事。那是一九四○年,日军侵略的魔爪伸向冀中平原,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肆虐疯狂,平原人民惨遭日本鬼子的蹂躏,抗日烈火遍地燃烧。当时,父亲担任本村青年抗日先锋队主任,组织和带领青年们挖地道、除汉奸、送军粮,烧日本鬼子的炮楼,袭击日本鬼子的运粮队。母亲担任本村妇救会主任,组织妇女们日夜做军衣、军鞋,为抗日游击队烧水、做饭,动员青年小伙儿们参加八路军,奔赴抗日前线。村里征兵开始了,父亲和叔叔兄弟俩互不相让,争着参加八路军。那天,奶奶正在大槐树下纺线儿,只见叔叔急匆匆地走来,他光着背,一边走一边穿粗布褂子,甩给奶奶一句话:“娘,我当兵去了。”说完,撒开腿跑远了。叔叔先去了县游击大队,与日本鬼子打游击战,经常日行百里,练成了一双铁脚板儿。后来,叔叔跟随吕正操司令员在冀中平原反扫荡,在枪林弹雨中百炼成钢。

  工作后寒假回家过年,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同学、玩伴都赶来看我,大家团坐在大火炕上谈天说地。忙里忙外的母亲,过会儿就来问炕热不热,双手伸进被褥下摸摸,热度稍微一低就赶忙去烧炕。烧火棍在炕眼里搅柴火,不时撞得我们屁股下的炕面发出轻微的“咚咚”声,一缕淡淡的烟熏味儿从炕缝钻出来,味道有点呛人;这是农家老屋特有的味道,我喜欢。

新中国成立初,我刚刚懂事,那天,奶奶带着我参加村里举办的军烈属座谈会,几十张木桌摆满了苹果、香蕉、花生和糖块儿,真让我解馋,农村孩子怎么有这么大的口福?奶奶告诉我因为我们家是光荣军属。

  母亲做饭,不让我们下炕帮忙。我们围着炕桌边吃饭边说话,母亲一旁微笑着守候,等着盛第二碗……我始终不明白,母亲究竟哪来的这么大耐心和精力?家里时常来人多闹哄哄的,也不嫌破烦。

是的,叔叔是军人,我渐渐长大了,才知道叔叔在北京军区工作,当过铁路军代表、科长、军事交通部部长。

  晚饭后天一黑,老屋里更加热闹。四邻八舍陆续来我家看电视,每晚少则五六个多则八九个,一帮媳妇老妈携儿抱女,每晚必来,很少缺席。她们一进门就脱了鞋子爬上炕,随便得像在自家似的。电视剧播放多长,她们就看多久,大人说说笑笑,孩子哭哭闹闹,屋外大老远就能听见喧闹声。等剧终散去,母亲这才收拾狼藉。其实母亲劳累一天很困了,只是看到大家乐意,也就从不扫她们看电视的兴。我埋怨这些人天天如是太厌烦,搞得被褥脏屋里乱的,没点规矩。母亲却说邻里邻居的,喜欢来是抬举咱家,别人家也有电视,可她们怎么不会去呢?再说了,农忙时间请人家,也没闲工夫上门来。母亲不怕老屋的门槛被人踏平,就任她去了,我只好忍着。

我从后院西屋出生,四五岁便跟着奶奶睡在北屋东间的土炕上。炕头放着一架纺车,奶奶纺线时,我坐在奶奶旁边,她一边纺线,一边给我讲故事。

  父亲喃喃地说:“三儿,等你一年半载出嫁,你住这屋的次数就稀了。”我听出父亲语气中微带伤感,劝慰说以后会常回来。

“你爹和你叔小时候跟着我也是睡在这间屋的土炕上,两个人闹得厉害,经常打架,你看那窗棂,被他俩打断了好几根。”奶奶絮絮叨叨地说,那隐藏的怨气尚未消散:“窗棂子断开的那个洞,呼呼的北风吹进来,我呀,气不打一处来,真想狠狠揍他俩一顿,可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舍不得,那两个调皮鬼都是奶奶的心头肉呵。”

  应了父亲说的话,我回老屋的次数越来越少。不觉中,奶奶走了,老屋也没能留住父亲和母亲。老屋,成了一座空巢,如繁华过后的破败。垂暮的老屋,生气全消,残破,默然。每次回去,看到风烛残年的老屋,它风雨飘摇的样子揪人心痛。站在荒草丛生的小院,耳边仿佛回荡着昔日的欢声笑语;老屋门楣上“勤俭持家”的字样依稀可见,奶奶、父亲、母亲的声音亲切如初…..母亲喜欢栽树,大槐树是她的心爱之物,而今也不留一点印痕,难道是母亲把它带走了吗?只有那棵大核桃树依旧在院子前边黯然独立,似在失落中回忆着老屋的往昔。自从母亲走后,我再以没有尝过它的果实。只怕,有又朝一日老屋寿终正寝,大核桃树也会消失吧?

