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萄京棋牌388游戏走进老屋

  老屋即将拆除,住在乡下的父亲打来电话说,家乡正在搞“空心村”治理和美丽乡村建设,整个老村庄的房子将夷为平地。我和妻子商议,决定回去一趟,看看即将消失的老屋。

我正儿八经的逢生干爷,是本小队高家湾的,我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别人喊他海燕大哥。瘦高个子,穿大布长褂,长脸。年纪比我爷爷小不了几多,他儿子比我父亲也小不了几岁。因为逢生,不管年纪大小一律叫干爷。

戴建东

  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穷孩子,从外出求学,到参加工作,娶妻生子,蜗居县城,在外工作近30年了,却从未忘记过乡下的老屋,每次回来都要到老屋走一走,看一看。在我的词典里,老屋不仅是祖辈留下的破旧房子,而且是我生命的起点,精神的家园,未来灵魂的归宿。

我对干爷印象模糊,母亲说的我也不记得。但有一条古怪,干爷给我逢生,我给干爷送终。


  走近村庄,一些父老乡亲或用手提,或用肩背,或用车拉,正忙着搬运存放在老屋里的杂物,从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太多的不舍,毕竟这是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一路上,年近八旬的父母一句话也没有说,是难过还是难舍,皆是无法言表的情感。

干爷住高家湾老屋北面,私堂(小房几家共的一个堂屋)后门走廊五级石台阶上的一排房子里,台阶左边有一个天井,阳沟。阳沟上面一个五六尺长的走廊。右边是伙房,左边是干爷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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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村落的房子都建在一块高地上,坐北朝南。我的老屋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房子,砖木结构,青砖黑瓦,没有翘角飞檐,也没有雕梁画栋,坐落在村庄最前面,门前是铺满石块的主道,横贯村庄。老屋很老,听奶奶说,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曾在这里居住过,有几百年的历史,建于何年何月,无从考证。从主道迈上13级青石板台阶,便是我们同宗共祖四家人共有的大门楼,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象征性地挂在门上,轻轻一拉,便可开启。我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昔日铺满鹅卵石的门庭,已是另外一番景象:曾经人声鼎沸的院落,如今却斑驳得如同额头上刻满世事沧桑的老人,寂寞得如同叶落枝枯的古树上的空鸟巢。院子里遍地杂草,荆棘丛生,几棵碗口大的梧桐树已长成10多米高,零零星星的野花孤零零地在风里摇曳,它们就这样蛰伏在时光面前,岁月在这里停滞不前,仿佛这一切都是一种静默的存在。庭院里,躺在杂草丛中的一副石磨,让我驻足沉思。人何尝不是一副石磨呢?我们绕着生存的轴转动,一刻也停不下来。石磨不知疲倦地转动,父母不知疲倦为子女奔忙,在孩子长大成人之前,就把自己的青春磨掉了。

那次,听说干爷病重,我去看他,进了黑黑房子,有些害怕,幸好,干爷的儿媳来了,我走近床前问干爷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干爷气息微弱,没有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儿——啊,总算——看到你了。‘’说罢,一口痰涌上来,喉咙里咯咯咯地几下,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二姐赶紧喊人来,干爷已经不行了。家人赶来,干爷闭上了眼睛。是我给他送终的。接下来忙作一团,再不是我们孩子的事情。葬礼一过,从此,与干爷划上了句话。

