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萄京棋牌388游戏嘉德秋拍傅山致魏一鳌信札:一个清初遗民的生活与艺术

新萄京棋牌388游戏 1

新萄京棋牌388游戏 2

白谦慎先生中文版《傅山的世界十七世纪中国书法的嬗变》2004年由台湾石头出版社出版,承蒙惠赠,奉展拜读。对于傅山的研究,日本河内利治先生所编《傅山关系资料》辑录相关文章、著作不下百余种,而其中以中国大陆文章为最多。辑录文章最晚时间为1993年,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新的研究成果不断出来,并且越来越缜密。就研究著作而言,除90年代以前方闻先生所著《傅青主先生大传年谱》、林鹏先生所著《丹崖书论》、尹协理《新编傅山年谱》等几种著作外,90年代后的著作应以林鹏先生主编的《中国书法全集傅山卷》、台湾许守泯先生所著《明代遗民的悲情与救亡傅青主生平与思想研究》、台湾郑元惠《傅山书风研究》、美国白谦慎先生《傅山的世界十七世纪中国书法的嬗变》最具发明。尤其是白谦慎先生的著作,材料之丰富、内容之广泛、立意之高远、考证之严密,应是首屈一指的。

《庞虚斋珍藏清代名贤手札》傅山致魏一鳌均资料照片

傅山

白谦慎先生此书原是英文书写,后来受台湾石头出版社的约请翻写成中文,从此书《致中文读者》中得知,由英文翻写成中文,篇幅大约增加了五分之一。虽然石头出版社在本书的版权页上没有标明字数,但从书的部头来看,应该不下于三十余万字,加上附注及图版资料就更厚更多了。在这数十万字的著作里,白谦慎先生不是孤立地看待傅山,而是把他放在特殊的历史环境中去考察、去分析,清晰地勾画出了那个时期一个特殊的文化现象。正象白先生在《导论》中所说:本书旨在通过对明末清初的学者、书法家傅山的研究,对促成十七世纪书法品味转变的诸多因素,做一历史分析。傅山生前就以学术成就和书画造诣闻名他生活的年代不但正当碑学思潮开始萌芽的关键时期,更重要的是,他和十七世纪所有和碑学萌芽相关的政治文化事件皆有密切关系,明末清初书法中的种种艺术尝试,也都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他写连绵狂草、作草篆、刻印、玩异体字,他访碑、收藏碑拓、研究金石文字、攻隶书、留心章草,并留下了不少能反映当时文化趣味的杂书卷册。本书对十七世纪中国书法的探讨,涵盖了相当广泛的社会文化现象和问题,例如:当教育在晚明得到发展,一般城市居民的识字率提高,出版业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大量印刷书籍,导致了上层文化、下层文化之间更为频繁的互动后,人们对书法经典的态度发生了哪些变化?明清鼎革后,明遗民的艺术是如何回应了当时的政治情势?政治环境和艺术品味之间有著何种关系?学术风气的改变又是怎样地影响了清初美学观念的形成?在回答上述问题时,本书除了采用艺术史研究最常用的风格分析外,还借鉴了物质文化、印刷文化、学术思想史等领域的理论研究方法和成果。等等。白谦慎先生以傅山为研究对象,对明清之际的文化现象、社会风俗、政治状况以及人际关系都作了较为详尽的历史考察,其主要发明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晚明尚奇的文化现象和明末清初书法中的异体字问题及臆造性临摹问题。二、傅山和仕清汉官的关系问题。三、16601670年山西学术圈与学术风气的问题。这些问题的提出和研究无疑对傅山的全面研究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本文试图就这三个方面谈一些自己的看法,并请教于白谦慎先生及傅山书法研究者与明清艺术史研究者。

新萄京棋牌388游戏 3

致魏一鳌书札十八通

《丹崖墨翰》第十八札傅山致魏一鳌

水墨纸本 手卷

顾颉刚《中国辨伪史略》十七《明代的造伪与辨伪》云:到了明代,学风为之一变,理学家劝人不读书,名士家劝人读小品文字,学者则劝人读奇书,宋人疑古辨伪之风几为歇绝。顾先生的目的是疑古辨伪,但亦揭示出明代的学风,学者则劝人读奇书,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和社会现象。白谦慎先生正是抓住了这种社会尚奇的关键,他从江西文人徐世溥给朋友的一通信札入手,来观照万历时期的政治与文化。依白先生的话说,这是一个令人振奋或战栗的时代,政治腐败、道德沦丧,但文化和艺术却表现出惊人的创造力和丰富性。究其原因,至万历年间,明朝已经两个实际的和平与繁荣。当政府减弱了对经济的干预,商品经济就不只在城市和乡镇持续扩张发展,同时也蔓延到乡村地区。伴随经济成长而来的是教育的发展,一般民众的识字率也为之提高。而教育发展又促进了印刷文化的勃兴。这种将政治、经济和文化综合考虑的思路更容易揭开艺术现象背后的迷团。但白先生的脚步并没有停留在这一点上,而是从思想和文化的内部来进行深层次探佚。从思想方面来说,是王阳明心学对晚明思想界的影响。王阳明主张致良知,提出心即是理之说。白先生认为这一强调本心和个人直觉的理论,为晚明的泛神论和个人主义的发展开启了无限的可能性。因而梳理出一条从王阳明到罗汝芳再到焦竑、李贽的心学发展脉络。心学发展到李贽成为童心说。李贽的理论便鼓励人们(包括艺术家在内)在直觉的引导下,实现并表达真实的自我。这种理论影响到文学便是三袁(袁宏道、袁宗道、袁中道)、汤显祖的尚奇,书法便是董其昌之生涩和张、黄、倪、王之奇崛的流风。从文化的角度来讲,是来华传教士所传之西学对中国士人的影响。西方传教士在宣扬宗教的同时,也把西方的文化习俗、科学技术、物产、奇器带到了中国,当时的士大夫对传教士带到中国的天文仪象、望远镜、喷泉、棱镜、自鸣钟等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心和羡慕。文人们对奇器奇事的癖好和奇闻异事的兴趣,无疑在渐渐地影响着人们的观念和生活的习俗,或者说在慢慢地改变着社会的风俗。在这里,白谦慎先生用大量的篇幅和详实的史料来说明晚明文人尚奇的现象,这种说明一方面反映出晚明时期的社会现实,另一方面也为晚明书法尚奇的现象分析作了铺垫,揭示晚明书法尚奇的现象及其本质才是白谦慎先生研究的真正目的。随后,白先生以晚明不同书法流派中的两个大家董其昌、王铎为例,进行分析,又从文人篆刻用字对书法的影响入手,细缕爬梳,来说明晚明书家多喜欢在其书作中使用异体字的现象。白先生在此得出两个结论:一是由于尚奇现象的影响,书法对传统的认识由再现式的临摹转变为臆造性临写。二是由于晚明尚奇现象的影响,书法中使用异体字现象泛滥,甚至有随意臆造文字的问题。白谦慎先生所得出的这两个结论,不仅是晚明书法现象的真实反映,而且是具有一定的启示意义,尤其是臆造性临写为从展玩性到展览性提供了一条可行性途径。晚明追求奇崛豪放书风的流派,这两种现象表现的尤为突出,如倪元璐、王铎等,书法临写多为书法临写多为大幅纵式,采用背临和意临的方法,乃至涨墨的方法,割取、拼凑古人的法帖,而成为一幅类似于创作的作品。到了傅山,这种现象大量的出现在其作品中,然注重气息,遒劲清健。篆书多使用古文,楷书多来源于《玉篇》,臆造现象时有发生,这种情况一直到其终年。白谦慎先生在考察晚明书法异体字现象时,搜集了自宋至明末各种流传的古文抄本与版本,尽管这种流传的古文抄本与版本流传的实际情况还有待进一步分析和研究,但是研究的方向和方法无疑具有引导作用。

