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萄京棋牌app嘉庆宫禁内遇刺之谜:是预谋刺驾还是临时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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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撰笔记,倘若是鬼狐仙怪等志异类内容,总在尽量避免自我的介入,即便是有所谓的“真实经历”,也多半假借亲朋好友的视角来阐述,比如《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中的“余甥”、“先君子”、“余同官”、“姚安公”(纪晓岚的父亲纪容舒)等,可能是因为作者明知笔下乃杜撰之事,不好把自己写得像柯南似的,走到哪里都能碰到死鬼吧。

历代王朝在位的皇帝,在警戒森严的宫禁内遭遇刺客行刺的实属少见,清王朝的嘉庆皇帝却遇上了。是嘉庆皇帝为人施政的不善,还是另有缘故?是一次意外的个人行为,还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仍是一个值得探讨的历史之谜。

因此当笔者读到清代学者许仲元在《三异笔谈》里记述的“陈涌金案”一文,颇有喜出望外之感,因为这篇文章不仅记录了嘉庆年间一场诡异恐怖的真实案件,更加重要的是,负责侦破此案的主审官员之一,恰恰是许仲元自己。

嘉庆八年闰二月二十日,嘉庆帝谒陵返京,正准备进宫斋戒,乘轿经神武门,将要进入顺贞门时,突然从西厢房南山墙后有一刺客陈德一跃而出,持小刀冲向嘉庆所乘小轿。当刺客冲至近前时,御轿已过顺贞门,刺客的行动慢了半拍,而嘉庆帝本人并没有看到陈德行刺的具体情况,所以这次行刺对嘉庆帝来说,可以说是有惊无险。他是在进了顺贞门后听到外面人声喧杂,吓了一跳,忙派内差出问御前大臣,才知有人行刺拒捕,吓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刺客陈德带着年仅十五岁的长子陈禄儿预先进入东华门,穿过东西牌楼,从西夹道绕至神武门内。行刺时,守卫在神武门、顺贞门之间东西两侧的侍卫等多达一百多人,他们大多被陈德这一突然而来的袭击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竟无人敢上前拦阻捉拿,只有近侍御前大臣定亲王绵恩首先奋力将陈德推却,袖袍被刺破。最终陈德终因寡不敌众,力竭被擒。陈德长子陈禄儿,虽然当时也在场,但想不到发生了这种事,只在旁哭叫不已,事后竟能逃回家随即被捕。可见警卫的松懈、混乱,没有负起责任。

谋杀孤女寡妇的人是谁?

这一事件对清宫来说是非常惊人的。乾隆二十三年六月虽曾发生过疯癫僧人持刀闯入东华门的案件,但未对皇帝构成威胁。这次竟致危及轿前,欲刺杀皇帝,令嘉庆帝十分后怕和愤怒,他立即下令军机大臣会同刑部日夜严审。被擒人陈德经过酷刑审问,所供情节,出乎意料之外:

陈涌金案离奇复杂,如果想讲明白,必须先弄清案件中的几个主要人物:

行刺者陈德,四十七岁,从整个经历看是个道地的城市贫民。陈德之父陈良、母曹氏曾典与镶黄旗人松年家为奴。乾隆六十年,跟随镶黄旗包衣常索在内务府服役,帮助办送诚妃刘佳氏碗盏什物以及赴园、进宫时移载物件车辆等杂务。由此经常出入宫禁,熟悉宫内路径和各门情况。后来,陈德因个人的悲惨境遇而受到刺激,加上近几年时常胡思乱想,五次求签,两次做梦将来有“朝廷福分”。可见,由于生活的困苦巨变,神经已不甚正常,最终感到“实在穷苦难过,要寻死路”。“又想自寻短见,无人知道,岂不枉自死了”,当他闰二月十六日看到街上垫道,闻知嘉庆帝将于二十日进宫,于是把心一横“起意惊驾”,心想“犯了惊驾之罪,必将我乱刀剁死,图个爽快,也死个明白”,于是干出了行刺嘉庆帝的大案。

陈涌金:药贩子,有四个儿子,长子早逝,次子名叫陈美思,三子和四子不详细介绍。

看来,陈德熟悉宫内外情形,准备很充分,但他跃出时慢了半拍,至嘉庆帝轿进了顺贞门才赶上来。但是,案件最后处理时,对是“起意惊驾”还是“蓄谋行刺”就不会区分得那么清楚了。在皇帝专制的封建时代,就是“惊驾”也是按“大逆”罪论死。陈德为了发泄民生痛苦的无奈,自己求死,连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陈禄儿、陈对儿也被绞死。民不聊生,嘉庆帝虽然为此自省失德,但封建社会此时腐败的政局以其个人意志又能转变多少呢?