  父亲用镰刀割开杂草,母亲用双脚踩踏出一条小路。走过4级石阶,就到了祖堂屋,堂屋的左侧便是生我养我的房子。这间房子大约宽8米,深15米,用木板一分为三,第一格是伙房,第二格是奶奶的睡房,最里面的一格是父母和我们兄弟姊妹们的睡房。一间住房,八口人生活,拥挤的是空间,仓促的是时间,温暖的是心灵。父亲慢慢地打开堂屋的门锁,轻轻推开褪色的木门,缓缓地走进老屋。这里的一切竟变得如此萧条,房子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我不禁潸然泪下,我不忍心再看,不忍心不看。堂屋门上,以前贴门神画的痕迹依然如故。门口两侧,斑驳的对联残片还在秋风中舞动。剥落的墙壁上,张贴着我读小学和初中时获得的一张张奖状还依稀可辨。由于风吹雨打,年久失修,老屋也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房,有一面墙壁已经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仿佛张开大嘴,诉说沧桑岁月的陈年往事。房梁上,布满苔痕和蛛网。瓦楞上,满是厚积的尘垢,沉静在过往的岁月里。那些被我们触摸得光滑的青石板门槛上,还隐隐约约残留着儿时伙伴们用小石子或瓦片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以及门框上用小刀刻画的一道道长短不一的身高线。这一切,竟是如此亲近,又是如此遥远。

不过,使我永远难忘的还有干爷的儿子,我叫二哥,哪个是大哥我不清楚。二哥名汉兴,是大队会计,人高马大,长脸,穿军干服,说话放连珠炮。小时候,家里兄弟多,经济困难,尽管读书几块钱父亲依然发愁,常常找二哥帮忙到大队借,二哥有求必应。每年过年,到了腊月三十傍晚,二哥本来应该沿大路往南到鹅公包对面回家,他却走大队侧边过地坪河,从罗家湾学,翻过山岗来我家,专门送压岁钱给我。大年三十傍晚,是儿童最好玩的夜晚,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稻场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垃圾杂草堆起来,用土压着,下面点火,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叫秋烟。秋烟,传说是明帝朱元璋起义,定的暗号,烟把点起,起义军开始行动,具体情况有待考证。

  我不停地用手机拍照,为老屋,为父母,为自己,也为后代子孙们。面对这座破旧的房子,这些历经百年风雨剥蚀的断垣残壁,这个记录着几代人辛酸和欢乐的家,我深深地鞠上一躬。我告诉儿子,这就是爸爸的家,我们的根在农村,我们是农民的后代,不管你在哪里生活,你多富有,你的职位有多高,官职有多大,都不能忘本,要永远记住这个根。

儿童们在外面放炮竹,玩游戏,你追我赶,不亦乐乎。二哥从稻场路过,把压岁钱给我不进屋走了。小孩子有压岁钱是多么自豪的事情,而且压岁钱都是一块一块新灿灿的。拿着压岁钱冲进家里洋洋得意地告诉奶奶和父母。奶奶说:‘’怎么不叫二哥进来?怎么不晓得谦礼(人家给东西或者压岁钱扯着不要的礼让叫谦礼)?‘’我说:‘’我叫了,他不进来,钱他要给我的。‘’于是把压岁钱交母亲保管,留给我上学用,也算是一点积蓄。

自从造了新楼房后,老屋似乎就被遗忘在岁月的角落里了……

  这座老屋装满了辛酸。

如此多年,二哥到腊月底惯例送来压岁钱给我。年初,我也照样去拜年,来来往往,关系密切。二姐(嫂子)也是热心挂肠的,有什么事总是与我父母倾吐。而今他们都已去世,物是人非事事休,不说了吧,说来话长。

老屋靠近村北头,屋后有一口数十亩水面的大池塘和三棵千年古树。老家人取地名很随意,大池塘名叫跌塘,塘坝就叫跌塘埂,周边的山地就叫跌塘沿和跌塘角头,既好记又朗朗上口。跌塘常年清水蓄池,是村民洗衣洗澡的场所。记忆中的千年古樟枝繁叶茂,秋风乍起,随风飘洒的落叶,可以覆盖到老屋的瓦背上。古樟也是鸟儿的天堂,樟树下的跌塘,则是水牛悠闲的浴池。