《丹崖墨翰》汇集的是傅山与魏一鳌通信的前期部分,大致自顺治三年至八年:庞虚斋藏册汇集的是后期部分,大致自顺治十年至十四年。这些信札,贯穿了傅山与魏一鳌在山西从相识到分别的全过程,刻画出二人交往的清晰脉络。

引首:丹崖墨翰。柏乡魏裔介为莲陆題。铃印:魏裔介印、宫保大学士签条:傅青主书札妙品。承耀医生珍藏。龢溪仁恺题签。钤印:蜀人、杨仁恺后纸:是卷汇傅青主致莲翁手书十八帖,内容丰富,为研究傅氏行藏第一手宝贵资料,更为难能可贵者,其书法与文词于不经意中见功夫,诚乃大家手笔。睹此何啻亲见古人之风范,尤钦佩其生平之道德文章,暨医学卓越成就也。此卷又得同时名宿魏裔介为其题引首,同一上款,堪称珠联璧合耳!予来香江拜读此卷,耳目聪明,幸甚幸甚!承耀医生富收藏铭心之品固多,此卷亦当令我荣怀云。辛未初夏,仁恺拜题。钤印:杨仁恺玺、仁恺无恙说明:

清顺治间,在山西为官的魏一鳌
(?—1693,字莲陆,号雪亭,又号海翁,直隶新安人)与傅山结为好友,给乱离中的傅山及其亲友提供了很多帮助,特别是在“朱衣道人案”中,魏一鳌为傅山作证,帮助他脱离了牢狱之灾。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傅山也给魏一鳌写了大量书信并流传至今,构成傅山书法作品的重要内容。白谦慎先生对此曾作深入研究,使今人重新认识了魏一鳌其人及他与傅山的交谊,成果具见《傅山的交往和应酬》《傅山的世界》等著作中。

1.是卷集傅山致魏一鳌行草信札十八通,乃傅山四十至五十岁时所作,书体得诸家神髓而自创新意,风格奇古。并在魏一鳌生前装裱成卷,请当时名流魏裔介书写引首。上款人魏一鳌,字莲陆,别号海翁、酒道人,曾任忻州知府,河北新安人。在很多方面都帮助过傅山,尤其在1654年傅山被捕入狱后,毫不犹豫地出庭为其作证。魏裔介,字石生,号贞庵,又号昆林。河北柏乡人。与莲翁同为明遗民学者孙奇逢高徒。

关于明遗民和仕清汉族官员的关系,一直是明清史研究的一个重要话题。谢国桢先生《明末清初的学风》三《清初利用汉族地主集团所施行的统治政策》一文中虽对仕清汉族官员如龚鼎孳等有所贬斥,但也承认这些仕清官员和明遗民之间的某种联系,以及仕清官员对明遗民的许多帮助。美国Grinnell学院历史系教授谢正光先生著《清初诗文与士人交游考》一书,专论明遗民和仕清汉族官员的关系,其中《顾炎武、曹溶论交始末明遗民与清初大吏交游初探》、《清初二臣曹溶及其遗民门客》、《顾炎武与清初两降臣交游考论》、《清初的遗民与二臣顾炎武、孙承泽、朱彝尊交游考论》、《就秋柳诗之唱和考论顾炎武与王士禛之交谊》、《顾亭林交游表》,以顾炎武为线索,涉及多位明遗民与清初降臣大吏,傅山便是明遗民之一。

现存傅山致魏一鳌手札,主要有“一卷一册”:一卷是香港收藏家叶承耀所藏十八通,装成手卷,题为《丹崖墨翰》;一册是上海图书馆所藏十五通,装成册页,系庞虚斋原藏《国朝名贤手札》的一部分。此外还有零星散见者。

2.
攻玉山房主人叶承耀医生旧藏。出版:1.《历代文物萃珍——敏求精舍三十周年纪念展》,图41,第112-113页,敏求精舍,1990年。

研究傅山之交游,与仕清官员之关系是研究傅山行状的一个重要环节。所谓遗民者,处江山易代之际、以忠于先朝而耻仕新朝者也。忠于先朝而耻仕新朝,只是遗民个人的一种气节和行为,虽于亲朋好友之间亦有此劝勉,并不等于对所有人都有此要求,更不等于和仕于新朝的友人断绝往来。傅山虽然于明清鼎革之际,重于气节,不仕新朝,也要求子弟依样而作。但其于清顺治二年即与平定知州魏一鳌有交往。此中环节便是由白谦慎先生所揭示的。早在1996年,白谦慎先生便在台湾大学《美术史研究集刊》第三期上发表了《傅山与魏一鳌清初明遗民与仕清汉族官员关系的个案研究》。后来,这篇文章成为《傅山的世界》一书第二章《清代初年傅山的生活和书法》的一部分。

对《丹崖墨翰》,白谦慎曾作释文,附于《傅山与魏一鳌———清初明遗民与仕清汉族官员的个案研究》
长文之后
(《傅山的交往和应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上海图书馆藏册,近来有两个附有释文的影印本:先是收入尹协理先生主编的《最新发现:傅山致戴廷栻魏一鳌手札》(山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4月),近来又收入梁颖先生整理的《庞虚斋藏清代名贤手札》(上海书画出版社,2016年12月)中。这些手札陆续整理出版,为研究傅山与魏一鳌的交往、傅山入清初期的生活状况乃至书风演变提供了一手资料。白谦慎先生曾给《丹崖墨翰》中的手札简单编年,尹协理先生在《新编傅山年谱》(山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9月)中也给部分上图藏札系年,但他们没有给全部手札编年,已编部分也不无可商之处。现利用《庞虚斋藏清代名贤手札》出版提供的机会,为这些手札编次年代,并对相关问题略作考订。

