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萄京棋牌app四库禁毁书目中的三部清初陕西诗文集

明末清初作为一个特定的历史阶段,包含了令后人咀嚼不尽的文学与文化资源。其中,站在文学研究的立场,从文艺生态学和文化心理学视角审视这一时期遗民诗人群体的心路历程和创作心态,将对这一诗群获得崭新的认识。三百多年过去了,当我们捧读他们的诗歌作品,考察其心路历程,体味其身处“天塌地陷”时代的特殊心境,使得我们对于三百多年前的这一特殊群体充满了无限悲悯和敬意。

在清乾隆时期那场最大规模的、借四库纂修之名发起的文字狱中,禁毁之书尤以集部为最,多为明末清初拒不仕清、具有民族气节的文人志士的诗文别集,其中有陕西三部诗文集遭禁毁,即《溉堂集》、《槲叶集》和《弱水集》。

清初遗民诗人的心路历程和心态呈现,大体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种取向,即耻事新朝、志在恢复的烈士心态,怀念故国、悲歌当哭的孤臣心态,壮心消退、放逐行迹的隐士心态和牵念故乡、心属故地的游子心态,这数种心态皆与明清易代的巨变紧密联系。

据雷梦辰《清代各省禁书汇考》,乾隆四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日,陕西巡抚毕沅奏缴4种书,其中有眉县李柏著《槲叶集》,禁毁理由是“诗文有悖谬处”。在姚觐元、孙殿起所编《清代禁毁书目、清代禁书知见录》一书中,“外省移咨应毁各种书目”中也有《槲叶集》;该书目中还有三原孙枝蔚著《溉堂前后续集》。“军机处奏准全毁书目”中,有蒲城屈复著《弱水集》,注明“诗中多违悖语,应请销毁”,“安徽抚院闵咨禁书二十四种”中,也有《弱水集》。这三部诗集的作者,孙枝蔚和李柏身处明末清初,以遗民身份与清廷对立,屈复辈份稍晚,生于清初的康熙七年,因具有同样强烈的民族思想,曾被孙静庵《明遗民录》误归入明遗民,可以想见三人诗集均因“违悖”、“悖谬”之语而遭禁毁,其反清的思想根源是同出一脉的。

耻事新朝、志在恢复的烈士心态

1三位作者其人其诗

明清易代之时,面对异常激烈的民族和阶级矛盾,士人必须做出自己的抉择,在此情形之下,腆颜事敌、投降变节者有之,玉石俱焚、杀身成仁者亦有之。易代之后,部分士人虽生活在新朝,却耻为新朝所用,其人其节与杀身成仁者同。像顾炎武、阎尔梅、方以智、屈大均、王夫之、冒襄等人,鼎革之际都曾参加过实际的抗清斗争。当清王朝统治逐步稳定后,他们坚决不仕新朝,且时时系念故国,表现出凛然气节。我们以冒襄为例,略加说明。作为“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襄,在明清之际政坛、文坛均有着深广的影响。他是崇祯朝重臣冒起宗的大公子,明亡后,冒起宗“自以世臣乔木,不获攀髯上升,惟祝宗祈死。家居十年,足迹不出,所著《经质》二卷、《史拈》三卷,盖皆暮年排日消遣之作,实则胸中五岳至不平也”(冒广生《家乘旧闻》)。冒起宗义不降清,给冒襄带来了深远影响。清兵南下时,他在扬州参加了抗清斗争,失败后又避难浙江盐官,一百多天中“皆展转深林僻路,茅屋渔艇,或月一徙,或日一徙,或一日数徙,饥寒风雨,苦不具述”(冒襄《影梅庵忆语》)。间关归家乡如皋后,又与钱谦益等隔江南北呼应,支持海上张煌言、郑成功的复明运动(事见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在这一切均遭挫折后,他坚拒清廷征召,隐居水绘园,过着清贫而自由的生活。徐倬《赠冒辟疆征君序》说他“时时赋诗……大都不合时宜,方寸之间,隐然有不平之气”。冒襄诗如“沐浴四朝怀古日,崎岖异国剩残身”(《步韵寿友人八首》其二)、“羁栖憔悴不堪问,遥忆家园隔万军”(《思乡》),都是此种乱后心态的流露。另外,如湖南遗民郭都贤在明亡之后,也曾一再痛恨自己苟且偷生,有“国难几回惭后死”(《被命五首》其一)之句,并说“到底一沟能割楚,从来三户足亡秦”(《被命五首》其三),复国壮心溢于言表。

1.1孙枝蔚与《溉堂集》

怀念故国、悲歌当哭的孤臣心态

孙枝蔚,字豹人,号溉堂,陕西三原人。因家乡有焦获泽,时人又以焦获称之。孙家世为盐业大贾。明末李自成兵攻入渔关时,孙枝蔚24岁,散家财集结乡里少年相抗,死里逃生,至扬州经商。孙枝蔚不久就跻身秦、晋盐商大贾行列,国破家亡之隐痛,于觥筹交错中暂且遮盖。孙枝蔚在《诫子文》中记述了这段经历:“事既不成,遂来扬州隐于鱼盐之市,先人产业尚足自给,乃复愤懑不平,无所寄托,则以饮酒近妇人为事,谓丈夫不得行胸怀,虽速死声色中可也。”文集卷四孙枝蔚30岁后,“一日忽自悔且恨,曰丈夫处世既不能舞马稍取金印如斗大,则当读数十万卷书耳,何至龌龊学富家为!”陈维崧《溉堂前集序》当时的扬州是人文荟萃之地,孙枝蔚散财广交名士,进而弃商读书,虽“家渐落”而“诗益工”,遂以诗名闻天下。康熙十八年,孙枝蔚59岁时:“以布衣举鸿博,自陈衰老,乞还山,遂不应试,授内阁中书。”此事几使孙枝蔚失去遗民资格,下文“关于博学鸿词”将详述。孙枝蔚67岁客死扬州,终老未能回归故乡。

