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小记·沈从文及其《从文自传》和《湘行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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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1年9月17日和10月15日

原标题:陈子善《沈从文传》作者写给译者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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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24幢411现当代文学学科会议室

  这些年来,沈从文研究已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的一门“显学”。回顾沈从文作品出版史和研究史,从1981年11月江西人民出版社重印《边城》,次月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从文自传》开始,被禁锢多年的沈从文作品陆续重新出现在内地读者眼前。此后,一中一外两位作者研究沈从文的专著,也引起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界很大的兴趣,这就是凌宇先生著《从边城走向世界》(1985年12月北京三联书店出版)和美国学者金介甫先生著、符家钦先生译《沈从文传》。

“金介甫先生是一位治学严谨的学者,他花了很多时间,搜集了大量资料,到过湘西,多次访问了沈先生,坚持不懈,写出了这本长达几十万字的传记。他在沈从文身上所倾注的热情是美丽的,令人感动的。”这是汪曾祺先生为《他从凤凰来:沈从文传》(新星出版社出版)写下的话。

阅读书目:沈从文与《从文自传》和《湘行散记》

沈从文是中国现代文学的重镇,他的传记汗牛充栋,但外国人为他写传,还是凤毛麟角,体现出不同的趣味与视角。

新学期第一次读书会聚会的时候,栾树带红斑点的黄花落了满地,灯笼一样的蒴果开始在花落的枝头红起来。刚开学吧,到的娃不多,只有8个。当中各种假期,再聚会已是一个月后,正是大丛的木芙蓉最灿烂的时候。15个人一起来聊沈从文,其中研究生7人。

江西人民版《边城》

金介甫为何选择了沈从文?他是如何写完这本书的?不如听听他是怎么说。

第一次读书会聚会,主要谈两本传记。希望在进入一个作家之前,大家了解一点学术史,或者做一点准备。49年到80年代,沈从文离开文坛进入文物研究界,国内的现代文学研究中,沈从文缺席。汪曾祺在给金介甫著《沈从文传》中译本写的序里说:他是一个受到极不公平待遇的作家。评论家、文学史家,违背自己的良心,不断地对他加以歪曲和误解。这应该是老黄历了现在沈从文研究已是学界热点之一。

《沈从文传》英文原著的出版,虽然比《从边城走向世界》晚了两年,却是英语世界第一部沈从文学术传记。而且,尽管《沈从文传》的译者自始至终只有符家钦先生一位,这部大书的出版过程却甚为曲折,版本也较为复杂。就笔者所见到的符译《沈从文传》简体字本,有如下不同的版本:

他不像老头儿,倒像个调皮的孩子

研究沈从文,又早又好的是美国的金介甫和国内的凌宇。金介甫1977年以《沈从文笔下的中国》在哈佛获博士学位,1987年完成30万字的《沈从文传》,1992年,湖南文艺社出版符家钦中译本。凌宇的第一本沈从文研究著作是《从边城走向世界对作为文学家的沈从文的研究》,1985年由三联出版;1988年十月文艺出版社《中国现代文学作家传记丛书》中收入凌宇著《沈从文传》。

《沈从文传》,1990年10月北京时事出版社

记得是1975年,我走进纽约唐人街一家书店去搜购沈从文著作。没有料到书店店员对我说:沈从文?谁也不读他的书了——他已是个老头儿。

作为第一代沈从文研究者,金介甫与凌宇都很幸运,他们还能直接接触沈从文。直接接触不仅会带来难得的口述史,而且会对传主有更为鲜活和亲近的感知与理解,这都是只在文字与文献中做研究无法得到的东西。

