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多事之秋”这个词,是很小的时候,大约四五岁的样子吧,那时刚记事,还不懂“多事之秋”是什么意思,只是听村子里墨水最多的老教书先生说的。他是村子里最有学问的人,高个子,留着花白胡子,毛笔字写得极好,村里的春联都是大家提前送去红纸,他逐一写好,再由村里人陆续去他家取,若是村里有了红白喜事,都会请他去做账房先生的。大人对他很是敬重,我却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动不动就站在门口,摸着胡子,叨念“多事之秋啊”,我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不喜这个词,连带着也不喜老教书先生了。

秋天到了。记忆里的秋天是最美的季节,天不似夏天那么热,更不似冬天那么冷,也不似春天寒意尚存。秋天是村里人忙碌的季节,苹果熟了、花生熟了、豆子熟了、玉米熟了、高粱红了、棉花开了、芝麻也要炸开口了……

一团火

  本来嘛,秋天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那是多么欢乐的季节呀!我们可以爬上梨树,苹果树,寻找遗落的果子吃,果子很小,或是带了黑斑,对于我们来说,却是极甜美的。我们在草地上疯跑,累了就仰躺在草地上,翘着腿,嚼着草根,听小伙伴讲故事。我们捉那长得肥壮的蚂蚱,折断它们会跳跃的长腿,看他们在沙地上用六条细细的小腿儿爬。然后用茅草的茎,把它们一只只穿起来,穿成一长串儿,拿回家去喂贪吃的猫。运气好的时候,由胆子大的孩子带着,刨两棵花生,摘一捧毛豆,或者扒两块红薯,在地上挖个坑儿,架上柴,点着火,用热灰烧花生,毛豆,红薯吃,一个个吃得黑手黑嘴,再相互追跑着涂抹,欢乐的笑声在田野里飘荡。秋天多么快活!为什么要说它“多事之秋”?

我的家在河南农村,我们村是一个百十户的村子,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种苹果树(果树是经济作物,果树结了果子拿到集市上好换钱,许多村子都各自种了不同临近其他村的果树),每年秋天农忙时学校就放假,学生帮家里干活。摘苹果时最热闹,每家都是全家出动,先紧着够得到的、大个的摘,大人摘上面、小孩摘低矮的,摘下来放在地上,枝头的小孩就爬到树枝上,大人在树下指挥小孩踩着树枝摘,此时树下万万不能没有指挥,上面有阳光照着,树枝交错着,苹果藏在密密的树叶下,站在树上头许多果子往往是看不清的,而且不指挥着,一个不小心踩坏了、折断了的某个枝丫,来年不结果子。一亩地的苹果,一家人出动一天就能摘完,摘好将地上每科树下成堆的苹果用袋子装起来,放到车上拉回家,一天的农忙就结束了。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我最喜欢的是秋天这个季节,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秋高气爽,色彩缤纷,更因为它的硕果累累。

  长大一些,我知道“多事之秋”是什么意思了。爸爸妈妈整天在地里忙着。先是收豆子,再是收花生。然后掰苞米,准备种小麦,说是“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他们忙着把白裤子绿衫子的大葱运回家,说是“霜降出葱,越长越空”。他们忙着在地里砍大白菜,说是“立冬不砍菜,必得受了害”。还要腌制芥菜,雪里红…….哦,我明白了:“多事之秋”就是秋天要干的事儿很多呗!

花生能榨油,农村许多户人家都会种它,农村人舍不得一块肥地都种上花生,一年吃不完那么多油,所以地头、地埂处还可以种一些红薯、绿豆、红豆、芝麻、红高粱之类的。早上一大早就着露水到地里,大人们就在地头把高粱、芝麻、豆子砍一砍装上车,老人们说芝麻和豆子怕太阳晒,一晒,就炸开口蹦出来了,得就着露水才能收了带回家。收完它们才出花生(河南话:收花生),出花生时要带上个小工具:小耙子,拿着它抓着一簇花生也一耙、再用力一薅,一大嘟噜花生就出来了,可能是土壤里的果实饱满了,秋天的土地总是湿润松软的,那最后一薅总是那么轻轻一下就出来了。出了花生,地上偶尔会落下几个散落的花生,大人们总是给小孩一人挎个筐拿个小耙子再去捡一捡,大人们则把花生连着叶子装进车,到地头把红薯的秧子扯掉,同样是用小耙子出,红薯也总是一嘟噜的被刨出来,不大一块地可以结出许许多多红薯来。大人刨完红薯装车,小孩们就立即跑去捡捡坑里剩下的,每次总能再有点收获。