叔叔是这个老屋走出来的第一位军人,他给这个老屋留下的明显痕迹就是断裂的窗棂洞。小时候,我经常把小脑袋从窗棂洞伸出去,望着窗外的世界,思念着远方穿军装的叔叔。记得,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叔叔坐着绿色吉普车回到家乡,听说他是参加一个会议顺便回家看看。我出生后第一次见到叔叔,他英俊帅气,两只眼睛很明亮,皮肤白白净净的,那身可体的绿军装真叫人羡慕。叔叔和全家人合了个影,这张全家福一直挂在老屋东间的墙壁上。我经常望着这张合影,凝视着穿军装的叔叔那英俊威武的身影,反反复复地想,长大了,我也要当兵,像叔叔那样成为一名军官。

  我默默祈祷,就让老屋静守原处,在岁月的风尘中慢慢自行消融吧!要不,我的记忆该从何处去寻找。

一九六四年冬季,正在深县一中读高中的我被批准参军了。父亲母亲甭提多高兴啦,母亲迈着小脚,颠颠簸簸地到五里外的黄城商店,挑选了一个搪瓷洗脸盆,盆里的图案精美雅致,绿叶粉荷、清波金鱼,简直美轮美奂。告别家乡那天,雪越下越大,母亲送我到村口,久久不肯离去。我远远望见母亲成了雪人。我明白,抗战时期担任妇救会主任的母亲动员并送走多少青年奔赴抗日战场,而今,她是把自己的儿子送往军营,作为军人的母亲,光荣而伟大。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我到四十里外的新兵集结地,我脱下母亲亲手给我做的衣服,换上了绿军装,父亲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就要返回时竟呜呜哭了。原来,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与日本鬼子拼死较量的平原硬汉子,也有儿女情长呀。我的散文《洗脸盆里的荷花》真实反映了母亲送我参军的情景,这篇文章刊登在《北京文学》,获得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奖。散文《父亲的自行车》记述了父亲送我参军的往事,发表于《散文百家》。而《雪人》和《那一刻,父亲呜呜哭了》两首诗,被多家报刊发表。

我是老屋走出的第二位军人,早已驾鹤西去的奶奶不会想到,一个儿时尿炕又在全村调皮出名的孩子,在部队成长为正师级干部。不知咋的,小时候我天天尿炕,仁慈的奶奶每天将我尿湿的被褥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晾晒,太阳落山时将晒干的被褥抱回老屋,晚上我钻进被窝里,暖和舒服,还能闻到太阳的味道。我参军的前一年,奶奶辞世了,她曾为我晾晒尿湿的被褥十个年头,可是我没给老人尽一点孝,这是我终生的遗憾。这些年来,每当回家走进老屋,我望着奶奶使用过的衣柜、桌橱、油漆笸箩、盛木炭的取暖铁盒子,还有那架纺车,思念的心就要破碎,泪水溢出眼眶,奶奶,我对不起您呀!

奶奶,你没有见过你的孙子穿着崭新的绿军装是多么神气,您不知道您的孙子在军委总部是颇有名气的笔杆子,坚持写作,终于成为一位军旅诗人、散文作家和书法家。您也不知道,您孙子从战士成长为正师级干部,扛了十五年大校军衔,从来没有为仕途给领导送过礼,保持着一身正气。奶奶,我没有给您丢脸。

秀滨弟是老屋走出的第三位军人,他参军实属不易,可以说费老鼻子劲啦。一九七二年村里征兵,刚刚高中毕业的他渴望应征入伍,可是,仅有的几个名额都被村干部占有了,无奈之下,他竟然扒火车跟随新兵跑出百里,最终被发现遣送回家。第二年,得知我的战友李树怀的初中老师在我县武装部当秘书,于是便取得联系,请其关照,经体检和政审合格,被批准参军。他当战士干得很出色,几年后被提拔为军分区政治部宣传干事。秀滨自幼酷爱书法,到部队后坚持临帖,参加书法函授培训,在书法比赛中屡屡获奖,当选为河北省硬笔书法协会副主席、省青少年书法协会主席和唐山市书画家协会主席。

去年清明节,我从北京回到家乡,秀滨弟从唐山风尘仆仆赶回来,我们兄弟四人在清明节那天一起给父母扫墓,之后,商定一起去看看多年未光顾的百年老屋。那天上午,天气很好,金灿灿的太阳当空照着,桃花含笑,杏花争艳,梨花如雪,平原上到处洋溢着泥土的芬芳和芳草的气息。

我怀着沉甸甸的心情来到生我、养我的老宅,那棵粗壮高大的老槐树早已没了影儿,黑漆梢门不见了,前院八间瓦房片瓦没留下来,变成一块空地,后院也只剩下那三间北屋了。院墙上长了稀稀疏疏的荒草,小风吹过来,墙头草在风中摇曳。院内不仅杂草丛生,还钻出了一棵棵洋槐,那是西邻家的洋槐结籽被风吹过来落地生根发芽。眼前这老宅老屋闲置十几年了,整个村庄再也找不到如此荒凉沉寂的宅子了。扒拉开院内的洋槐和杂草,打开屋门上那锈迹斑驳的铁锁,我们走进百年老屋,奶奶和父母用过的家具依然摆放在老地方,使人一望便回忆起几十年前的岁月。那时我们是个九口之家,日子红火兴旺,如今人走屋空,破旧不堪,往日岁月一去不返了。万万没想到,这百年老屋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有叔叔、我和秀滨弟三位军人的照片,各自穿着绿军装,给这座老屋带来了庄严神圣的色彩。兵之屋,名符其实的兵之屋啊!奶奶、父母都曾因为是光荣军属而自豪。

老屋——兵之屋,这里是军人生命的摇篮,是军人灵魂停泊的港湾,屋外则是军人施展才华、报效祖国的广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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