2.白谦慎《记五件傅山的早期作品》,《文物》第75-84页,1998年5月。

魏一鳌,字莲陆,别号海翁,又号雪亭。直隶新安人。崇祯十五年壬午(1642)科举人。清顺治二年六月,参加吏部的铨选考试,部试一等。八月,除授山西平定知州。白谦慎先生援引王余佑《魏海翁传略》是这样描述的:1644年满清入主中原,当时南方战事未定,南明政权对南中国仍具有统治权。清政府为巩固它在北方的统治,急需网罗汉族读书人为新政权效力。1645年,清政府下令直隶省的举人必须赴京参加吏部的考试,合格者授以政府官职;或参加下一年的进士考试。魏一鳌在清政府的逼迫下在同年参加了吏部的考试。满清入主中原,读书人仕清大约可分为几种情况:一是官高位重,迫于形势,虽感到有负于前朝,而又不得不仕者;一是在前朝有功名者,朝廷新选,有违抗者,指名拿问。迫于压力,或考虑家庭老小等种种因素,又不得不仕者;还有一种是积极向新朝献媚,原做鹰犬者。魏一鳌便属于第二种。魏一鳌任平定知州一年间,他的老师河北大儒孙奇逢曾有一信寄他,其中云:昔人云,不得为官猶得为人。盖为官之日短,为人之日长。况一年平定,百年循声,岂以今日去官而减价乎?张日葵、苗九符诸公此际定有月旦也。张日葵即张三谟,字日葵,山西平定人,曾任明朝大理寺卿。明亡后,隐居不仕。魏一鳌任平定知州其间,很有可能拜访张日葵,因为这在古人是常理。傅山于甲申之际曾住平定东池,东池即为张日葵之别墅,此见傅山《东池得家信依右玄寄韵》。《有关朱衣道人案的三个题本》中傅山说他在平定住了一年,盂县住了二年。期间傅山生病,张日葵曾前去探望。这段时间,傅山亦曾流寓于平定嘉山、七亘山、寿阳石河村、盂县、汾阳等,间回太原小住。此一时期傅山多赖同学和故交的帮助,其中有白孕彩、孙颖韩、郝旧甫、王如金、薛宗周、戴枫仲等。傅山与魏一鳌的相识和张日葵或白孕彩有很大的关系。白谦慎先生通过傅山给魏一鳌的十八封信札,深入研究了傅山在顺治二年以后至顺治十二年间与仕清汉族官员的一些交往。这些交往揭示出傅山后来与河北士人及江南士人交游的复杂关系。顺治十一年,傅山因南明宋谦的供词而缧太原府狱,在审理过程中,正是由于魏一鳌证词的决定性作用,魏并通过其上司山西右布政使孙茂兰与幕僚纪伯紫的暗中帮助,及在朝的官员都察院左都御史龚鼎孳、左副都御史曹溶等人的开脱,傅山最终无罪释放,使得傅山在甲午朱衣道人案能够躲过一劫。魏一鳌是孙奇逢的弟子。孙奇逢乃当时北方之大儒,直隶容城人,明末,讲学河北,隐易州五公山,结茅双峰,以理学为宗。明清鼎革,南下至苏门百泉,水部郎马光裕奉以夏峰田庐。此后,夏峰之地,学人来往不绝,从学、问学者甚众。傅山由魏一鳌而拜謁夏峰,由夏峰而广识夏峰之弟子,及夏峰之友人。魏介裔、申涵光、殷岳、杨思圣、王余佑、刁包、杜樾等。其中魏介裔曾做过满清新朝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保和殿大学士、太子太傅,杨思圣做过山西按察使。这就是说作为北方明遗民的代表人物孙奇逢并不反对自己的弟子去做新朝的官。黄宗羲的弟子万斯同、顾炎武的弟子潘耒,也是这种情况。明遗民们虽然不反对弟子,甚至家中子弟入仕新朝,但遗民对遗民入仕新朝的态度却是有遗憾和嘲讽的。白谦慎先生通过对傅山和魏一鳌交往的研究,揭示明遗民和仕清汉族官员的关系,并通过这种关系的研究说明明末清初的历史状况,这对文化史的研究和书法史的研究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

庞虚斋藏札的写作年代

3.《聚墨留香——攻玉山房藏中国古代书画》,第194-199页,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2004年版。

顺治十一年六月,傅山受宋谦案牵连被捕,次年七月出狱。034札言“至七月廿二扶病出狱”,当作于顺治十二年(1655)秋。036札所言应为狱中之事,稍前。

4.《傅山的世界》,图2.4-图2.10,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版。5.《傅山的交往和应酬——艺术社会史的一项个案研究》,白谦慎著,第57-72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展览:1.”历代文物萃珍——敏求精舍三十周年纪念展”,香港,1990年11月30日-1991年2月10日。