中国传统士人对于自身进退出处非常看重,认为它是事关品行名声的大节,不可稍有差池。明清之际的易代之祸,尤其又是外族入主中原,使素重“夷夏之辨”的士人们认为是亘古未有之“大变”,在此等“大变”面前,何去何从,不单事关政治立场的去取,更是人伦道德的抉择。事实证明,一些士人在此问题上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如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李雯等。但更多的士人选择了坚守,他们坚定地继承了中国几千年来士人最可贵的道德操守,成为我们这个民族屹立不倒的中流砥柱。这在清初遗民的躬身实践及诗歌创作中都有突出的表现。他们坚定地认同已经不复存在的故国文物。故国既已不复存在,恢复的希望也极为渺茫,然而人格的坚守还在继续。故国之思是经历了明清易代巨变的士人们的普遍心态,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屈大均、郭都贤、陶汝鼐、黄周星等都具有代表性。如郭都贤充溢于诗中的情思,多为怆怀故国之感。诗人在《寒霜十感》“诗序”中曾说:“国难在疚,目裂魂消,自夏徂秋,奄奄如泉下人,不复向笔墨作生活矣。复感寒霜,悲歌当哭,言之长也。”诗人“悲歌当哭”,故国情思充溢于大量诗作中,令人不忍卒读。

今存孙枝蔚《溉堂集》,包括《前集》九卷、《续集》六卷、《后集》六卷、《诗余》二卷、《文集》五卷。其中《前集》、《续集》、《后集》为诗,计2670首。《前集》和《续集》于康熙十八年刻于京师,均分体编年,分别为明末到顺治间、康熙五年到十七年所作;《后集》刻于康熙六十年,也为其生前亲手删定,分体编年,为康熙十八年至二十五年所作诗。

故国情深,历久不移,苦吟诗人吴嘉纪或许更为著名。《陋轩诗》中表达身处乱世的漂泊流离之感、家国兴亡之感,乃至故国旧君之思的作品,尽管由于清初政治形势之险恶、文网之酷密,大多已被删去,但透过这些留存至今且经过改动的为数不多的诗句,我们依然可以强烈感受到这批遗民诗人萦绕心中的故国旧君之思。《过史公墓》《拜曾襄愍公墓》《谒岳武穆祠》《玉钩斜》《登清凉台》《泊船观音门十首》等,均为哀时伤乱之作,以悲怆感怀的笔调,悼念故国。另外,如《一钱行,赠林茂之》亦借物兴叹,一表友人心系故国的苦衷。诗中“林茂之”即林古度,亦为清初遗民,虽年事已高,贫病漂泊,但一枚万历钱却随身携带五十年,故国情深,挥之不去。

对于故国兴亡的慨叹和深痛的思乡之情是孙枝蔚诗的主题。其作于明亡前后的诗歌,多描写忧时之情和离乱之景,如“乾坤多战血,叹息对明灯”《为农》,“京师根本地,谁只哭秦川”《潼关》,“日落笳初动,城空鸟自还。”“可怜风雨夕,鬼哭满江山”《乱后过瓜州》等,《哀纤夫》、《蒿里曲》、《佃者歌》等诗,更是着力于战乱给百姓带来的灾难,勾画出一幅幅目不忍睹的乱世流民图。又如《采桑子·题焦山僧房》诗余一词道:“老僧头白焦山顶,不管兴亡,安稳禅床,卧对江南古战场。客来坐久浑无语,饭熟茶香,归路茫茫,水打空船月照廊。”有“凄凉满纸”之评,国破家亡的忧怀表露无遗。孙枝蔚为其在扬州居所取名“溉堂”,并以为号,取《诗经·桧风·匪风》之意:“谁能亨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借以表明常怀西归之意,不忘乡关。孙枝蔚“时时为秦声,其思乡土而怀宗国,若盲者不忘视,痿人不忘起,非心不欲,势不可耳。”陈维崧《溉堂前集序》尤侗《溉堂词序》也说:“每西风起,远望故乡,思与呼鹰屠狗者游。”其诗中也多有“我本西京民,遭乱失所依”、“溉堂哪足恋,终南亦有梅”《溉堂诗》、“广陵不可居,风俗重盐商”《李屹瞻远至……》以及“我家渭北河,飘然江海东。偶逢旧乡里,握手涕泪同”《赠邢补庵》等句,《溉堂前集》卷八收孙枝蔚作《扬州竹枝词》八首,为清代最早的《扬州竹枝词》,几乎首首含离人之怨,如“怪煞隋家偏种柳,柳枝容易赠离人”、“杨花落尽燕双飞,天末王孙尚未归”、“伶人休唱安公子,主客相逢半异乡”等。寄托了对故乡的怀念,也暗寓着对故朝的追思,唱尽了清初流寓江南的秦地文人的普遍心声。