  在战乱年代,爷爷被国民党军阀部队抓去当壮丁,时年33岁的奶奶带着我5岁的父亲,6岁的母亲(童养媳),9岁的伯伯艰难度日,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坚信有一天,爷爷一定会平安回来。可是,爷爷从此生死未卜,了无音讯,直到1994年,盼得双目失明的奶奶,带着深深的思念和永远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老屋不大,三间低矮的泥墙瓦房,屋内的地用泥土填铺而成,天晴还好,如遇到下雨天,屋内就成了泥泞的浆场,夏天家人就干脆赤脚,冬天则穿上雨靴避寒。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在老屋里基本上都是“水牛踏浆泥”一般,很少有干躁的日子。

新萄京棋牌388游戏 ,  母亲24岁时,在这间老屋生下了我,成为这个家庭的第一个孩子。听母亲说,小时候,我的体质十分虚弱,婴幼儿时期就经常患病,近两岁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父母急得晕头转向。那时候缺医少药,只好信奉迷信,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健康成长。后来,母亲又相继生了3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不幸的是,一个妹妹5岁时溺水身亡,另一个妹妹来到这个世界才7天,就永远离开了我们。执意要生育一个女孩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悲痛至极。

老屋的梁柱中间用杉木和毛竹隔成两层,用一架“井”字形的木梯子连接,楼上堆放柴草和杂物,楼下住着一家老小。灶头和猪圈连在一起,灰膛中埋着土陶烧制的饭钵,猪粪臭气和饭菜香味混杂一起,童年的日子,就这样在老屋中度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座破旧的老屋里,父母是永远的主角。父母起早贪黑,弯着腰、弓着背,扛起沉重的家庭负担。母亲刚从农事里腾出来的双手,又在灶台边忙碌起来,做饭、做菜、熬猪潲、烧洗澡水……晚饭后,又不辞辛苦地纺纱织布、给孩子们缝衣服、纳鞋底、做布鞋……好不容易才把我拉扯大。那袅袅的炊烟,熏白了他们的发鬓。而今,屋檐下做针线的奶奶已经作古,她坐过的石凳孤独地蹲在那里。许多次,我走近它,都能感受到奶奶的身影,以及她的体温。父母也慢慢老去,脸庞上岁月雕琢的痕迹越来越深。

尽管老屋破旧、简陋,但足以挡风遮雨,避寒纳凉,这里是我的家,是我在外受到惊吓、感到委屈、遭到伤害之后,可以回来向父母哭诉,并暂时躲避疗伤的地方,也是我童年、少年时期最安逸的港湾。

  这座老屋也充满了快乐。

老屋没有正门,朝东的方向开了一个侧门,供家人进出,大门口却是用青石板垒砌而成,虽然粗弊,但异常结实,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冰雪天气,只要一走进老屋,便有一股温暖围绕在身边。

  我喜欢依在门旁,看绵绵春雨;喜欢伏在青石板上纳凉、写作业;更喜欢静坐门口,翘首以待父亲赶集回来,哪怕是买回几颗纸包糖,还是一串油炸粑粑,都会给我们带来无尽的欣喜。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这是父母常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曾经在院子里踢毽子、捉迷藏、打陀螺、、打扑克、滚铁环、看小人书、下象棋……

  走近伙房,昔日的灶台和火塘依旧,只是冷冰冰的,缺少了往日的温度。那烟熏火燎的日子,留给我的记忆总是暖暖的。火塘是家里最热闹的地方。冬日夜长,吃过晚饭,左邻右舍来串门,父母就将杂木或树蔸搬进火塘,生起热烘烘的炉火,以“火”待客。火也似乎有某种灵性,有时火苗扑哧扑哧地跳舞,父亲就告诉我们:“炉火笑,贵客到。”一杯热茶下肚,大家聊起家长里短,奇闻怪事,还有一位大伯擅长讲古(即讲故事),说的人绘声绘色,听的人津津有味。如果从外村来了后生或者妹仔,青年男女就围着火塘对歌,这时的火塘就变成了歌堂,唱到通宵达旦。