陈美思:陈涌金次子,负责看守设在杭州的陈家药肆。

至此,案情已经清楚了。但嘉庆帝不相信,随于次日添派满汉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审。为了对付陈德一人,嘉庆帝竟把整个官僚机器都启用了,这是过去对付任何一个犯人所没有过的,所有的刑具也都用上了,然而,陈德的个人口供没有任何的变化。嘉庆帝一看,不可能会有什么进展了,如果硬要说是有人策划指使,反而会自乱阵脚,造成内部混乱,随传旨将陈德处以极刑。

乐氏:陈美思之妻,生有二子。《三异笔谈》里介绍她“黑腯而媚,如南汉宫人,性狡狯”。这里的“南汉宫人”,是指黑胖而媚态的乐氏很像南汉最后一位皇帝刘鋹宠爱的一个波斯女人,《清异录》中记录此女“黑腯而慧艳,善淫,曲尽其妙”。

至于陈德为何要“起意惊驾”,还是行刺皇帝,从会审结论及嘉庆帝的批复看,均已倾向于纯属个人所为。但后来有关“受人指使”之说持续不断。至于主谋者,一说是官员所为,一说是天理教早期策划的一次冒险行为。

吴氏:陈涌金长子的遗孀。

陈案仅过一月,嘉庆帝便接到官员诚存的奏折称:“在陈家内拾有匿名揭帖一纸,内称兴德保父子曾与逆犯陈德有过来往勾结等情。”但嘉庆帝并不相信揭贴所控,怀疑兴德保父子会有“党逆”之事,而认为诬告陷害之风会“累及无辜”,“必欲将控告之人究出惩治”。令传讯兴德保父子时不以犯人对待,应详讯与兴德保素有仇怨之人。

阿猫:陈涌金长子与吴氏生下的女儿。

至于说陈德的行刺系天理教所策划,则为后来野史记载,如《清代外史》之叙《颙琰之遇刺》。萧一山所撰《清代通史》采信此说。而关文发教授在《嘉庆帝》一书中认为“此说只不过是一种附会,实难置信”。他举出陈德在嘉庆八年是在北京,根本没有去过山东金乡崔世俊家。林清是嘉庆十一年五月开始加入荣华会,崔世俊是在嘉庆九年加入离坎卦教的,嘉庆八年闰二月陈德“起意惊驾”时他们都还不是天理教徒,根本就不存在一个所谓“林清党”,陈德又怎能成为“林清党”的一员,而去执行“林清党”所策划的行刺嘉庆的使命呢?山东巡抚同兴如“确已究明了陈德系‘林清党’”,是不敢“擅自以事属既往,善不入奏,而甘冒犯欺君大罪的风险”的。

高宏通:长年在陈家做活的长工。

但关文发教授所据为供词,嘉庆八年陈德是否去山东金乡,供者根本不知也是可能的。崔世俊当时没有正式入教,但参与秘密活动也不能排除。限于史料,说陈德行刺嘉庆帝为“千秋疑案”似不为过。

主要人物介绍完毕,接下来笔者就给大家讲述这一奇案的前后经过。

陈涌金一家在慈溪算是名门大户,但秽闻不断,据传由于陈美思长期在杭州经营药肆,很少着家,他的老婆乐氏和公公陈涌金就有了不干不净的关系。此外,由于长子无后(只有一个女儿阿猫),所以在乐氏的撺掇下,陈涌金曾经力主把乐氏的两个儿子之一过继给大儿媳吴氏,但吴氏对乐氏非常厌恶,不想让她继承长房的财产,所以坚决反对,这就埋下了乐氏对吴氏仇恨的种子。

恰好赶上吴氏生疟疾,乐氏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去药铺买了药,亲自熬了捧给吴氏喝,吴氏的病情渐渐好转,对乐氏也和颜悦色了许多。这一日,乐氏正要熬药,忽然“发现”炉中炭火不够了,让阿猫去拿炭,趁着阿猫离开屋子的时候,“于剂中入生鸦片三钱才、木鳖子一钱”,生鸦片就不必说了,木鳖子亦有毒性,吴氏“服后寒战不止,遂绝”!