壮心消退、放逐行迹的隐士心态

对于自己流寓江南的困顿生活,孙枝蔚诗中也多有描写。孙枝蔚弃商从文后,逐渐断了生活来源,间或为幕府宾客,“乞食于江湖间”,常常是“环堵萧然,左对孺人,右抱稚子”溉堂词序。如诗中有“妻儿乞米向谁家?高贤受饿也寻常”、“余生又断功名分,谁赐头纲八饼茶?”等句,甚至有“可惜囊中无一钱,忍渴空过茶肆前”的窘状。诗中的“忍渴”,也指心灵之渴,茶肆是潦倒文人和穷困遗民们可以纵论读书作诗、放谈故国故乡的精神家园,是孙枝蔚经常涉足之地。但孙枝蔚对其生活的困顿以浪漫主义情怀自慰,如无钱买茶方尝“自焙临泉茗,闲赊隔舍醪”之乐;缺衣少被却有“中宵云共榻,五月雪明袍”之豪气;酷热难耐时,自有“野翁诗数卷,气与冰雪同,急归且把读,煮茶听松风”《客中苦热……》之法来一解暑热。

清初遗民诗人大多走过了这样的历程:鼎革之际多参加抗清军事斗争,及至新朝政权稳定之后,恢复日渐无望,怀念故国,踟蹰无聊,壮心消退,转归隐逸。因此,这一群体成员中弥漫着的浓厚隐逸情调,乃是最为突出、普遍的心态表现。山左遗民诗人徐夜具有典型性。

孙枝蔚以遗民身份常年客居扬州,其间因“游食”踪迹也遍及大江南北,《溉堂集》以纪游和与友朋酬唱之作最多。孙枝蔚交游范围,除周亮工、王士祯、汪楫、朱彝尊等少数国朝文人外,大都局限于遗民圈内,长相唱和的有张养重、杜濬、吴嘉纪、冒襄等十多位。晚年更是与二三遗老一起自喻“商山四皓”,自坚志节。与遗民旧友的交往是孙枝蔚主要的文化精神活动,“阅江辛苦地,遗老独徘徊”《金陵》的内心苦闷与孤寂在诗友酬唱中得以消解。康熙二十三年,65岁的孙枝蔚与友人夜集,写下了“烂漫吟偏好,癫狂老更加,商颜即此地,四皓在君家”的诗句《……同杜于皇、徐松之、宗定九夜集》,其晚年情怀仍不改遗民本色。

徐夜的家庭与当时许多遗民一样,都属世家大族,而这样的家族在明清之际被创尤剧。早在明朝亡国之前的“壬午之变”中,徐夜的伯父、叔兄、叔嫂及子侄多人被杀,他的母亲也被逼投井自尽。时徐夜29岁,从此即弃诸生。不二年,明朝灭亡,国仇家恨集于一身,徐夜便立誓隐居,做故明的遗民。山河易主,徐夜归隐,但隐居实非徐氏所情愿。其《秋末杂感》有句云:“出不成名居不隐,闲将心力数归鸦。”不得已而归隐的无可奈何的心曲表露无遗。这大概只是刚刚归隐时的心灵波动,隐居时间久了,壮心也渐渐销蚀殆尽。徐夜赠顾炎武诗最能表达其隐逸心态:“故国千年恨,他乡九日心。山陵余涕泪,风雨罢登临。异县传书远,经时怨别深。陶潜篱下意,谁复继高吟?”(《九日得顾宁人书约游黄山》)心藏国破家亡的大恨,却只能追步采菊篱下之陶渊明,隐痛、不甘和无可奈何隐含其中。

1.2李柏与《槲叶集》

隐士心态是清初遗民诗人中最为普遍的心态表现,张光启、徐振芳、王弘撰、赵士喆、董樵、王夫之、孙枝蔚等人诗中也时时有所流露。

李柏,字雪木,自称白山逸人,晚号太白山人,陕西眉县曾家寨人。与李颙、李因笃,并称“关中三李”。明朝灭亡时,李柏年仅15岁,17岁偶读小学,见古人嘉言懿行,便焚去案头科举时文,发誓要学古人。不久又结交李二曲等志节之士,并以明遗民自居,立志“归老空林隐此身”。三避乡试不成,奉孀母之命被迫应试补博士弟子员。22岁首次登临太白山,自此每年夏入太白山避暑读书。母逝,李柏守墓三年后,携眷隐居太白山中,“力耕心田忙读书”《除夕歌》。后又几度隐遁、避兵太白山中。其间遍访关中人文胜迹,与李二曲、李因笃等关学大儒和大兴善寺憨休禅师等相交往,“存铁心,养铁膝,蓄铁胆,坚铁骨,以铁汉老可也。”《铁墨吟序》坚隐不出。48岁时曾被举贡太学,谢不就。李柏终生不仕,无奉无禄,“母寡兄幼,兵盗赋役旁舞,萧条四壁,饥寒四十余年”,但“自信性能安贫且好读书,好与客谈山林,好看剑,好吟诗作文,好蒲团静坐,好临水把钩,故终日罗勒有余而尚未有戚戚不足之意。”其《山房咏怀》)写道:“贫贱休嗟隐者骨,山家富贵世无如;茹毛口御三皇膳,结草身安五帝居……客来如论玄薰事,笑指飞鸿过太虚。”李柏61岁时,应调任湖南衡州的好友茹紫庭邀请,南游洞庭、衡山等地,“哀屈原于湘郢,哭贾谊于长沙,谒武侯于隆中”,是平生唯一一次走出关中,也从此离开了晨昏相亲38年的太白山,李柏回乡后,先因西岐大早,举家迁至陕西风翔、洋县等地,后又寓居、延课樊川、耀县,前后近十年,病中才回返眉县故居,71岁卒。