王国维《沈乙庵先生七十寿序》云:我朝三百年间,学术三变:国初一变也,乾嘉一变也,道咸以降一变也。顺康之世,天造草昧,学者多胜国遗老,离丧乱之后,志在经世,故多为经世之学,求之经史,得其本原,一扫明代苟且破碎之习,而实学以兴。雍乾以后,纪纲既张,天下大定,士大夫得肆意稽古,不复视为经世之具,而经史小学专门之业兴焉。道咸以降,涂辙稍变,言经者及今文,考史者及辽、金、元,治地理者逮四裔,务为前人所不为,虽承乾嘉专门之学,然亦逆睹世变,有国初经世之志。故国初之学大,乾嘉之学精,道咸以降之学新。清初之学所以大,王氏所言学者多胜国遗老,离丧乱之后,学者多胜国遗老,离丧乱之后,志在经世,经世之说,明末,在针对明末王学末流空疏一脉的泛滥下已开其端。但明遗民深感亡国之痛,多有义举,仍无可奈何,进而反思明朝灭亡之原因,以求结论。故顾炎武有亡国与亡天下之叹。黄宗羲、王夫之、傅山,莫不如此。对于清初学人之关系,白谦慎先生1998年在台湾大学美术史研究集刊曾发表《十七世纪六十、七十年代山西的学术圈对傅山学术与书法的影响》,这篇文章也成为本书第三章的重要部分。傅山在甲午朱衣道人案之后,于顺治十三年南下,然活动范围仅次于南京周围。对于傅山的这次南下,或曰与郑成功兴恢复之师有关,惜无有力证据。但傅山的这次南下,于淮安访望社领袖阎修龄及其子阎若璩,于沛访阎尔梅。至于还交往那些遗民和学人,不得而知。康熙二年,傅山五十七岁,初春,顾炎武来访。四月,傅山至辉县,访孙奇逢。六月,申涵光游太原,来访。十月,与李因笃订交。后来,广东屈大均、山东王士祯、秀水朱彝尊等,先后来太原拜访傅山,俱有交流。但白谦慎先生所说的山西学术圈可以说是从康熙二年始慢慢形成的。山西学术圈以顾炎武为代表,包括傅山、阎若璩、李因笃、戴枫仲、潘次耕等,与河北孙夏峰、关中李二曲构成了北方的三大学术圈。而这三个学术圈,孙夏峰、李二曲是倡导宋学的,顾炎武等是倡导汉学的。此可见江藩的《国朝汉学师承记》和《国朝宋学渊源记》。白谦慎先生在此处用了大量的篇幅和事实来论述傅山与学术圈人物的交往和研究。傅山对理学提出了很多的辩难,并不是说傅山反对程、朱或陆、王,而是对明朝覆亡的一种文化反思,空谈误国已是哪个时期士人的共同认识,只是不象傅山那么激烈。傅山的家学是《左氏春秋》和《汉书》,傅山著《春秋人名韵》、《西汉书姓名韵》、《东汉书姓名韵》就是为深入研究史学做准备。傅山读书极广,于经学、史学、文字音韵、子学、唐诗、佛教等,多有涉略,尤其对诸子发有宏论。但傅山所欠处,在于少有系统。故江藩于《汉学师承记》不列傅山。当然,或许江藩未能见到傅山的著作,不过阳曲张耀先于乾隆十二年已刊刻《霜红龛集》十二卷本。徐世昌著《清儒学案》,置傅山于顾炎武之下,虽不单列,然从学派的角度还是有些道理的。白谦慎先生援引顾炎武致学生潘次耕的一封信札:读书不多,轻言著述,必误后学。吾之跋《广韵》是也。虽青主读书四五十年,亦同此见。今废之而别作一篇,并送览以志吾过。平生所著,若此者往往多有,凡在徐处旧作,可一字不存。自量精力未衰,或未遽死,迟迟自有定本也。又引阎若璩《潜丘箚记》:先生(指傅山)少耽《左传》,著《左锦》一书,秘不示人。亦引傅山《毛诗注疏批注》:垂橐,《管子》小匡篇及齐语皆有之。今行《国语》径作櫜,音古刀反,大诬。宋但泥《左传》垂櫜语,不详文义而音之。今日李天生〈与顾宁人诗作〉五排律中,用垂橐字,顾求其疵曰:是错矣,经传无垂橐之文,但有左氏垂櫜。谓李以橐为櫜也。何言之易也?余不敢举此以证,恐忌也。察士无凌之事则不乐。以此来说明傅山对文字音韵与经史的熟识。学术界称顾炎武一派为朴学,实际上就是认可其崇尚朴实、注重实证考据的学风。顾炎武云: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诸子百家之书,亦莫不然。阎若璩亦云:金石文字足为史传正讹补阙。余曾与阳曲老友傅青主,极论其事。傅山先生长于金石遗文之学,每与余语,穷日继夜,不少衰止。白先生不断地引用朴学家的言论,来反映当时山西学术圈的作用以及对后来乾嘉学派的影响。从白先生的求证中,我们不难发现傅山在其中所处的位置。这一群体由重史实而对金石文字的广泛搜集,对书法的拓展也产生了的积极的影响。由吉金而古文篆书,由碑铭而隶书,成为当时一部分学人书法的风尚。傅山在其书法作品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古文篆书和隶书的作品,白谦慎先生在此也用了大量的篇幅予以阐述。

顺治十三年夏,魏一鳌丁忧服满,赴部铨选,得任忻州知州。他于十月二十七日赴任,两个多月后旋即辞职。庞虚斋藏札有十通写于这段时间。

2.”聚墨留香——攻玉山房藏中国古代书画展”,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2004年3月27日-6月6日。

其实,傅山的交往不限于山西学术圈,和孙夏峰及其门人的交往,和李二曲及关中人士的交往亦较为频繁。这些白谦慎先生在书中都有所涉及。前已论述,此处不赘。此外,傅山和山西本地学人的交往,除戴枫仲外,还有很多。如:文正之、范鄗鼎、李中馥、曹伟、毕振姬、朱之俊等,这些学人有的是理学正宗,如文正之从辛复全学,而辛复全为明初理学大家薛瑄的传人。毕振姬、朱之俊、范鄗鼎既为仕清汉族官员,又通于理学。李中馥、曹伟则为明遗民。另外,傅山还结交了许多高僧,所以傅山对佛学亦有深究。这对于全面研究傅山的学术思想都有着重要的意义。

从031札看,魏一鳌此时已经辞职,正准备还乡。他在《岁寒居答问序》中说“丁酉解组”(《雪亭文稿》),傅山信中又提及“灯节”不能晤面,可见时在顺治丁酉
(十四年,1657)正月。这是忻州通信中最晚的一封。

引首:27×111.5 cm

此札复谓“守桑邦已几三月,不曾专一展候”,说明魏一鳌守忻州期间,傅山始终未能前去会晤,但025札言“昨匆匆不多领教”,又显示二人曾经相会。究在何时何地?实为魏一鳌上任路过太原时的事。

书法:27×425 cm

白谦慎先生除了以上三点外,在书中还用了大量的篇幅来论述傅山的书法,并提供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图片资料,这不仅在文献上为研究者提供了方便,也为傅山书法的鉴定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当然,还有相当一部分资料在藏家手中,由于种种原因难能加以利用,或许还有些资料没有被及时的发现,作品的真伪还有待进一步辨证。书中关于傅山和碑学之间的关系、古文篆书是否来源于郭忠恕《汗简》的问题,亦还有商榷的必要。但这些都无损于本书的价值。毋庸置疑,《傅山的世界》一书,已经成为傅山研究领域的一个里程碑。

傅山致魏一鳌手札,从内容看《丹崖墨翰》在前,庞虚斋藏札在后。但庞藏涉事清楚,旁证有力,能给《丹崖墨翰》编年提供依据,所以我们先从庞藏入手。所用编号即《庞虚斋藏清代名贤手札》的编号。

后跋:27×70 cm

此文发表在《中国书法》2006年第7期

庞藏散乱无章,据内容可分为三组,一涉魏一鳌的弟弟生病、去世;一涉傅山蒙难、出狱;一涉魏一鳌莅任和辞任忻州知州。

在明清易代,烽火四起之际,傅山黄冠野服,浪迹江湖。以行医卖字为生,实在窘逼时,还得求助亲友,甚至向相熟的汉人官员谋求援手。一个叫魏一鳌的入清后正好在平定县做官,因仰慕傅山的学问人品及其书画艺术,他们以相知而相交,终于结为终生密友。他们刚结识的时候,魏一鳌就多次资助并帮助傅山解决种种生活困难。数年后又出钱为他买屋安居,在傅山被牵涉反清重案时,又冒着危险出面作证,使傅山终于避免杀生之祸被营救出狱。