十五年前,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年,我在村南公路边新建了一幢三层楼房,独门独院,门亭露台,一应俱全,清一色铝合金门窗,塑胶喷漆的墙体立面,外观貌似别墅格调。新居坐北朝南,阳光通透,院落内种着蔬菜和桂花树,很有江南农家风味。

  腊月里,火塘上方挂满了自制的腊肉,腊肉被熏得香喷喷的,时不时还落下一滴滴油来,火上浇油,火越发更旺了。我们总爱蹲在火塘边,看母亲为我们做可口的饭菜……火塘里总是烤着父亲的土制茶罐。茶是自家种的,熬一罐,倒一杯,慢慢品尝,慢慢回味。母亲则不时地往炽热的火堆里焐进几个红薯,差不多时候,就用火钳把它们掏出来,然后拍去上面的火灰,递给我们每人一个,香喷喷的,那醇香的味道,至今想起来仍垂涎三尺。

移居新房之时,在老屋住了大半辈子的母亲有些依依不舍,甚至想留守在老屋内居住。但建造新楼房时,我专门在一楼为老母亲设置了一间房,配置了新床和橱柜,新房子阳光充足,窗户明亮,通风和采光都很好,还配有卫生间和厨房,可以免除每天早上拎马桶的麻烦。老母亲终于也为之所动,搬离了老屋,到新楼房居住。

  我经常拿起书本,坐在火塘边,就着柴火忽闪忽闪的光亮,贪婪地看书。有时柴火太旺,烤得我满脸通红;有时柴太湿,浓烟熏得我双眼流泪。每当这时候,父亲总是在一旁细心地拨弄柴火,掌握“火候”,并且告诉我“火要空心,人要忠心”。父亲在教给我生火技巧的同时,教给我做人的道理。

移居新楼房十多年了,我再也没有踏进老屋过。想去老屋看看,但终究因为老屋里蛛网密织、尘埃飞扬而不愿涉足。这次,或许是为了寻找一些儿时的记忆,我终于打开了封存了多年、早已锈迹斑斑的门锁,重归老屋,回味间隔了十多年的时光。

  除夕之夜,瑶家人有守岁的习俗。一家老少围坐火塘,一边吃着花生、瓜子、粿子、糍粑等食品,一边拉家常,还特地把火烧得旺旺的,期盼来年生活红红火火。

许久没有人居住的老屋内,霉味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岁月的苔藓,在老屋的墙脚疯长,老屋的泥墙已经有些倒塌,破败和衰落随处可见。只有屋檐瓦椤上的凤尾草随风摇弋,一任风雨肆意侵肆,还有弄堂里的风吹动椽柱间的呼啸声,向人们幽幽诉说着岁月沧桑。

  如今,我虽然离开乡村,在城里工作和生活,但是,只要一想起老屋,一想起老家的火塘,心里就会觉得无比的温暖。

走进老屋,我发现屋内长时间未经打扫,尘埃铺满了每个角落,墙角的老鼠洞里,填充着童年回忆。柱子上挂着的蓑衣和斗笠,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墙角边的橱柜早已空空如也,柜盖半开着,蜘蛛网把柜子和柱子连成了一体,乌黑的老鼠屎铺满了柜底。唯有那张古老的花床,依稀还有儿时嬉闹的身影。

  昔日的老屋就要夷为平地,化作缕缕乡愁。我站在老屋的门口,久久不愿离去……

这就是我童年时期最安逸的家吗?这就是我曾经引以为荣,看到乌黑的瓦背上炊烟升起,就觉得心暖的温馨港湾吗?

