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收获:刘梦苇诗作拾遗记

文学史上最令人遗憾的事情,莫过于一些才华杰出的作家却不幸英年早逝,其作品也随之风流云散、不知所终。刘梦苇就是这样的不幸者——他是二十年代新诗坛上公认的优秀作者之一,却于1926年9月9日在北京病逝,只活了短短24岁。1926年春天,缠绵病榻的刘梦苇自知不起,于是抱病编就自己的诗集《孤鸿集》,并撰写了自序,托付友人联系出版。可是,这部凝结了诗人感情与心血的诗集却几经挫折,终于未能出版,原稿也早已遗失。

一九二八年二月六日,正在美国芝加哥大学深造的新诗人朱湘(1904~1933)给远在万里之外的夫人刘霓君写了第一封信。其时朱湘已与霓君结合三载,爱情结晶也已有了两个,因此信中除了称谓“霓妹,我的爱妻”略显亲热,并没有多少甜言蜜语,并没有卿卿我我,有的只是日常生活的关照叮咛,夫妻间的体贴呵护,至今读来仍使人倍感温暖和亲切。此后朱湘致霓君的“情书”源源不断,每信均郑重其事地编了号,至翌年八月,共得一○六封,成为朱湘与霓君亲密而又有点苦涩的情感生活的重要见证。

8月10日
多云,热。读焦菊隐(1905—1975)的《夜哭》。焦菊隐以话剧导演名,1952年起一直担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总导演。老舍《茶馆》首演,就是他执导的。他还是翻译家,是契诃夫戏剧的重要译者。但是,他早年以新文学创作登上文坛,尤其在散文诗创作上卓有建树,而今知道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近十年来,我一直在搜集刘梦苇的遗作,想为他编辑一本比较完备的集子。历年浏览旧报刊上的刘梦苇作品,续有收获,渐成规模。2016年秋季为清华大学研究生讲授“中国现代文学文献”课,于是动员同学们分头校录刘梦苇遗文,并进一步群策群力、扩大搜集范围。这里,且说说刘梦苇的两首佚诗的发现过程与比勘校勘问题,以为文献辑校工作之示例。

谁能料到,仅仅五年之后,已经回国并曾任安徽大学外国文学系教授兼主任的朱湘,因失业和家庭关系日益紧张等众多复杂原因,于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五日清晨在安徽采石矶附近投江自沉。寒江冷月葬诗魂。朱湘之死,成为当时中国文坛轰动一时的悲剧事件。

《夜哭》是焦菊隐的第一本散文诗集,1926年7月北京北新书局初版,1929年10月上海北新四版,三年之内印行四版,可见当时受欢迎的程度。鲁迅的散文诗集《野草》1927年7月北京北新书局初版,至1929年四年间也不过印行了五版。

《孤鸿集》“序诗”的再发现

朱湘不到三十岁就撒手人寰,是继徐志摩“云游”之后中国新诗坛又一个不可估量的损失,也是“新月诗派”的又一个不幸。这里需要澄清的是朱湘到底是不是“新月诗派”(注意,是“新月诗派”,不是“新月社”,“新月诗派”是更为宽泛的)成员。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有不少朱湘研究者,包括亡友吴方兄在内,都为朱湘正名,认为朱湘曾与徐志摩交恶,也没有在《新月》杂志发表作品,并非“新月派”诗人。但我觉得既然朱湘几乎毕生致力于新诗格律的创建,一直与闻一多互为呼应,既然朱湘曾在徐志摩、闻一多为主的《晨报副镌·诗镌》上发表了其名作《采莲曲》等诗文,既然朱湘又为“新月诗派”后期机关刊物《诗刊》撰写诗作包括十四行诗《悼徐志摩》,既然闻一多“高足”陈梦家主编的《新月诗选》也入选了朱湘的佳作(“新月诗派”名家荟萃,似无必要再硬拉朱湘充数),就不应该把朱湘排除在“新月诗派”之外。可惜吴方兄英年早逝,我已无法再与他讨论求教了。