[注]:书中引文文中未予说明者均来自《傅山的世界》一书。

据苗蕃
《清故待赠明桢魏公墓志铭》(魏一鳌《雪亭文稿》附,国家图书馆藏),魏一鳌的弟弟魏一鲲、父亲魏梁栋在顺治癸巳(十年,1753)先后去世。024札言“贤仲之病”,032札言“贤仲之戚”,当作于此年。

傅山与魏一鳌相交数十年,文酒应答,书信往还,成了他们相知相赏的纽带,留下的诗文墨迹,见证了在时局艰危时二人真诚的友谊,也见证了傅山为保持民族大义苦苦挣扎的无奈与智慧。这些墨迹,随着时光变迁与时代的进步,越来越多地被发现,被传播与保存。成了艺术史研究者们研究傅山及清初遗民生态与思想状态至为重要的第一手可靠资料。他们的研究使傅山等先贤的形象越来越丰满起来。傅山《致魏一鳌书札十八通》正是其中内容非常丰富,信息含金量极高的一件。

[附]:近悉三联书店出版大陆版《傅山的世界》,这对于研究傅山的学者们来说,无疑是一道福音。

037札说:“昨闻命草草作答,恐驺从惠村侨,诸凡村气,开罪良多,特入城图一晤。前命千万已之,不敢劳会。弟寓古度馆,候久虞夜禁,下舂遄归,明早再领教也。不投谒,并不劳作答拜常礼。但参谒匆烦,不知何时得闲。在僧寓先此致款,不尽。”笺纸右下又有附言:“闻上司有酒
(梁释误为‘闻上自有暇’),不能痴待,拟再来也。”

十八通信,学者白谦慎曾有详细考订,第一通大约写于1647、1648年间,傅山四十岁左右,末一通约作于1657,通信时间长达近十年。这十年是傅山一生最坎坷险厄的时期,他既要受到新政权的时时猜忌,又要受到新生地方恶势力的排斥与乡里痞子恶霸的欺凌。十八通信中,很多通信都为一次偶发的命案而写,因为可能会被痞子恶少无限的扩大而牵连傅山亲戚,给傅山带来了无限烦恼,这个刚直的汉子不得不一再求助于魏一鳌,称死者“朱四之兄则无赖凶顽人也”,“此村乡约素称毒虿”。没魏一鳌援手,则自己将“拖累无日矣!”一个刚直不阿,连清朝政府都敢抗拒的一代名士,被一批地痞无赖纠缠上身,那种无奈的窘状活现于笔底。最后,事态终于在魏一鳌的多方调停下平息。魏一鳌又一次给了傅山极大的帮助。

他们会面的地方,魏一鳌有上司宴请,并且“参谒匆烦”,必是太原。这里既是山西省城,又是忻州府城。魏一鳌到太原后,写信给住在北郊土塘村的傅山,表示要到村中探望,傅山恐他劳顿,遂与亲友一起进城相访,但魏一鳌被上司请去吃酒,未能见面,傅山遂留书约次日再见。037札是忻州通信的最早一封,025札次之,均作于十月二十七日前。

第一通:天生一无用人,诸凡靠他不得,已自可笑;一身一口亦靠不得,栖栖三年,以口腹累人。一臆闵安道,辄汗浃背。有待为烦,腼以待尽,乃复谬辱高谊贲宠侨庵,益笑卖药朽翁之浪得名。闻天地间诸事,有马扁固如此。道人虽戴黄冠,实自少严秉僧律,一切供养,不敢妄贪肉边之菜。权因热灶,岂复无知,忍以土木冒饕檀惠。润溢生死,增长无明。老亲亦长年念佛人,日需盐米,尚优胼胝,果见知容,即求以清净活命乞食之优婆夷及一比丘为顾,同作莲花眷属。即见波罗那须顿施朱题之宝,令出家人怀璧开罪也。对使稽首谢德,代手完函,不敢次睨。曾闻之一二石交诵《吊朱莆城》大章,佩雅无既矣。草草附展宿私,余不敢噪。伏惟台照。不宣。真山稽首。慎!

余下的忻州通信,皆写于魏一鳌到任之后,所言诸事,留下几条时间线索。一是傅山请魏一鳌为其亲戚张古度之子参加府试、道试提供帮助,二是傅山几次提出赴忻州与魏一鳌会面的计划,三是傅山问候、分析魏一鳌病情,四是傅山、魏一鳌与臬司杨思圣的往来。杨思圣于十月中旬由山西按察使升任河南右布政使,年底前离开太原。综合这些线索,可以给书信排出顺序。

第十八通:酒道人滨行,宗生黄玉与家弟止约我辈三五人为屏材,而属笔侨黄。弟素不能抽黄对白之伎,且以素辱为方外游,遂尔走笔,幸持之无人之境,一喷其饭,决不可令一俗人见也。既写复念静修为上谷先儒,恐道人之芥蒂于其乡人也。然既为儒先,天下之所得共闻共论者。况道人特达士,岂得隙诸其孟浪之口。久而复知侨黄之非好诋毁人者也。此中郁郁不得肆展,幸鉴之言外。新诗日进,弟煮饭折脚铛人耳,安所敢低昂大官府珍错也。但有推服,有推服。与淄川作字即奉命,但题后须及尊意,不知当如何书,又不谙此君性情何如。尚求一教。弟山顿首。一二日有事过州,文旆东发,或当图晤。

至此,庞虚斋藏札只有035未能确定年代了。按札中“黄玉”是傅山门人宗璜的字。魏一鳌任职山西布政使司时,宗黄玉和他来往密切,此札当属于这个册子中的早期作品。

诸如此类的求助,在这些信札里还有很多,有些还是出行受阻等等生活细事,但魏一鳌几乎有求必应。一可见二人情谊之深,也可见魏一鳌的宽厚和热心。当然信札涉及的内容还有很多,如诗酒交往,字画赠答,以及介绍朋友拜访等等。事无巨细,性情曲折,一一都愿意在朋友前吐露,故信都写的很长,有时写的直白了,怕犯忌,信后附一句:“村市纸简可笑,览竟即火之无留。嘱嘱!”