说起老屋,最初还不是我们家的,这是村里大户人家堆放杂物的“灰堂屋”,常年漏雨,老鼠成窝。在土改时期,家徒四壁的父亲和奶奶才分到了这三间泥墙瓦房,从此结束了寄人篱下的日子,拥有了自己独立的“家”。

听父亲说,在我爷爷这代,家里是没有房子的,一家人都借住在同村人家中。在父亲七岁时候,爷爷就去世了。爷爷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生了一子二女,也就是我父亲和两个姑姑,因为家里穷,两个姑姑很小就送给人家当童养媳了。

我的一个姑姑在莘畈大山里面当童养媳时,受尽了欺辱,却因奶奶长年在兰溪当女佣而无处哭诉。后来因不堪夫家辱骂殴打,连夜出逃。不料在逃往兰溪寻找母亲途中,遭遇了日本鬼子飞机轰炸,被炸断了胳膊,幸亏遇到在衢江撑木排的年轻人相救,才得到治疗。后来,姑姑爱上了这个撑木排的年轻人而远嫁江山风林,从此才算有了自己真正的家。

爷爷穷苦一生,老实本份,整天只知干活,与世无争,还是个信奉天主教的信徒。爷爷过世时,曾经有一位高鼻梁的美国牧师前来为他做祷告,祝愿爷爷在天国能够安康幸福。爷爷生前也许希望通过信奉天主,给他的一生或子孙后代带来福音。然而直到爷爷过世了,天主也没有给他和他的一家带来时运好转。

爷爷去世后,家里就剩下奶奶就和父亲两人相依为命。七岁的父亲开始在大户人家放牛,靠劳动养活自己。父亲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所以常年吃住在雇主家。奶奶则远离故土,在兰溪城里当女佣,挣钱维持生计。从此,母子两分离,长年难得相聚。

汤溪解放后,社会翻了个天,父亲发现,一切都变了。

先是一群南下干部来搞土地革命,他们白天宣传土改政策,晚上和我父亲一起住在雇主家的杂物间里。看到快三十岁的父亲孤身一人,了无牵挂,一辈子靠帮人扛活度日,母亲又常年不在家中,一位南下干部便问父亲,想不想跟随他参加革命。

原本就厌烦了这种寄人篱下日子的父亲,在听了许多革命道理后,渐渐明白:天真的要变了,穷人要翻身做主了。父亲看到了改变命运的机遇,他还没来得及和远在兰溪当女佣的母亲商量,立马就答应了。

上无片瓦、下无寸地的父亲从此改变了人生轨迹。父亲开始接触学习革命理论,懂得了土地革命的意义,自己也积极响应,投身到火热的革命事业当中。听说家乡解放的消息后,远在兰溪当女佣的奶奶也回到老家,并热心参加妇救会工作。

闹土改,分田地,穷苦农民翻了身。后来,原本属于大户人家的三间“灰堂屋”分到了我父亲的名下,这让世代贫农、一无所有的父亲和奶奶,在自己的村中,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一辈子都靠借住为生的奶奶,也许从没想过,今生今世还会拥有三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尽管三间老屋墙体低矮、空气潮湿、光线阴暗,但奶奶和父亲却已经很满足了,毕竟,这是属于自己的家。就连睡梦中,奶奶都会念叨着:真是托共产党的福啊!

参加革命工作的父亲,再也不是当年在地主家靠放牛为生的长工了。他成了一名革命同志,每天在各村开展减租减息、宣传土改,奔走在土地革命的最前沿。奶奶则生活在老屋内,热心做着妇救会的工作,一度成为村里妇女工作的积极分子。

有了老屋,这才算有了家。后来父亲在工作中结识了我的母亲,并在老屋里娶妻生子,于是,相继有了姐姐、我和妹妹。解放之后的奶奶再也不要外出当女佣了,老人在属于自己的老屋之中带着孙儿孙女,享受天伦之乐。从此,家的温馨在老屋中延续。

我在老屋出生时,父亲还在公社工作,奶奶忍不住家中新添男丁的喜悦,迈开欢快的小脚到公社寻找父亲报喜,高兴之情形露于色。从此,奶奶对我这个家中唯一的孙儿疼爱有加。在我幼年的记忆中,奶奶的面貌有些模糊,隐隐约约记得,她住在老屋最里厢一间无窗户的“乌房”内,头上总是戴着一顶三角形的黑色帽子。