《夜哭》是新诗集还是散文诗集,学界一直有分歧,沈从文在《论焦菊隐的〈夜哭〉》中就认为此书“是一本表现年青人欲望最好的诗”,“作者的诗,容纳的文字,是比目下国内任何诗人还丰富的”。但最新的说法是此书前四辑是“散文诗”,最后一辑即第五辑“杂诗”则是“诗”(参见陆耀东著《中国新诗史》第一卷,2005年6月长江文艺出版社版)。其实“杂诗”中所收《道一声珍重》《死的舞蹈》等三篇,就形式而言,与前四辑并无二致。

虽然刘梦苇的作品在他身后很快散佚,但翻阅当年的相关刊物,还是时有所见;他的友人的纪念文字,也留下了一些可供继续稽查的线索。比如,刘梦苇的诗友朱湘在1928年撰文评论,不仅赞誉刘梦苇是“新诗形式运动的总先锋”,而且提示了刘梦苇的两篇重要诗作的线索:“我还记得当时梦苇在报纸上发表的《宝剑之悲歌》,立刻告诉闻一多,引起他对此诗形式的注意,后来我又向闻一多极力称赞梦苇《孤鸿集》中《序诗》的形式音节,以后闻一多同我很在这一方面下了点工夫,《诗刊》办了以后,大家都这样作了。”
1这表明刘梦苇的《宝剑之悲歌》和《孤鸿集》的“序诗”乃是启发过新诗形式运动的诗篇,在新诗史上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只是由于《孤鸿集》在刘梦苇身后未能及时出版,其“序诗”和《宝剑之悲歌》自此散佚,但既然朱湘说《宝剑之悲歌》在报纸上发表过,则此诗可能还有复得的机会。后来我留心搜集,果然在《晨报副刊》之一的《新少年旬刊》第6期(1925年8月28日出刊)上找到了这首诗,只是题目作《宝剑底悲痛》,朱湘的记忆显然有点小错误。

朱湘之死,开了中国现代新诗人自杀的先河,引起当时文坛的深切悼念和一场大讨论。他的诗朋文友纷纷撰文指责当时社会的冷漠和不公,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的朋友秦贤次和王宏志还编了一部厚厚的《朱湘怀念集》在台湾出版。然而,朱湘是特别的,他的特别不仅仅在于在清华学校求学期间就与“校规”格格不入,不仅仅在于他负笈美利坚并不以文凭、学位为重,更在于他孤傲、偏激、敏感,为人处世决不苟且,一言不合就拂袖而去。生活潦倒固然对诗人造成很大的戕害,但“个性即命运”,朱湘这种狷介不阿,孤高自赏,既不见容于当时,如果他活到今天,恐怕也不能见容于当今。朱湘早年同学梁实秋甚至认为,朱湘之死“应由他自己的神经错乱负起大部分责任,社会之‘冷酷’负小部分责任。”

长期以来,学界曾认为《野草》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散文诗集,后来发现《夜哭》的出版比《野草》早整整一年,有论者就把《夜哭》视为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散文诗集(参见俞元桂主编《中国现代散文史》修订本,1997年9月山东文艺出版社版),正如新诗人刘梦苇早在《〈夜哭〉序》中所指出的:

至于《孤鸿集》的“序诗”,却不见踪影,所以我在2007年岁末撰文报告包括《宝剑底悲痛》在内的一些新发现时,曾遗憾地说:“可惜的是,由于《孤鸿集》在刘梦苇身后未能及时出版,其《序诗》自此散失,只在朱湘的一篇纪念文章中保留了六行。”
2没想到随后却意外地发现了“序诗”的全文已在我的手头,只是由于我疏于比勘和校读,对它觌面不识耳。