于农人,是最忙的一个季节,因为苹果要熟了,苹果树上的苹果三、四个的挤在一块,两个的由人字的苹果茎相连,一个的最大,在枝上、在叶下,压弯了树枝,树枝用一根棍子顶着、支撑着。

  真正明白“多事之秋”的意思是在小学五年级。我们多了一门儿新的学科儿——历史。教历史的是一个男老师,姓白,高高的个子,长得黑黑的,嗓门儿很大,一说话或者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齿。“黑白颠倒”是当时我们这群淘气的孩子给他的评价,因而留下的印象很深。他是个知识渊博的老师,给我们讲春秋五霸,讲战国七雄,讲当时社会动乱,讲当时杰出的思想家,军事家,讲得那么生动有趣,我们听得那么津津有味,常常忘了下课,忘了放学回家。我也不知多少次暗暗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可笑。“多事之秋”,指的是春秋多战事,哪里是我所想的“秋天多事儿”呀!我不禁为曲解老先生的意思感到愧疚了。

出红薯、花生总是很快,大半天的时间就能干完回家,下午大人们将满车的粮食拉回家摔花生、储放红薯、晾豆子和芝麻,小孩子们就留在地里撒欢。一群玩的好的小伙伴就相约去哪个哪个自己发现了地儿找“惊喜”,每个人都有那么几个地儿坚信一定有“惊喜”,三五成群拉着自己的伙伴去看,拿着小耙子在自己画好的位置上刨,一个地儿几个人一起刨几分钟就能见分晓。这个“惊喜”就是老鼠洞,花生地里容易招老鼠,在花生成熟的时候老鼠会偷偷的把咬断的花生“拉”到自己打的洞里储备着过冬。幸运的时候,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洞能刨出来大半筐花生,小伙伴们总是能为此兴奋大半天,至于为了刨洞弄脏了衣服、刨走花生忘记填大土坑惹出来的祸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如果一群小伙伴这个时候还有时间,还能顺道再翻翻地里剩下了的红薯,捡走到河边挖个坑烧点树枝烤了吃,再美味不过。

刚刚从树上摘下的苹果,那味,多是超市里售卖的苹果不能比拟的,甭管甜的、酸的,一口咬上去香脆、多汁,咬出一个轮廓分明的印,那印溢出汁来,你看在眼里,将嘴里的嚼的滋滋响。

  不止一次地,给我的学生讲述这件事,每次他们都会大笑,在笑声中明白“多事之秋”。我也会笑,笑自己儿时的懵懂无知,也怀念儿时生活的那一份美好。

村里地多的人家还会种一些好管理、能卖钱的棉花、玉米,秋天棉花会开成一大朵一大朵,像白色的云朵,一朵一朵采进腰上系的像围裙似的大口袋里,之后再装大麻袋里。玉米掰起来就没采棉花那么有意思,玉米长得比人高,一进玉米地就会被玉米的枝叶刮的皮肤生疼,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子或口子,十分疼痛瘙痒,所以一般都是大人拿着袋子去掰玉米棒,一次掰两行,从地这头到那头一趟走过去差不多可以装一袋子,走下一趟将装满的放地头再拿个袋子去掰。

摘下的过几日,那香脆就大不如前了,放的皱了皮的有甜味,却咬不出汁来。小时候这是最常见的一种水果,家里也种过两颗苹果树,结出的果子,却不大,青的,后来不怎么结,便刨了。