因为吴氏长期患疟疾,死亡的情状又是寒战不止,所以众人没有觉得她的死有什么异样,只有她的女儿阿猫怀疑自己去拿炭的过程中,乐氏在药中动了什么手脚,于是在守灵的过程中痛哭不止,一边哭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不仅说母亲乃是被人毒杀,更在言辞中影射爷爷和二婶通奸。乐氏惊恐万状,就和陈涌金商量怎么办才好。陈涌金不仅为老不尊,且老而弥狠,一不做二不休,派家丁把阿猫抓到柴房里,污蔑她与长工高宏道通奸。阿猫哪里肯认罪,破口大骂陈涌金和乐氏是奸夫淫妇,陈涌金听得恼羞成怒,竟用一根铁钎子从她的嘴里插入,直贯后脑!阿猫一命呜呼,陈涌金和乐氏将她“乘夜埋于旷野”,对外只说她离家出走了。

毕竟纸里包不住火,陈涌金亲手灭了长子一门,引起人言汹汹。而陈涌金也是邪魔入脑,竟利用身为族长的权力,把族中所有质疑他的人,一律驱逐出慈溪,不仅如此,慈溪县令黄兆台在接到老百姓举报之后,收受陈涌金贿赂,“以杀有罪子孙寝其事”——杀死有罪的子孙(指“通奸”的阿猫),不能算犯罪。这一下引得“慈民大哗”,各种传闻不胫而走,轰动了整个浙江。

在民众舆论的巨大压力下,浙江巡抚杨迈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正不知从何措手,突然想起正在府署居住的许仲元来。

许仲元回忆“时予奉迈功中丞檄,清理积案,寄居府署”,忽然接到杨迈功的指示,让他会同宁波府知府姚秋坪一起,重新查办陈涌金家的两条人命案。

阿猫最后拜谢的是谁?

姚秋坪于断狱无甚才能,接到上峰的指令后,凡事都听许仲元的。许仲元建议,为了防止陈涌金销毁相关证据,所以先不要有任何“官方动作”,以免走漏消息,先派可靠的人去慈溪秘密调查走访,姚秋坪提出:自己家中有一老仆可用,许仲元表示,老仆不是慈溪本地人,不熟悉地理,容易露馅,姚秋坪又提出一个人选,宁波府的某个老练的胥吏,许仲元再次表示反对,认为陈涌金案件闹得这么大,其必定不惜金钱打点,胥吏都知道这是捞一把的时候,保不齐与之串通一气,关键时刻,还是有儒家思想垫底的读书人靠得住,“天一阁管书人邵姓,充学院吏,明干忠实可往”。姚秋坪“即密召之,授以方略”。

邵某极其干练,得到指示的当天就出发前往慈溪,二更即归,向姚秋坪和许仲元汇报:他有个亲戚是陈涌金的邻居,对陈家的事情颇有了解,“亦访于数里同事某家,所言皆同,大约通奸事虚,谋产事实,故杀事亦实,棺埋丛葬处尚存。”

既然事实确凿,姚秋坪立刻下令将案件相关人等押解到府,并挖出吴氏的棺材和阿猫的尸首,重新尸检,发现吴氏尸身确有中毒迹象,且阿猫死因乃“以铁籖自口揕其脑,杀之”。

开堂审讯的前一天晚上,姚秋坪的夫人做了一个怪梦,“梦见秋坪向东坐,中坐古衣冠人,两青衣锁一少女入,白衣衫上血迹如雨点。中坐人略诘问,即饬放之,女起,向北叩首,复向西谢秋坪,又前趋一步东向叩首,若知己之在后也”。如果解梦,大概那少女正是阿猫,因为死得冤枉,被阴曹地府的判官开释,并恳求在阳世为官的姚秋坪为她申冤做主吧!

不过,她“前趋一步东向叩首”感谢的人是谁,这时还是个谜。

这时许仲元被任命为金华县令,奉调赴省,而浙江巡抚杨迈功依然对他十分倚重,就陈涌金案件的侦办问题征求他的意见,许仲元“乃手书二十余条以答”,认真细致到这个份儿上,按理说应该很快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了一个程咬金——陈家的长工高宏通主动投案自首,声称自己确实与阿猫通奸,阿猫死前刚刚产下一胎,埋于某处。

这一下舆论大哗,因为如果坐实了阿猫真的是“淫妇”,那么陈涌金杀她在古人看来就是大义灭亲的行为,可以谅解,甚至不会有人追求其母吴氏的死因了,那么官方对此案的查办也应该即时中止……这一下,别说姚秋坪手足无措,就是一向足智多谋的许仲元也没了主意!

关键时刻,案件再次出现了令人震惊的反转。

有个名叫陈吴氏的人,一直在陈家做浣衣妇,是个孤言寡语的粗笨下人,这时突然站出来,交出了一件所有人都完全没想到的物证——“阿猫被难前三日月布一缚”!