然而,朱湘的离去毕竟使人万分痛惜。他是有才的,不是一般的有才,是奇才,也是畸才!他的诗,他的文,他的翻译,乃至他的特立独行,无一不在中国新文学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为了纪念朱湘,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上海北新书局出版了朱湘致刘霓君这一○六封“情书”,书名定为《海外寄霓君》。中国新文学史上,鲁迅致许广平的《两地书》,徐志摩致陆小曼的《爱眉小札》,郁达夫致王映霞的《达夫书简》,沈从文致张兆和的《湘行书简》,都被视为现代“情书”文学的“经典”,虽然作者的风格各异,鲁迅的冷静,徐志摩的缠绵,郁达夫的热烈,沈从文的深沉,均各擅胜场。朱湘这部《海外寄霓君》足可与他们媲美。朱湘生前并不打算公开这些“情书”,因此,我们今天“偷窥”,一个真实的不加伪饰的,感情丰富细腻对爱人百般疼爱的朱湘活现眼前。时至今日,这种委婉动人的古典式的“情书”已成绝响矣。

菊隐的诗的创作,比较上以散文诗为成功。一个作家最大的成功,是能在他的作品中显露出“自我”来。菊隐在这卷诗里,曾透出他温柔的情怀中所潜伏的沉毅的生力,曾闪耀出“将来”的光辉,这是我们从哭声中所得的安慰。这卷诗中情思的缠绵与委婉,沉着与锐利,固已满足了我们最近的欲望;但用这种文体写诗,而且写得如此美丽深刻的,据我所知,在中华的诗园中,这是第一次的大收获。

按,朱湘所谓《孤鸿集》的“序诗”,实际上就是发表在《晨报副刊》第1285号(1925年10月7日出刊)上的《歌》(作者署名“刘梦苇”),全诗如下:

到了一九三六年三月,由朱湘好友罗念生编订的《朱湘书信集》由天津人生与文学社推出,初版只印一千册,初版即绝版。朱湘“谈笑有鸿儒”,在致当时已各有文名的彭基相、汪静之、梁宗岱、曹葆华、戴望舒、吕蓬尊、徐霞村、赵景深、柳无忌、罗暟岚、罗念生、孙大雨等诗友的信中(书中还收入四通《海外寄霓君》未收的致刘霓君函),朱湘探讨人生,切磋诗艺,臧否人物,指点文事,一以贯之的率性而言,坦诚而不虚假,狂放而又严肃。这些信既是朱湘率直心灵的自然流露,更是研究当时作家创作史、生活史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资料。我八十年代与汪静之、赵景深、罗念生、孙大雨四位收信人有过交往,遗憾的是,当时未及向他们请教关于朱湘的点点滴滴,否则,我这篇小文也许不至于这样杂乱无章了。

然而,后来又发现早在1919年8月至9月,鲁迅就以“神飞”笔名在北京
《国民公报》上发表总题《自言自语》的八篇散文诗。于是,现代文学史上最早散文诗作者的宝座重归鲁迅。尽管如此,焦菊隐在中国散文诗史上举足轻重的地位已不能不承认。

近年来,随着闻一多、徐志摩、林徽因、陈梦家等“新月诗派”大家的全集陆续问世,朱湘的名字反而差不多被人遗忘了,这实在不公平。朱湘的全集何时也能与诗人见面呢?我现在编订了新的朱湘书信集《孤高的真情》,书中收入《海外寄霓君》、《朱湘书信集》和这些年陆续搜集到的朱湘集外佚简十一通,算是投石问路,也算是一个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者对这位坎坷薄命的天才诗人的怀念。

《夜哭》初版时,除了刘序,焦菊隐写了自序。再版时,焦菊隐不但对内容作了删改,还删去初版自序,新写《再版再序》。他在新序中声称“我是最不受泥于什么方式的人,所以比较用散文写诗的时候多,因冒名曰散文诗”,可见他从一开始就有尝试散文诗这种新体裁的自觉。他承认自己“受了一点微小的压迫”而发出了这些“无病之呻”,在今后的创作中应追求“更深的生命的实现”。到了四版时,在《四版自叙》中,焦菊隐又表示《夜哭》“这一集的诗,不能代表我整个的思想,只能代表我情感之极暂时的摇动”。

我底心好似一只孤鸿,

朱湘其人其诗其文包括其“情书”,是不该被遗忘的。

且录《夜哭》中颇为别致的《死的美丽》两节,以展示现代文学史上散文诗这种新体裁是如何起步的:

翱翔在凄凉的人间!