牵念故乡、心属故地的游子心态

李柏著作有《一笑集》、《勤学通录》、《麟山十二诗》、《可以集》、《蕉窗墨战》、《湘中草》、《汉南草》等。今存《槲叶集》七卷,一至三卷收文266篇,四、五两卷,收诗483首,按诗体分类。并附《南游草》一卷,文14篇,《南游诗草》一卷,诗45首,《槲叶集》中总计收诗528首,量虽不多,却首首凝聚了诗人的志节和悲愤。李柏《槲叶集自叙》称:“山中乏纸,采幽岩之肥绿,浥心血之余沥,积久盈箧,遂为集名。”《南游草序》更以“目击明末盗贼焚劫遗迹,满目伤心不能无言,或晓拾一句,或暮构一篇,墨以泪和,字以愁结,因成小草”,直说成诗缘由。

明清之际持续数十年的战乱,造成了社会的空前大动荡,包括明遗民在内的广大民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流离失所。因此,渗透在遗民诗歌创作中浓厚的牵念故乡、故土的心态有其必然性。游子心态在旅居江南的秦地遗民诗人孙枝蔚身上体现最为充分。

关于明清之际的战事,今存《槲叶集》中仅有《卓烈妇》一篇,记载了顺治二年清兵在扬州连续烧杀抢掠的“扬州十日”。这也应是溉堂集被禁的直接原因。诗云:“黑云压城城欲摧,北风吹折琼花飞。扬州乙酉遭屠戮,卓氏贞魂至今哭。将军已降丞相死,一家八口齐赴水。池中土作殷红色,血渍波痕转逾碧。曾闻精卫能填海,一勺之池想易改。”其《崇祯儒将》四首,对朝中那帮误国的儒将进行了辛辣的嘲讽。其中最后一首道:“说起前朝事,至今恨不平。大将称走狗,膝行见儒生”,尤为痛快淋漓。关中连年荒早,百姓流离失所的情景,在集中多有反映,如《西迁》:“万方谁乐土.四顾尽流民”、《老人》:“道旁大哭人,老有八十岁……今日观此老,可知天下势!”表达出对现实的强烈不满。

作为寄居他乡的客子,孙枝蔚的诗歌创作中洋溢着浓厚的思乡之情。孙枝蔚居扬州,筑室曰“溉堂”,取《诗经·桧风》“谁能烹鱼,溉之釜鬵”,即寓居不忘故乡、常怀西归之意。陈维崧《溉堂前集序》云:“今年孙子年四十余……而身之为客也。然犹时时为秦声,其思乡土而怀宗国,若盲者不忘视,痿人不忘起,非心不欲,势不可耳。”尤侗《溉堂词序》也道:“盖先生家本秦川,遭世乱流寓江都,遂卜居焉。每西风起,远望故乡,思与呼鹰屠狗者游。”溉堂虽居扬州,但时时操秦声,对故土一刻也不忘怀。他曾一再写道,“我本西京民,遭乱失所依”(《溉堂诗》),“我家渭河北,飘然江海东。偶逢旧乡里,握手涕泪同”(《赠邢补庵》)。清代初年,寓居江南的秦地诗人仅据溉堂《张戒庵诗集序》可知,即有张晋、李楷、张恂、雷士俊、韩诗、东云雏等数人,另外还有此文未提到的王弘撰、杜恒灿、张谦等。这些秦地文人,尽管不全是遗民,但溉堂的思乡曲,实际上唱出了清初流寓江南的秦地文士的普遍心声。

李柏生当明末,亲眼看到明王朝走向灭亡,满人入主中原,强烈的正统观念和夏夷意识使他像许多前朝遗民一样,不愿与满清王朝合作,便走上了放浪山水,隐居求志的道路。李柏自称:“柏也,山林而儒服者。”说自己是一个隐匿山林的儒者。作为关学名儒,其思想继承了关学创始人张载的节欲观点和朴素唯物主义学说,对儒学包括理学、心学、关学诸方面都有自己的独特体悟和阐发,特别是他以儒为本,兼取佛道,对儒家的隐逸思想有诸多发挥。洲《槲叶集》中既有隐者的恬淡,如《幽居》“数间茅屋倚枯槎,钓水樵云只一家。箧有藏书三两卷,黄庭周易与南华”句,又有儒家的悯世,如“独夜忽垂千古泪,为谁按剑恨难平。世间无限伤心事,空对寒灯叹一声”《夜坐》。赵舒翘曾说:“雪木先生生当明季,抱草莽孤愤无所发抒,遂放浪山水间,其志亦大可悲矣。后人见其行文,云谲波诡,以为逍遥人间世耳,而讵知与屈大夫九歌同其凄怆耶”,可谓知李柏者。