奶奶是在我三岁时候去世的,奶奶过世时,在公社里工作的父亲饱含热泪撰写了一篇祭文,并在村西的山坡上,紧靠在爷爷的坟边找一块墓地,让奶奶入土为安。奶奶出殡当天,没有请道士,没有请风水先生,父亲叫了公社里的几名同事,亲自为奶奶抬棺送到山上,父亲跪在坟前宣读了祭文,言之切切,情之依依,让在场所有的人为之动容。

爷爷去世时,美国牧师前来祷告祈福,奶奶去世时,公社干部亲自抬棺下葬。这两位老人生前艰辛了一辈子,受尽了苦难,入土为安时却都风光了一回,这在农村很有些标新立异之感。

这一切,都是父亲后来告诉我才知道的。

纪念奶奶的这篇祭文,在父亲去世后,我在老屋里整理父亲遗物时,从一本笔记本中找到过,只上过几年扫盲班的父亲,以极其真诚的语调,朴实无华的语言,讴歌了奶奶虽然普通平凡、但也辛苦操劳的一生:

“我母苏秋英,生于清末年间,一生辛苦劳累,中年寡居,含辛茹苦,旧社会里因为家贫,受尽欺凌,是共产党、毛主席拯救了她,从此热心奔走于妇救会工作……”只可惜,这篇颇有纪念意义的祭文,在前几年搬家时弄丢了,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父亲是虔诚的共产党员,在他的人生信条中,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他的一切。所以,父亲把一生都和共产党的事业紧密联系在一起。无论起初当普通干部,还是后来任公社书记,父亲都恪尽职守,勤政廉洁,在地方乡邻中颇有口碑。

在我懂事开始,我们家从来不烧香,不拜佛,农村中一切有迷信色彩的事项,一概拒绝,老屋的中堂永远挂着毛主席的伟人像。父亲的为人处事,对我的人生起到了很重要的影响。我童年的心里就暗暗发誓,做人,就要像父亲一样,光明磊落,坦然无私。

以前,家里父母是当官的,家庭都会过上好日子,但是,父亲从没有过以权谋私的念头,父亲从工作到退休,一生清贫,从未能给我们家带来多少财富,唯一的财产就是这三间土改时分到的低矮老屋。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老屋还进行了一次大翻修,低矮的泥墙加高了一层,并修筑了木板隔楼和隔间板壁,泥土铺填的地基也浇筑了水泥地。翻修时还欠下近千元外债,这笔巨额欠款,一直到我成年娶妻之后,在我的手上才得以还清。

父亲对子女的教育时也不断地重复着,做人,要听党的话,要听毛主席的话。儿女如果做错了事,父亲便会让我们站立在老屋中堂的毛主席像前认错,直到承认错误,保证改过为止。我小时间,这样的罚站经历了许多次,现在回想起来,仍有一番感慨在心头。

老屋的窗户上一直钉着破损的塑料片,用于遮风挡雨,这一方祖祖辈辈心中最安稳的家,曾经是父亲一生的积蓄。父亲陪伴着他的子女们在老屋里生活了一辈了,他的内心是安祥的,满足的。“有了居住的房子,人的一辈子就安稳舒心了。”在父亲的心中,给子女修筑了一个安乐的窝,是他一辈子最大的事。

如今,年代久远的老屋在荒废多年之后,终于有些落没了,老屋也在村中的老宅中显得孤僻和寂瘳。也许在若干年之后,随着旧村改造的脚步临近,老屋终归会被拆除,但是,老屋的记忆会一直留在我的心中。

老屋,是父亲留给我最大的遗产。当然,这不是物质上的家业,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无形财富,是一种力量和信念的支撑,更是社会变革中最有力的见证。

在老屋里,有着太多的历史变迁痕迹,足够让人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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