阿猫死前三天,曾经将一块月经布交给陈吴氏,让她清洗,但陈吴氏恰好有事,扔在桶里没有来得及洗,基于阿猫无辜被害的义愤,这时她拿了出来,对整个案件的审理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一见此物,高宏通顿时瘫在了公堂之上,他承认自己与阿猫根本没有什么奸情,一切都是慈溪县令黄兆台的指使,“贿高自认奸夫”。

案件到此,真相大白,恶有恶报的时候终于到来。杀人凶手乐氏被判斩立决,高宏通被判流放,黄兆台“部议革职,特旨发军台”,而陈涌金“年已七十,例得免罪”,不过这个作恶多端的老家伙也因为身败名裂,很快一命呜呼了。

直到这时,姚秋坪的夫人才恍然大悟,梦中阿猫“前趋一步东向叩首”所感谢的,正是粗朴的浣衣妇陈吴氏啊!

“杀光”两个村子的人是谁?

《三异笔谈》作者许仲元留下的个人资料很少,甚至连他的真实姓名叫“许仲元”还是“许元仲”都存在争议,据占骁勇先生在《〈三异笔谈〉与〈绪南笔谈〉二书之关系及其作者小考》一文中的考证,许仲元是松江府(今上海市)人,曾经九次乡试都没有考上,只好靠着给官员当幕僚为生(这里笔者忍不住说一句,仅许仲元在陈涌金案审理中表现出的能力,足以见得科举应试真的是“淘汰”了一大批经世济时之才),“足迹遍天下,未至者惟两粤、奉天、甘肃及福建五省”。后因才干卓著,被派往云南,署理楚雄府广通县,嘉庆十年他任兰溪知县,嘉庆十九年至二十一年署永嘉知县,嘉庆二十二年任金华知县,道光七年罢官后寓居杭州郡斋,写成《三异笔谈》一书。

由这段履历可知,陈涌金案的案发和审理,是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的事情,当属无疑。

许仲元自己是个断狱高手,在《三异笔谈》中,对其他认真办案的官员也多有赞许。比如发生在宜良的一起“灭门大案”——这起案件中“死者数十,灭门者数家”,整整两个村子的人竟死绝了。由于“地处山僻,两村既尽死,阒无知者”,直到好几个月之后,有其他村子的人经过,看见遍地尸骸,吓得魂飞魄散,由于尸身上并无伤口,每个死者面容都狰狞可怖,所以滇省上下纷传此乃“鬼杀”,多亏了宜良县令施延良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密往勘之,则骨发狼藉,不辨何貌,并不计何数”。但现场留下了大量婚娶之物,甚至可以从服装上看出哪具尸体是新郎新娘。施延良又到附近一些村庄细细调查走访,得知大约在“案发时间”,恰恰是暴死的两个村庄的一对青年男女通婚的日子。这时仵作来报,尸检证明,所有尸体都存在砒霜中毒的迹象,而村中为了迎婚准备的喜宴器皿、厨具中都检出了砒霜。施延良于是推理得出结论:这一定是婚宴的厨师把用来除地中病虫害的砒霜误当成盐下在饭菜里,“少顷,娶者归,女家亦阖村来送,嘉礼才毕,饥渴方殷,聚而大啖,须臾两村数十人皆死,盖仓卒间误以种地信砒霜末益盐煮馔也”。

令许仲元钦佩的,还有广东惠州府和平县县令姚西垣,当地有个流氓打死了一个乞丐,然后跑到官府去告状,说自己的弟弟被某个富户杀害了,想趁机讹诈富户出一大笔钱私了。姚西垣“立往勘验”,果然发现死者的尸体横卧于富户的田中,正当所有人都认定确实是富户杀人时,姚西垣却继续蹲下身子勘查现场,发现草尖上有一溜血迹,一直通到田外,不像是死者被追赶或搏斗时流下的,反倒像是尸体被扛在某人肩膀上背来时,顺序滴落的……于是姚西垣不去审富户,而是对那个报案的“哥哥”严加审讯,终于查明了事情的真相。

也许在今天看来,无论许仲元、施延良还是姚西垣,并没有福尔摩斯那样高超的推理才能,只是围绕案件做踏踏实实的走访和调查而已,但是倘若了解到那个时代有多少官员庸碌无为,有多少官员贪赃枉法,就可以理解许仲元们的不易。尤其许仲元,作为一个在《三异笔谈》里大书特书诡事奇闻的人,临到正事时一丝不苟、忠于职守,绝不把以“诡”为“鬼”——虚幻与真相,人家拎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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