清初遗民诗人的诸种心态,是一种群体的流露和展示。就具体诗人而言,或侧重呈现某一心态,或同时杂糅展现多种复杂心态。同时,遗民诗人创作心态的表现又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不是孤立存在的。当然,作为明清易代之际的特殊群体,清初遗民诗人有着极其复杂的心路历程,呈现出多种多样、复杂莫名的创作心态,绝非上述四种心态所能囊括。

李柏最爱太白山的雪和月,借此抒发其高洁的志趣。王步瀛《重刻槲叶集序》中记:太白山“盛夏积雪,人踪罕至,清初李雪木先生尝往来山中数十年,卧明月,嚼冰雪,读书乐道,屏绝名利。”《自述》诗中写道:“结发之年学隐客,爱看家山雪太白。一卧峰岩四十年,肩背崚嶒风霜迫。”《太白山雪月》云:“我爱月下雪,我爱雪上月。月光荡雪花,乾坤胥白彻。高士怀素心,宁与雪月别。一滴饮贪泉,雪残月亦缺。”其《太白山月歌》云:“我见山岳有所思,悠悠今古思无期……我见山月思首阳,清风吹动蕨薇香”,托物寓志,借景抒情。李柏尤爱“为抱幽贞志,不知天下寒”的梅花《咏梅》,集中以梅为名的诗就十多首,长女亦取名寒梅;李柏敬慕屈原的高洁,有《悼三闾大夫》《巳巳五日哭屈子》《甲子端阳日哭屈子》《五日哭屈子》《谒屈三闾贾太传祠》等诗,《长沙悼屈子》写到:“李柏五日哭屈子,年年滴泪悼以诗。”也是其操行的写照。王仙洲《重刻槲叶集序》赞李柏:“先生抱不可一世之概,志洁行芳,皎然绝俗”。钱仪吉在《太白山人传》中说:“吾郿乾隆间县志称李雪木先生奇服诡行,任情放诞……不肯随俗俯仰,宜人以为怪诞,然其皎然自立,志在圣贤,则人罕有识者。”李柏以隐为志,标明自己与清廷的对立。

(作者:张兵,系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1.3屈复与《弱水集》

屈复,字见心,号悔翁,晚号逋翁,金粟老人,世称“关西夫子”。陕西蒲城罕井镇人。崇仰“关中三李”风骨,“弱冠江海心,寤寐天下士。会合固有时,咫尺闻三李。”《谒李子德大史》卷一P9岁时童子试第一名后,遂放弃科举进仕的打算。27岁家道中落,并因病出游寻医、游学,“我欲出函谷,直至东海湄”,足迹遍布晋豫、齐鲁、苏浙、闽粤各地,并四至京师,终身从事诗文研究和创作,“学诗者多从之游。”72岁时尚在北京蒲城会馆撰书,自称“生不谐俗,雅好横经,壮岁而寻杏坛,曾观俎豆;暮年而游燕市,独发悲歌”“征刻国朝诗启”。屈复为人耿介,“居僧庐,与客约,不迎不送,不作寒暄语。与客讲论诗文源流,诸史兴亡陈迹,以及关河、扼塞、兵马、漕盐、天文、律历诸事,恺切详明,言之凿凿。”无子,妻死不再娶,被当时人比作“梅妻鹤子”的林和靖。其生活状况在其《消暑诗十六首》小序可窥一斑:“吾年二十七出关浪游,今年七十有六矣。凡一粒一丝、寸纸点墨皆赖友朋,然得力者少。癸亥客姑苏,老病酷热,独坐一室,挥汗成雨,长饥可忍而仆怨莫解”。乾隆元年曾被吏部尚书杨超上书举博学鸿词科,他以老病推辞,作《感遇诗三十首)卷三P575有“山中有古木,木不中梁柱。斧金非所荣,此道弃如土”、“商于四老翁,出处令人哀。有芝可疗饥,足适山木怀”、“名誉既不立,富贵一何为;名誉苟已立,贫贱甘如饴。……达人自知命,君子贵知机”、“坐客为我言,月奉行当有,笑而不复答,循帘看垂柳”等句表明志节。一生“似隐非隐,似狂非狂,诗名满天下,卒无有能测其为人者”,以“异军”的姿态出现在清初诗坛上。77岁病卒于第二故乡山东郯城寓所。

其著作除《弱水集》22卷,还有《楚辞新注》8卷、《玉溪生诗意》8卷、《杜工部诗评》18卷,《唐诗成法》8卷,《百砚铭》以及《金粟老人南华通》、《评定全唐诗》、《乐府新解》、《杜诗评》、《明四家诗选》、《王渔阳诗注》、《瑞草亭稿江东集》等。

《弱水集》收五七言近体和古体诗2217首。内容大多咏史记事,旅游酬答。屈复自负有经世才略,但生不逢时,曾说:“随行一卷惟黄石,烂在腹中三十年。”《曝书》卷四十P55在不少作品里表现了他的故国兴亡感慨。《过流曲川》记述了顺治六年吴三桂屠杀家乡义兵的史事:“井底蛙声竟何在?十万游魂哭夜月。满地闲花落新愁,至今河汉皆东流。同人蒲城化为碧,仙人掌上芙蓉色。”《金粟堆》卷一P543有“下有明皇墓,荆棘荒且深。感彼削平事,中原竟陆沉。……烈士多少年,洛水吾知音”句,借古叹今。