死,将如黑夜似的将我搂住,连连地接吻;我的微渺如颤歌的魄魂,便将渗化在她的美丽里,永远不想再还。

心呵!你努力地翱翔罢,

死,将在我的心边低低漫吟,吟出苏麻沉醉的歌声;她的歌吟永无止息,我的魄魂也将永不再还到郁郁不快的人间!

不妨高也不妨遥远:

翱翔到北冰洋,翱翔到碧云边——

你若爱幽静,清凉,

到夜月荡漾的海面;

你若爱热烈,光亮,

到焦阳然3烧的中天!

心呵!你努力地翱翔罢,

不妨高也不妨遥远!

我底心好似一只孤鸿,

歌唱在沉寂的人间!

心呵!我放情地歌唱罢,

不妨壮也不妨缠绵:

歌唱那死之哀,歌唱那生之恋——

你若爱雄伟,豪爽,

如云间瀑布之腾喧;

你若爱温柔,凄婉,

如草底流碧的溪泉!

心呵!你放情地歌唱罢,

不妨壮也不妨缠绵!

这首诗并不难找,我手头早就有,只是未与朱湘所记的“序诗”片段对读,故此不明所以。后来复查朱湘在其纪念文章《梦苇的死》中所引刘梦苇《孤鸿集》的“序诗”六行:

我的心似一只孤鸿,

歌唱在沉寂的人间。

心哟,放情的歌唱罢,

不妨壮,也不妨缠绵,

歌唱那死之伤,

歌唱那生之恋。 4

这不正是《歌》的片段吗!于是我恍然大悟,《歌》原来就是《孤鸿集》“序诗”的完整版啊!这个意外复得的事例提醒我们,在文献的搜集整理工作中,对到手的文献,还要全面校读,仔细比勘异同,才既可去其重复,也可望复原某些重要作品的本来面目。

鲁迅留存的刘梦苇遗诗:《醉之夜》及其他

搜集现代作家的佚文,除了查阅目录著作如《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新编》获得相关线索、据以搜集外,还要随时注意学术动态——有些论著虽非专对我们关心的问题而发,但它们提到的情况,却可能有助于我们正在进行的文献搜集工作。

比如,2015年春我读到刚刚出版的《汉语言文学研究》2014年第4期,该期发表了鲁迅博物馆陈洁女士的文章《“文明批评”与“社会批评”的阵地——鲁迅保存的〈莽原〉时期青年作者稿件研究》,文章说由鲁迅保存而存留至今的青年作者稿件有二百多篇,其中就有刘梦苇的两首诗《致某某》和《醉之夜——呈元武》的手稿。我觉得后一首似乎未见出刊,很可能是遗作,于是立即托人转请陈洁女士代为复制,不久就收到清晰的照相,真是大喜过望——完全没想到在刘梦苇去世九十年后,还能看到他的手迹,而且是由鲁迅保留下来的!

传来的照片,是两封投稿信封、封底和三首诗的手稿。一封信是“十四年九月廿六”日寄给荆有麟的,寄信人署“龚”,当是刘梦苇的女友龚业雅的简称,所寄诗作应是刘梦苇的情诗《致某某》;另一封信是“十四年十一月十六”日寄给鲁迅的,寄信人署“刘”,当是刘梦苇亲寄,所寄的诗作应是刘梦苇的《醉之夜——呈元武》和连写在一起的邱元武诗《在她底醉了醉了以后——酧苇哥作》,在这两首诗后还附有刘梦苇致鲁迅的一封投稿短笺:

两首自己以为不能算东西的“诗”,敬寄我们底鲁迅先生,如认为合莽原底式,自然可以发表。否则,不必糟踏取灯儿,就撕碎投到字纸篓中算了。祝先生脑力健全,永久。

梦苇

短笺所谓“两首”,应即是连写在一起的《醉之夜——呈元武》和《在她底醉了醉了以后——酧苇哥作》,刘诗手稿后附注时地“十一月九日写于孤鸿室”和邱诗手稿后附注时间“十一月十一日”,正与第二封信的发寄时间相近,也可证明第二封信所寄的就是这两首诗。

这两封信所投寄的三首新诗,应该是投给《京报副刊》之一的《莽原》周刊的。按,从1925年4月24日到1925年11月27日,《莽原》周刊共出32期。刘梦苇曾在该刊第13期(1925年7月17日出刊)上发表诗作《竹林深处》,在第21期(1925年9月11日出刊)上发表诗作《倚门的女郎》。这两封信所寄的三首新诗,分别于1925年9月26日和11月16日寄出,显然是接着前面两首诗的新投稿。查看第21期之后的11期《莽原》周刊,及1926年1月10日出刊的《莽原》半月刊多期,都没有刊发这新投稿的三首诗(陈洁文章的附表说《醉之夜——呈元武》“《莽原》投稿,发表”,似有误)。推测它们不被发表的原因,可能因为那时的鲁迅对正在流行的写失恋的情诗很不以为然(参阅《野草》里的《我的失恋》),刘梦苇的情诗庶几近之,于是鲁迅就不再刊用了。但庆幸的是,鲁迅虽然未在《莽原》上再次刊用刘梦苇的爱情诗,却也没有像刘梦苇所申明的那样“就撕碎投到字纸篓中算了”,而是归档存留,让我们在九十多年后的今天还可以再次翻检出这些青春的诗篇,使之重见天日。

很可能由于不被《莽原》周刊刊用,所以刘梦苇在1926年5月11日又对《致某某》做了一些修订,转而在徐志摩主编的《晨报诗镌》第9号(1926年5月27日出刊)上发表了。至于《醉之夜——呈元武》一诗,则一直未见刊出,所以由鲁迅存留下的这首诗,确是刘梦苇的一首遗诗而非佚诗。感谢陈洁女士热情相助,使刘梦苇的这首遗诗能够重现于世。下面就据原稿照片把这首诗过录出来,供有兴趣的读者和研究者参考:

醉之夜——呈元武

娇嫩而肥丽的玉手擎起了长颈磁盅,

殷红的葡萄美酒向她樱唇里面流涌;

在颎颎的灯光之下,那痛饮的风致,

令我想到古代挂剑赴敌的女中英雄。

她本是美丽的结晶,肉体乃至灵魂,

春水微波的笑颊,热烈的爱底象征,

冰雪清晶的心境,花般活泼而温存:

美妙的葡萄血液引诱她放情地豪饮。

饮罢,饮啦,再饮,你美丽的英雄!

让灵汁滋润歌喉呀,沉醉你底忧冲。

奋勇!在我们荆棘丛丛的爱的前途,

长此用幻想和热情创造浪漫的深梦!

诗织成的脸儿已是桃花一般地浑红,

眼迷迷地动,眉笑兼颦,发已蓬松;

犹自殷勤询问“我怎么,醉也不曾?”

犹自掩饰频频“何曾醉?你们做梦!”

目光无力地四瞬,羞涩地揽镜自省;

音乐的微声“我醉了,心摇荡无定!”

掩映灯前的酡颜,欹卧椅上的醉态:

我未把盏,上帝!为甚也醉迷沉沉?

她是为了忧闷,还是被激动于欢情?

还是目睹我底不幸,拼力为此狂饮?

心跳的不安情状,头昏的难受模样,

我未举杯,天神!为甚也苦楚万分?

(十一月九日写于孤鸿室)

 

注释:

1
朱湘:《刘梦苇与新诗形式运动》,《文学周报》第335期,1928年9月16日。

2
参阅解志熙《孤鸿遗韵再拾——刘梦苇另一些诗作失而复得记》,《理论与创作》2008年第1期。

3 “然”当作“燃”。

4
转引自朱湘《梦苇的死》,《中书集》,生活书店1934年版,第45~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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