总结一下,庞虚斋藏傅山手札15通的写作顺序,大致是:035,024,032,036,034,037,025,030,028,029,027,038,031,026,033,始于顺治十年(1653)或稍前,迄于十四年正月(1657)。

第十七通:前事似结耶?终始荷鼎,杨、王舍亲诵义,梦寐不忘,无由自达,俾山恳恳致之。大都此事,彼此蔓萦,使一无是非之乞士即离离即于其间。非莲盟累劫之,旧适游戏人间,何以得此痛快?然凶狡百端,加以此辈素习无良,复令乡党自好者不忍太下惨毒,自居忠厚。彼安得知两舍亲真实为彼哉?后须有言,当出自死者之父。然已铸铁案于兹矣。或当无奈何耶?可恨此辈,贤淑者皆离祸不留,而纷纷禽兽尚率而食人,使君子不欲以平常仇雠较之。诚不知当何以处此。向亦有一王孙为宦者,无端一舍亲以素恨告之,径坐站徒,窃尝懊责之。乃今复有此鞶带之锡,又徒一王孙,使人心恧。至今杨、王舍亲怜而慰之,不似当钧两造时也。然又不无惎计老猾之意。台下谓何以处此后也?今遣舍弟入城,躬叩道意。其中前后,俾口缕之。村乡约十五之责,复几以老命拼。今尚未起,其实时刻不忘情于杨舍亲昆玉及舍弟,而谋吞饕之也。弟止细道,万须一听。不欲台下以事既结,而置后端。知为我忠谋,故一一商之耳。

朱四案件发生的时间

寒家原忻人,今忻尚有薄地数亩。万历年间曾有告除粮十余石,其人其地皆不知所从来,花户名字下书不开征例已八十年矣。今为奸胥蒙开实在粮石下,累族人之催比,累两家弟包陪,苦不可言。今欲具呈于有司,求批下本州,查依免例。不知可否?即可,亦不知当如何作用?统求面示弟止。弟甘心作一丝不挂人矣,而此等事葛藤家口,不得了了。适有粮道查荒之言,或可就其机会一行之耶?其中关键,弟亦说梦耳。恃爱刺之。黄玉亦当躬谒。此子茕茕感贷,得襄其事,尝不置口。家弟世之椎鲁无用人,多所受侮于外,今始图什一。暇中恳为一计之。不知何日能花边立马,一晤图倾耶?草草不尽,但有感激。伏惟台照。弟山顿首顿首。村市纸简可笑,览竟即火之无留。嘱嘱。

《丹崖墨翰》卷汇集了18通傅山手札,是魏一鳌生前整理装裱的,除少数信札外,基本按写作时间排列。各札均未署写作时间,但其中一半,即第九至十七札,可以考出相对准确的写作时间。

信涉及朋友间很多私秘密话、私密事,因此白谦慎考证此卷所以在清代未曾在收藏界流传,很可能是魏一鳌为尊重朋友,不让别人看到后产生枝外生枝的猜疑,使傅山的清誉受损,而一直告诫子孙善为收藏,不让外流的原因。白先生的猜测颇有见地,因为在魏一鳌与傅山多年的交往中,他的所作所为证实了他是一个非常有良知的,始终忠于朋友的仗义人,是一个忠厚的老实人!这种忠厚仗义在动荡的乱世实在是太难得太珍贵了。

这九通信札的内容,都与朱四命案有关。朱四是傅山内侄张孺子的女婿。傅山与亲友们在阳曲县友人杨尔桢的庄园相聚,朱四玩秋千时发生意外,死于架下。傅山等人担忧地方无赖借机勒索,遂请求魏一鳌帮助处理。随后朱四之兄和乡约等果然兴讼纠缠,但在魏一鳌的镇压下,事态最终平息。

如前所述,这些书札书写在傅山四、五十岁盛年时期,他的书艺已完全成熟,因为要说的话多,内容长,故多用小行楷体书写,圆厚跌宕,率情而书,在钟、王之外,别有傅山一贯的雄迈之气充彻于字里行间。不仅是研究傅山中年生平、思想极为重要的资料,也是研究欣赏他中年书艺的难能可贵的墨迹珍品。他在魏一鳌生前就已经装裱成卷,并请当时名流魏裔介题写了引首。迭经三百多年人间风霜而保存完好,实艺术史及中国鉴藏史上的一件幸事。

在处理案件时,傅山要求魏一鳌做的事,主要有两项,一是到各衙门疏通请托,“万一有言,凡道府县衙门,统渎门下鼎容力持之”“或抚或司道,总求指示而先容之”;二是由魏一鳌运用权力,直接办理案件。“县差一出,便有多少刁难,穷途之人无许多物力打发。恳求命一役至村,押勘施行”“仍烦威旌一临村中,先相之,付乡约地方看守便也”“阳曲前票既蒙台命已撤,若再一准,仍中彼计”“昨词闻又到案下,未知果否。果尔,亦求速一验看”,等等。

第四、五通:切事奉:老亲拟有平定孙妇之娶。而适丁郊垒闭之,太原县城戒严不能出。谓翁台可代为山谋而引手也。专劳黄玉兄躬叩请教。机非在我,倘妙有筹略,求与黄玉面议之。缕缕不尽,并在黄兄口致。山但有手额,不宣,连翁先生大护法。道弟山稽首。慎!黄玉兄还,道勤恳,极感,极感。拟复造司请前命,太原县村力侵星至传,老亲亦获清之县令出东村矣。前命可已之。然不匮之雅,真真铭之心髓矣。非复常言,非复常言。稍宁,图晤未央,专遣力奉闻。黄兄嘱笔。道弟山稽首。慎!

按以前的认识,从顺治三年谪官到十年丁忧,魏一鳌一直在山西布政使司作幕僚,并没有管辖地方、办理刑案的权力。而在此案中,魏一鳌不仅查验尸身、验看词状,还能撤销阳曲县发出的差票,既主管刑事,又是阳曲县的上司,俨然实权在握。这都是因为他当时正署任太原府同知。

第六通:侨汾而汾之名酒不可常得。间一沽之,村䣸而已。良酝远至,深快旧肠。酒道人者以酒遗人,真不啻佛之舍身也。中山不知醉,此感如何?辱问近作,一年来九回枯矣。然此中多有而无相发者,故终茹之耳。溽蒸作暍,宿疾正发,力疾草复,幸惟台照。淄川之信无足疑。孙公子字一缄,寓中无红笺,并须道之。弟山顿首。慎!

按王余佑
《魏海翁传略》(《雪亭文稿》附),魏一鳌在山西曾“署沁州篆务,时值旱魃为灾,公虔诚步祷奇应……署太原府同知”。魏一鳌有《沁州伏牛山祈雨奇应,州志甚详。余庚寅视篆兹土,会连月不雨,率绅衿往祷,越二日而大雨如注,郊野沾足,敬志》诗,可知其署理沁州知州,时在顺治七年庚寅春夏,署太原府同知在此之后。

第十通:无端怪事奉闻:昨州友过村侨小集,孺子之婿朱四适来贪嬉。邻舍有秋千,朱四见而戏之,下即死于架下。山所侨实为尔桢杨长兄之庄。庄乡约与桢兄不善,恐从兹生葛藤。若事到台下总捕衙门,求即为多人主张,一批之。事虽无他,而乡约既欲修却,朱四之兄则无赖凶顽人也。万一有言,凡道府县衙门,统渎门下鼎容力持之。且县衙无人可依,不知门下曾与交否?即交,厚否?须仗台力一为细心周旋,省一时穷友乱忙也。详不能写,即浼古、镇二兄亲谒口致之。若有他缘而恃爱粉饰,当唾弃我于非人。真切真切。弟山顿首。余慎!纸笔村劣,求宥。