屈复“七十有七龄,半百在行旅”《留别王介山史君》卷三P581,曾言“二十七出门,七十七言归,人生皆有初,岁寒良独稀”《人参行留别杨希文》卷三P582,但终未能回归故乡,正如崔希骃《楚辞新注后序》中所说:“关门一出,河声岳色,渺不复睹。虽晚以金粟布衣自号,而长安落叶、渭水西风,亦仅形之诗歌,托之梦寐,……其牢愁隐忧,白首乡关之思为何如耶!”其故乡故国之思在集中俯拾即是。《六十生辰》卷二P565中说:“石转志莫移,电流空自讼。永怀劬劳思,此日能无痛”,《送故乡亲友下第旋里七首》有“漂泊以终老,忧思谁能谖。送君还故乡,因之伤心魂”等句,诗后评语为“一肚皮不合时宜,遇题便发,况故乡亲友哉。”卷三P572,其他如《送陈宗五旋里十首》等诗也都写了不忘恢复的抱负和有家难归的心境。正如李柏高隐如雪中之梅,屈复居处必种竹植菊,肝胆相照,“为避人篱下,荒庭漫作花。蓬蒿分雨露,竹柏共风沙。去路行难尽,深山住有涯,当阶非善地,老病愧无家。”《叹阶前菊花》卷十六P8P7句,也可谓诗人自身境遇的写照。

屈复的诗论有很大成就,他关于屈原和李商隐诗歌的解评《楚辞新注》、《玉溪生诗意》影响深远。“其论诗,于兴、赋、比之外,专以寄托为主;谓陶之‘饮酒’、郭之‘游仙’、谢之‘登山’、左之‘咏史’,彼自有所以伤心之故,借题发之,未可以刻舟求剑也。”屈复论李商隐:“义山一生,善作情语”、“不必有所指,不必无所指,言外只觉有一种深情”;屈复解读屈原,所谓“三闾《九歌》,即楚俗祀神之乐,发我性情”,颇为一语中的。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在清初特定历史环境下,屈复研究推崇高洁不谀的屈原和怀才不遇的李商隐,讲别有寄托,无疑也有愤世嫉俗、保持民族气节的用意在其中隐含。郑方坤在《国朝诗钞小传·弱水集序》中说:“今读其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知先生之寄托固自有出天人地而莫可穷诘者。古之伤心人别有怀抱,不足为外人道也。”崔希骃《楚辞新注后序》中也说:“吾乡屈悔君以诗名豪一世,其著述久为人所脍炙。……夫三闾眷恋宗国,忧愁幽思而作离骚……征君此书考据精详,去取严密,而持论之高尤多出人意表,实有默契乎千载之上者。盖其志洁行芳,感通一气,非偶然也。”

2关于“博学鸿词”

从三位诗人的为人为文可以看出,其不与新朝合作的姿态集中表现在,贫病孤老一生,始终坚持以遗民和布衣身份著书立说,甚至下诏征为“博学鸿词”也拒不应招,这需要很强的意志与信仰,与那个时代诸多或早或迟、或主动或被动改换门庭的读书人相比,其气节令人敬佩。“博学鸿词”也无形中成为清初文人志节的试金石和衡量遗民身份的准绳。尤其是康熙十八年之征,规模空前,大大加速了明遗民文士集团的分化。

“博学鸿词科”早在唐玄宗时开设,用来选拔博学能文的“通儒硕学”供朝廷委用,是封建统治者在正规科举制度外的一种笼络读书人的手段。关于康熙设博学弘词以网罗遗民的背景,《清史稿·选举四》载:“顺、康间,海内大师宿儒以名节相高,或廷臣交章论荐,疆吏备礼敦促,坚卧不起,如孙奇逢、李颙、黄宗羲辈。天子知不可致,为叹息不置,仅命督抚抄录著书送京师。康熙九年,孝康皇后升祔礼成,颁诏天下,命有司举才品优长、山林隐逸之士。自后历朝推恩之典,虽如例行,实应者寡。”

康熙十七年正月所下诏,已颇有一网打尽、使野无遗贤之意。王庆云《熙朝纪政》卷一载:“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弘词,以备顾问著作之选。肤几余之暇,留心文翰,思得博洽之士,用资典学。如有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人,不论已仕未仕,京内京外,各举所知,联将亲试录用。”康熙严令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员,及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终在“康熙十八年三月丙申,御试博学鸿词于保和殿。”共取50征士,授为翰林,其中侍读l人,侍讲4人,编修18人,检讨27人,“俱入史馆,篡修《明史》。”