忙忙碌碌的秋天,记忆里总是在干活,大人领着孩子田间地头干干活,晚上一家人饭后围坐在一起摔花生、剥玉米……农忙结束好久都还在晾晒,忙着储存。可就是这样忙碌的季节,现在回想起来很是怀念,很想再闻一闻泥土的芬香、摸一摸饱满的花生、爬上枝头摘下大颗红苹果、再叫上村里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一起挖“惊喜”、一起河边烤红薯……一如年少,从未离开那片土地。

八月里打枣,一条泊油路将地和村子隔开,路的南边多沙地,路的北边多好地。沙地为黄沙,地上种上了一棵棵的枣树,好地土地肥沃,多用来种庄稼。我家在路的北边,分的也是北面的地,自然没有枣树。

这打枣多半是去姑姑家地里,说是帮忙,其实不过是玩罢了,敞了篷的四轮子在路上走,路的两边就是枣树,你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一把。

满树的红果果、花果果,红的是熟透的,花的泛着青。一根棍子在树上敲敲打打,果儿合着叶就全部落了下来,树下是花生地,一颗一颗的枣藏在匍匐着的花生茎里,藏在两垄花生中间的沟里,沟里多,一颗颗。

打过枣儿,收花生,沙地的花生,一把扯出来,抖两下,白花花的。好地种出的花生就不行了,犁过之后,拔出来,摔两下还有泥疙瘩,非得放在垄上晒,干了的土儿才好掉下来。

回家前,去红薯地里,找一个根茎处裂了纹的红薯堆,刨出来的红薯保管个大、块多。

回家就有了口福,全家围着大锅,蹲在地上、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大锅的锅盖掀开,各种香味一溜烟的跑过来,窜到你的鼻孔里,篦子上是馍,锅底是红薯、玉米、花生、毛豆和大枣。

一锅香

每到这个季节,妈妈蒸馒头,都会在锅的最下面放上刚从地里摘回的东西,我也总是欢天喜地的把红薯洗干净,把花生淘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泥色的变成花花的白。

出锅时也总是先拣着这些小食吃,烫着手,带着热气时最香。把锅底的水一倒,一家人围着锅,挑自己喜欢的。

这块是干面红薯,干是因为最里面的心像干面一样,好吃,让你吃到一半就忍不住要喝水;这块红薯是软糯的,黏黏的,细细瘦瘦的长条;这块外层被丝状包裹,不易下嘴,塞了牙缝。

你瞅一眼那玉米棒,它在锅里出现的最早,到收获时多半就老了,不易在煮。玉米竖在锅沿沥着水,拿出来从这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三、四个指头夹着两端开始啃,香甜、香甜的,我一次能吃两根,且尤其偏爱嫩嫩的那种。

毛豆带着绿皮,上面有一层绒绒的毛,绿色的豆子总是被挤出来。有时候也会煮一些花豆及大粒的扁红豆,扎把长的一根,从一端撕开,里面一颗颗的豆子便进到了嘴里。

大枣零零散散的在锅里,颗颗饱满肉多,不是现在那种干枣,干瘪的,只余下皮和核。

有时候甚至还有苹果,苹果多在上层,夹在馒头缝里,苹果皮楸了起来,兜起了满满的水,咬一口都是甜的,流到手上的都是粘的。

一点热

不知怎么?这零下结了冰的冬天,我竟然怀念起秋天的味道来?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问我周末是否回去?

我看了看日期,今日竟已经农历腊月二十二了,老家又该杀猪宰羊备年货了,那口平日里不用的大锅,也该拿出来洗洗涮涮了!

馒头、花糕、豆包、肉包、皮渣、血糕全都大火上笼蒸;煮熟了的大块肉夹一筷子,塞了牙缝,当了嘴。

母亲依旧忙前忙后的备年货,可是柴火屋添柴火的那个丫头回不去了,也啃不到刚出锅的骨头了。

上班之后,过年再也没有帮过母亲一次忙,每次回家都已到三十,所有的东西都已准备好,母亲是准备的越来越丰盛,可是,我们几个回家的天数是越来越少,加起来都抵不上母亲备年货的天数。

暖暖小火炉,炉上烤红薯;

薯香人聚在,在暖小火炉。

这那里是秋天的味道,这是一种温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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