魏一鳌署理同知期间,发生了乐平蠹衿纵子杀人案,“县

杨仁恺题签条、香港艺术馆标签

令具招申详于曹太守,太守移送军厅,公一一细驳其妄,众皆大服”(《传略》)。检乾隆《太原府志》职官表,知府曹时举顺治五年至八年任,魏一鳌署同知必在八年之前;复检得同知任有刚,顺治七年至十年任,魏一鳌署任又在他到任之前,即顺治七年(1650)。

《聚墨留香——攻玉山房藏中国古代书画》书影

在署理太原府同知期间,魏一鳌还帮助“司李王公迂叟”审理了泽州诸生颜泰蒙冤一案,这位太原府理刑推官王迂叟,也在朱四案中出了力。傅山在第十六札中说“无妄之愆,劳莲、迂两台台深心大力”,“莲”为魏莲陆,“迂”当即王迂叟,益证朱四案发生在魏一鳌署任同知之时。从傅山担心“天热一坏”,请求速埋朱四尸首来看,此时尚未到冬天,也与魏一鳌署知沁州时间相衔接。这九通手札,可确定写于顺治七年(庚寅,1650)下半年。白谦慎先生将其系于九年壬辰,相差两年。

中国嘉德2019 秋季拍卖会

傅山赠魏一鳌十二条屏的创作年代

预 展

《丹崖墨翰》第十八札,白谦慎先生认为,“基本可以肯定这通信札书于1657年初,因为信中提到傅山在1657年初魏一鳌辞官还乡之际为其所书十二条屏”,并认为“十二条屏对研究傅山在清初的思想和书法艺术都极为重要”。如此,对这通书札及十二条屏的系年,也就变得重要起来。

11/14-11/16

傅山写给魏一鳌的十二条屏至今尚存,归美国收藏家收藏,但屏中提及的最晚年代是庚寅(1650),无法证明其自身或第十八札作于1657年。实际上,细绎条屏和信札内容,就能发现它们不会是1657年的作品。

北京国际饭店会议中心/嘉德艺术中心

在第十八札中,傅山说:“酒道人滨行,宗生黄玉与家弟止约我辈三五人,为屏材,而属笔侨黄。”“一二日有事过州。文旆东发,或当图晤。”这次送别魏一鳌,傅山除了写赠屏条,还安排在旅途中会晤。而顺治十四年春魏一鳌从忻州辞官回乡时,傅山与他辞别的通信,即庞虚斋藏033札,所言情形完全不同。

拍 卖

魏一鳌知忻州两个多月,傅山一直想去会晤,却又一直未能成行。写033札之前,傅山本已约好“正月后半”前往忻州,但此时又表示“衰病日侵……即灯节之约,亦属信口妄拟,殊无的意”,再次爽约,并感叹“山里人何由复再图晤”,并没有当面送行的打算。

11/16-11/20

傅山在第十八札中说即将“过州”,这个“州”并非忻州。一则,它需要两个人同方向旅行一段时间才能到达,是魏一鳌“东发”的中间站。忻州是魏一鳌行程起点,若在此相会,需要他暂留不动,而不是“东发”,不然二人正好错过。二则,这个“州”在东方,忻州在太原和傅山居住的阳曲县土塘村北方。二人无论怎么走,都不可能来到一个“东方的忻州”。因此《丹崖墨翰》
第十八札与庞虚斋藏033札,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前者说起的离别,并非顺治十四年春从忻州出发那一次。

嘉德艺术中心

从地理位置和魏一鳌经历看,其“东发”路过、且只写一个“州”字就能领会的州,只能是太原东边的平定州,因为他在太原为官时,把家安在这里。苗蕃《清故待赠明桢魏公墓志铭》说魏一鳌“仕晋且久,遂客于平定,如欧阳六一在颍上也”,其父母均住在平定。《霜红龛集》卷二十三收有一封傅山写给魏一鳌的信,内云:“托胡子丹贻一函至州,即得答,云酒旗复指大卤也。果尔,不以官之迁否为定,经历厅事何不可坐步兵校尉也。”(《寄羛兄·又》,白谦慎先生指出它是写给魏一鳌的。)大卤是太原的别称,此时任职经历的魏一鳌往来于“州”和太原之间,其“州”也是平定。

二十世纪及当代艺术、珠宝 · 预展

对十二条屏,白谦慎先生也有录文,但误把第十、第十一条当成第三、第四条,造成错简。“椒山先生亦上谷人”至“又有辞复静修矣。然”一段,应置于“静修之诗多惊道人之酒”前面。从内容看,它不会作于魏一鳌辞官忻州之际。

11/13-11/16

此屏起首说:“莲老道兄北发,真率之言饯之。当己丑、庚寅间,有上谷酒人以闲散官游晋,不其官而其酒,竟而酒其官,辄自号酒道人。”除了“己丑、庚寅”,文中提到的其他年分只有更早的壬午。庚寅去丙申(1657)已近8年,如果这是傅山在丙申写的文章,为何对魏一鳌新近踪迹不着一字,而专写7年前旧事?
若换个角度思考,此文本来就写于庚寅或稍后,那就不存在任何问题了。

嘉德艺术中心

“以闲散官游晋”,也符合“己丑、庚寅间”魏一鳌在山西任职的实情。

邮品钱币 · 预展

《魏海翁传略》谓魏一鳌知安定州“甫期年,以意外被谪……是年,补晋藩参军”。在“朱衣道人案”中,傅山供词说顺治十年他拒绝与宋谦交往时,“布政司魏经历在座”。过去的研究认为,“参军”属于布政使司低级官吏,“经历”是高级官员,魏一鳌在担任参军数年后升任经历。其实不然,“参军”只是明清人对“经历”的美称(清王崇炳《金华征献略》
卷十七
《杜暹传》:“参军,幕官,即今之经历也。”),是对同一官职的不同叫法。魏一鳌自顺治三年至十年,一直担任布政使司经历,未得升迁,己丑、庚寅间更是职无专守,曾署理沁州知州、太原府同知,还署理过临汾知县,这样的官是名副其实的“闲散官”。

11/17-11/19

十二条屏下文又说:“道人方将似尚有志用世,世难用,而酒以用之。”“方将似尚有志用世”,准备在官场有所作为,与“辞官还乡”完全两个方向。

嘉德艺术中心

魏一鳌“尚有志用世”的官场态度,绝非他从忻州辞官时所有。他在顺治十三年出来做官,是被强迫的,原非本意。《魏海翁传略》说:“丙申释封翁服,携家旋上谷,即有林泉之志,不欲赴部。会有当事者以危言悚之,不得已谒铨曹,得太原之忻州,终非其志也。”而这次选官遭受的惊吓,让他后来作《关夫子感梦记》一文时仍惊魂未定:

丙申维夏,余起复补官京邸,病大作……余抱病入试,勉而塞白。忽传广西恢复,急需人补。此时急选者六十余人……示一出,吏部阶前,呼天抢地,不忍见闻。余惶遽甚,然部催掣签,在次日矣。归寓自思,广西在数千里外,余有老母在堂,无兄弟侍养,今补此地,将欲携老亲以行乎?跋涉艰险不能持;将欲留老亲于家乎?旧业已空,将何以糊口。且孑然一身,资斧莫出,纵有一二旧仆,谁肯舍妻子随主人于数千里烟瘴地乎?
不如自己毕命,以全老亲。继思老亲暮景,又将付之何人也。踌躇星月之下,往来三鼓不休……迟明惟候呼集掣签,历辰巳午寂然。未几喧传急选诸人,皆掣签出矣。余骇之,急走部门访问,凡我同试者,皆号恸归舍,余倖免……厥后补忻州。”(《雪亭文稿》)

一场官选下来,众人恸哭呼号,魏一鳌甚至想到自杀,这种拿刀逼着做的官,实在无可留恋,所以他刚到忻州,就托病请辞,虽经上司与傅山等友人极力挽留,仍毅然而去,离上任只有两个多月。而且他的老母为坚其意志,先行还乡。这样决绝地辞官,怎能叫“方将有志用世”呢?
如果十二条屏确实作于忻州辞官之后,傅山作为坚定的明遗民,一定会对好友的行为大加赞赏,引为同道,不容视而不见。现在的情况是一字未提,反说“有志用世”,只能说尚无辞官之事,这是可以肯定的。

魏一鳌好酒,是任“闲散官”时的事。此时饮酒,虽为浇胸中块垒,也由于父母在堂,生活安定,又有一众好友诗酒流连。而任职忻州时的魏一鳌,刚刚经历了丧弟、丧父之痛,又被迫出仕,两个月里连日生病、心绪恶劣,“酒道人”早已名不副实。在这种情况下,傅山作文饯别,不应以“酒人”为主题。

其实魏一鳌离开忻州时,傅山确曾写字送行,但写的是
《金刚经》。庞虚斋藏033札说:“《金刚经》写就久矣,嘱裱未就,当留数日,当能取到手边复约也。”顺治十年后的数年间,傅山遭遇牢狱之灾,死里逃生,魏一鳌迭逢丧事,世情冷淡,他们的心境与七年前全然不同了。

傅山与魏一鳌的这次分别,应发生在庚寅
(1650)之后,癸巳(1653)之前。十二条屏说“莲老道兄北发”,其北行目的地,既可能是家乡新安,也可能是京师,魏一鳌父母妻子定居山西,不必回乡省亲,此行以进京可能性为大。清代官员三年考计一次,魏一鳌于顺治五年夏天曾赴京考绩,至八年又是大计之年,他为此进京,“有志用世”,可算一个合理猜测。如此,《丹崖墨翰》第十八札和十二条屏,或作于辛

卯(顺治八年,1651)。此年紧接文中出现的最晚年代庚寅,第十八札又在手卷中紧接庚寅诸札之后,在逻辑上也是融洽的。

《丹崖墨翰》的写作年代及与庞虚斋藏札的关系

确定了第九至第十八札的年代,《丹崖墨翰》的编年任务已完成一多半。下面考订其余各札年代。

第一札前面说:“天生一无用人,诸凡靠他不得,已自可笑,一身一口,亦靠不得,栖栖三年,以口腹累人……乃复谬辱高谊,贲宠侨庵,益笑卖药朽翁之浪得名。”后面则婉言辞谢魏一鳌赠送的肉食和银两。从魏一鳌慕名来访和傅山辞谢馈赠看,这是他们初次见面后的通信。白谦慎先生据札中所言“栖栖三年,以口腹累人”,认为“三年”系甲申国变后的三年,将其系于1647、1648年之间。《新编傅山年谱》则系于顺治三年(1646)。按旧时算法,当年即算一年,“三年”为顺治元年至三年,即使算满三周年,也不会超过顺治四年,故应以《年谱》为是。

第二札,傅山言其母造访魏一鳌衙门,并介绍其弟傅止与一鳌相识,应作于二人结识初期。“黄母唐突衙斋,在官长可鸣下交,在方外士终觉有违摩羯耳”,“衙斋”二字值得注意。庞虚斋藏028札云:“忻州苦寒,然素多佳酒,此时衙斋有留者,愿为弟存之。”“衙斋”指忻州州衙,是独立衙门。魏一鳌在太原身居下僚,只在布政使司占一席之地,没有自己的衙门。傅山在魏一鳌任经历时谈到他的官衙,只说“拟复造司请前命”(丹第五札),“经历厅事何不可坐步兵校尉”(《寄羛兄·又》),曰“司”、曰“厅事”,与“衙斋”判然有别。若此解成立,则第二札作于魏一鳌知平定州时,并可证二人相识于顺治三年。

第三札说“岑寂经年,长日何事”,当作于次年夏天。第四、五札,白谦慎先生据“老亲拟有平定孙妇之娶,而适丁郊垒,闭之太原县城,戒严不能出”,认为作于戊子冬至己丑初(顺治五年至六年,时值1649)姜瓖兵变时,可从。第六札说“辱问近作,一年来九回枯矣”“溽蒸作暍,宿疾正发”,作于又一个夏天。检《新编傅山年谱》,顺治六年九月之前未曾有诗,此札或作于本年。第七札无明确线索,第八札说“此中原无可羁留,但为刑尊写屏子一事未完,了此即东矣”,“东”即前往平定州。按年谱,顺治七年傅山在平定。下面正好接上与朱四案件有关各札,顺序有小出入,可按事件进程重新编次。

据此,《丹崖墨翰》各札的顺序是: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十,第九,第十二,第十三,第十五,第十一,第十四,第十六,第十七,第十八。始于顺治三年(1646),很可能迄于八年(1651),至晚不会晚过十年(1653)。

在第十八札被误系于顺治十四年时,有一个现象困扰人们,即前十七札均作于顺治十年之前,中间隔着庞虚斋所藏的五年十五通手札,忽然接上一通顺治十四年的手札。手卷是魏一鳌整理的,他为何要这么安排?现在经过考订,知道第十八札也作于顺治十年以前,疑云就自然消散了。

《丹崖墨翰》汇集的是傅山与魏一鳌通信的前期部分,大致自顺治三年至八年;庞虚斋藏册汇集的是后期部分,大致自顺治十年至十四年。这些信札,贯穿了傅山与魏一鳌在山西从相识到分别的全过程,刻画出二人交往的清晰脉络。

(作者为《金融时报》编辑)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CopyRight © 2015-2020 新萄京棋牌388游戏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