这次“征士”范围之广,动静之大,都是空前的。各省督抚十分卖力,为此动心奔走者不乏其人。一时间四方硕儒名士云集京城。当时陕西举荐者共9人,关中三李之一的李颙表现最为激烈,托辞有病,还被用床板强抬至省城,进而水米不进,以死相抗,“坚不屈,放还”,“自是闭关,不与人接,惟昆山顾炎武及同邑惠思诚至则款之。”卷三“国史儒林传”王弘撰虽至京,亦托病拒上考场;其余7人,孙枝蔚、李因笃、李念慈、李大椿、王孙蔚、王必升、赵廷飏均上了考场,结果除李因笃一人中式、孙枝蔚赐衔外,其余五人均落第。李、孙二人也因此丢掉了遗民的资格,并受到友人的谴责。实际上,与李颙同为关中三李之一的李因笃在被荐举时,推辞不过,“涕泣就道”,金榜题名后,又不愿出仕,只得以一份情词恳恻的《告终养疏》请求放归,不到一月即诏许回乡侍母。母殁,仍不出。其内心的矛盾和隐痛也流露于诗文之中。孙枝蔚被荐举时,人尚在扬州,明遗民诗人杜濬闻讯即作《与孙豹人书》,劝孙枝蔚“毋作两截人。不作两截人有道,曰,忍痒。忍痒有道,曰,思痛。至于思痛,则当年匪石之心……且夫年在少壮,则其作两截人也,后截犹长;年在迟暮而作两截人,后截余几哉?”孙枝蔚“屡求罢不允,促入试”,试卷未答完就出了考场。“天子雅闻其名,命赐衔以宠其行,……特予中书舍人”放归郑方坤《国朝名家诗抄小传》。即使这样,现存各种《明遗民录》中,都没有孙枝蔚的名字,孙枝蔚也为自己的进京行为感到羞惭,有“素衣今已缁,顾之窃有愧”《咏怀十三首》句,得知李颙等拒不应诏时,更自检讨“平生未识李中孚,只道相逢在帝都。不上征车拼饿死,闻风愧煞懦顽夫。”《李中孚》面对征召,孙枝蔚虽无李颙的激烈表现,但强烈的遗民心态贯穿始终,这也是其诗遭禁毁的原因。故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仍将孙枝蔚诗入“前编”,归入遗民行列。

关中三李之一的李柏,少年时因母命勉强应童子试,康熙十六年,按当时贡举制度,老秀才优等,可由地方贡举出仕杂职,这也是满清王朝笼络文人的一种手段,被李柏断然拒绝。第二年,李因笃被征“博学鸿词”入京,在京城“数称先生贤”,接着就有接二连三的征书荐文,都被李柏坚决拒绝了。由于李柏文名远扬,客居汉南时,洋县知县两次请他纂修《洋县志》,他也以老病为由婉拒。

屈复的态度更为决绝,康熙五十七年,尚书巢可托三次推荐屈复为博学端人,作清宗室怡贤亲王之顾问,并以年资千金为酬。屈复均婉言谢绝,作《贞女吟》明志;后“张尚书廷枢欲上章荐,力辞不就”;乾隆元年,尚书杨超又荐举“博学鸿词”,不赴。屈复与举主杨超素不相识,也不拜谢。杨超亲至寓所劝告,屈复作《感遇诗》三十首,诗后评语叹道:“杨公荐一素不相识之人奇,金粟不往谢奇,本省府君急催就道檄再四不已,金粟坚不应更奇”。屈复先后居京近二十年,达官贵人来访,不迎不送,人说他行为怠慢,他对答:“以地位而言,布衣怎敢与公卿交往,以文章道义而言,恐诸公不得以俗礼责我。”沈德潜称屈复“不屈志节,固是有守之士。”

正如吴怀清《三李年谱自序》中所说:“二曲抗节不屈,尚矣。天生以母故,勉应鸿博征,授职未就,遽乞养归,终身不出,与雪木遵母命应学使试,母没即弃巾服,同一锱尘,轩冕不渝初衷。盖三先生身遭易代,惓念先朝,至今读其遗书,故君之思,油然溢于楮墨,道德文章均足信。”当时,以李柏等三李为中心的陕西士子,和以孙枝蔚、屈复为代表的客居外地的陕籍诗人,其出处态度和人格特征是颇为一致的,“诗言志”,尤其是作为诗人的李柏、孙枝蔚和屈复,其存世的大量诗作直抒胸臆,自然为统治者所忌惮,其作品难逃禁毁的命运。但历史是最为公正的,三人诗集因其在清初诗坛所独具的价值而流传下来。

3三部诗集及作者的文学地位

陕西关中在明清之际,人文氛围之浓厚、诗学之繁盛闻名海内,孙枝蔚、李柏、屈复时为当时及后世论清初艺文者所称扬。吴怀清《三李年谱自序》中即云:“吾秦当有清之初,人文颇盛,隐逸为多,王山史、孙豹人、王复斋、雷伯签诸贤尤卓卓者。而当时雅重,尤以三李之道为最尊。”另外,路德所作《受祺堂文集序》亦言:“关中当清初时,以诗名海内,卓然成一家言者,有悔翁、豹人、子德三先生。”即指屈复、孙枝蔚和李因笃。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也说:“关中人文,自中孚、雪木、天生三李外,推孙先生豹人。”

孙枝蔚诗,康熙时即受到力尊盛唐的诗坛盟主王士祯所推重,但其文旷达洒脱,其诗直抒胸臆,风神气骨,独树一帜,实与士祯异趣。汪懋麟在《溉堂文集》序中说孙诗“最喜学宋,时之人大非之。”施闰章在《溉堂续集》序中说:“其诗操秦声,出入杜韩苏陆诸家,不务雕饰。”沈德潜《清诗别裁》称孙诗“辞气近粗,然自有真意”。《四库全书总目》称赞其诗:“诗本秦声,多激壮之词,大抵如昔人评苏轼词:如铜将军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也。”尤其到了后期,孙诗质朴的风格越加突出,《溉堂后集》王泽弘序说“海内论先生诗者,以朴之一字蔽之,其推尊也至矣。”当举世崇唐之际,孙枝蔚独以学宋自处,其学宋不在形似,在于质朴,常“快所欲言”,“岸然自得”,表现出溉堂独特的性情面貌,在清初文坛上占有重要地位。孙枝蔚门下学诗者众多,其中陕西合阳王幼华名最盛,有《黄湄诗集》。

对李柏的评价,偏重关学研究方面,近世贺瑞麟在《创修李雪木先生祠堂记》中写道:“吾秦当国初,多硕儒鸿才,博学高士……先生修德立言,亦自有其理学,亦自有其文学,尤与二曲、天生性情气谊深相契合者也。”余堃在《学宪余公履邑候》中说:“《槲叶集》逸情高韵,托旨遥深,不谓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关中元气醇厚,代有绝学,典型不坠,端在斯人。”钮琇《觚剩》、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等均言“雪木所著《槲叶集》,冷艳峭刻,如其为人。”袁行云《清人诗集叙录》将李柏诗与顾炎武、黄宗羲等十二家明遗民诗集列为“不废江河万古流”者。时人王心敬称“其文率自出胸臆,不蹈袭前人;诗则自成一家,而声韵颇与彭泽近”《上心敬太白山人雪木先生墓碣》李柏诗作多以平实简朴取胜,不刻意模唐拟宋。

屈复诗浑劲朴质,独开生面,与流行于当时诗坛一味追求风神韵致、内容空疏的“正统”诗风大相径庭。李因笃在读了青年屈复的诗作时,即大加赞赏:“三秦之秀,尽在是矣,他日成就非余所能量也。”荷泽刘藻在清嘉庆七年桐荫草堂刻《唐诗成法》序中说:.“关中屈征君悔翁以诗名海内垂四十年,一时习为声律者多从之游。”后人称其诗“沉郁顿挫,悲壮苍凉,笔惊风雨,词泣鬼神”、“其诗大抵意气苍莽,才力富赡,而亢厉之气,一往无前,失于粗豪者盖亦有之,所谓利钝互陈者”

明末清初陕西诗人受世代相承的关学的影响,总体来看创作中的理性化特征较为明显,其审美特征偏于沉郁、凝重、大气,孙枝蔚、屈复等,青年时即出走关中,与外地尤其是南方诗人的交流频繁而活跃,因而打破了地域的局限与隔膜,给陕西诗歌创作带来了生气与活力,孙枝蔚等人的诗歌,除保持了雄浑、硬直的秦风秦韵,体现出关中独具的自然景象与人文精神,也浸染了南人的圆润、飘逸和才子味道,加上三位诗人所共有的不以唐宋为门户,以朴实自然为旨归的作风,其存世诗歌在陕西诗坛以及清初诗坛均有其独具的价值。

4三部诗集留存版本

正是由于诗集本身具有的思想和文学价值.虽在乾隆时遭到禁毁,还是有许多漏网之本流传下来,并有后印本:

《溉堂集》:其中《溉堂前集》九卷,有清康熙十六年刻本,《溉堂前集九卷续集六卷文集五卷诗余二卷》,有清康熙刻本,《溉堂前集九卷后集六卷续集六卷文集五卷诗余二卷》,为清康熙刻康熙六十年增刻本。《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收集部第1407册;《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收集部第206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影印,收为《清人别集丛刊》。1990年兰州古籍书店影印收入《中国西北文献丛书.第六辑·西北文学文献第六卷163》。另有民国间陕西教育图书社铅印本。

《太白山人槲叶集五卷南游小草一卷》:有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四库禁毁丛刊》影印,收集部第89册。另有清光绪十九年刻本、清宣统三年刻本、民国二年李象先刻本、民国三十二年西京茂记铅印本等。

《弱水集》二十二卷,北师大图书馆、陕西省图书馆等藏清乾隆二十九年刻本,邓之诚跋;吉林大学图书馆藏清乾隆七年贺克章刻本,《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收集部第1423-24册重庆北碚图书馆有《金粟诗草》二十卷,清抄本,清马濮、陈长镇等评,卷端所题著者、评者俱同于《弱水集》刻本,抄本中评语均写在屈氏诗句之右侧。另有清光绪间资益馆铅印本。《国初十家诗钞》收《弱水诗钞》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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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渴空过茶肆前——清初孙枝蔚的茶诗http://www.ccm.gov.ca/tea/rj/cywh-3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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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因笃.受祺堂文集.清道光七年刻本

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清光绪二十八年广益书局石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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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行云.清人诗集叙录.卷九.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94

屈复.百砚铭.清乾隆二十九年重刊本

屈复.楚辞新注.清道光十七年弱水草堂刊本

永珍等.四库全书总目·别集类存目八.北京:中华书局,1983:1636

赵舒翘.慎斋别集四卷·跋先生《淡园记》、《亦山园记》墨迹卷子.民国十三年酉山书局铅印本

郎 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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