后来,我终于得到机会去拜访沈从文。这时才发现每当他毫无顾忌地评论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时,他不像老头儿,倒像个调皮孩子。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何看待国外汉学。国外汉学是我们的他山之石,要认真对待,但不能迷信。只缘不在此山中,他们也许会看到我们习以为常而看不到的东西,但对中国人的生命状态与历史,他们也少我们感同身受的同情。金介甫传记中大量的注释,体现着研究者优秀的学术品格,阅读时不要轻易跳过,其中包含着大量的文献资料,也许可以让我们对沈从文研究接着说。

《沈从文传》(全译本),1992年2月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

在西方,沈从文的最忠实读者大多是学术界人士。他们都认为,沈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少有的几位伟大作家之一,有些人还说鲁迅如果算主将,那么沈从文可以排在他之后。很少有汉学家能把自己的评价形诸笔墨。一位权威学者1972年曾当面向我推崇沈从文的成就,但到了80年代,当讨论沈和其他作家谁能充当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时,这位学者把当年说过的话全部收回。鲁迅现在之所以声名显赫,既归功于众望所归,又归功于重新评估,那么中国作家在世界文坛到底占有什么地位呢?汉学家势必要考虑!他们对中国作家的评价,难道要采取双重标准吗?

凌宇的《沈从文传》中大量的直接引语,和历史场景想象,使本书近于文学传记,更易阅读。但凌宇的想象是建立在大量历史文献基础之上,因此亦可视为学术评传。同时,相对于西方汉学,凌宇也把国人自己学术研究的同情推向了极致因为他就来自沈从文的家乡湘西,且出身苗族。第一章大量的篇幅叙述着苗民的被屠戮的历史,热情的叙述有此衍生开去

他的佳作能和契诃夫相提并论

对于沈从文由文坛写手而文物研究的转型,现在文化界的讲述多带着历史批判的意味,顾左右而言他,而并非单纯出于对沈从文的惋惜。其实,对于沈从文来讲,读读他那些文物研究文字,我们会看到,坛坛罐罐花花朵朵里的沈从文,依然充满着生命的热情与才情。那些是是非非的评论,与他无关。他比那些评论者更明白如何去利用生命

《凤凰之子:沈从文传》,2000年1月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本书记述沈从文的一生,他处的时代,他的思想,他的艺术——全面加以考虑。但由于本书是写沈从文的第一部传记,而且几乎可以说是沈同意的一部传记,所以书中以较多篇幅来记述“史实”,如何评价倒在其次。

大规模的沈从文作品出版,迄今共有三次:第一次是1983年广州花城和香港三联合作出版的12卷本《沈从文文集》、1992年岳麓出版社出版《沈从文别集》20册、2002年北岳文艺出版《沈从文全集》32卷。83年版文集让多年离别文坛的沈从文重出江湖,也让热爱沈从文的人们过了一次贪读的瘾。但对于多产的沈从文来讲,文集中不但未收入《记丁玲》等重要作品,而且出版时时沈从文还在世,好多文字经过修改,很难作为研究文学史中沈从文的依据;岳麓版别集36开袖珍本,封面是黄永玉的画,是一套让人亲近的可爱小书,适合普及。而且编辑体例为人所喜:每册收入一些未曾发表的日记书信等,与正文文字又写于同一时期,参照阅读,会别有兴会。像《湘行集》,在《湘行散记》前编入的沈从文致张兆和原信,以后以《湘行书简》名世,为人所喜。但说实话,我不喜欢《湘行集》这样的新名。陈子善先生抱怨《沈从文全集》遗漏很多,但这不是《全集》的缺点,哪里会有没有佚文的全集呢?全集在版本选择和佚文搜集方面还是用了心的,但让人不喜处有二:一,把佚文与同期出版的集子放在一起,这种编辑方法值得称道,但给它取个新名就属于画蛇添足之举;二,注释。不必注释的注了很多,该注的很多没注。像王际真这样重要又不为世人所知的人,以及给妓女点蜡烛挂衣之类的边地风俗,都应该加注,可惜全集未曾在这方面下功夫。

沈的思想帮助我们阐明他的艺术,同样,他的艺术也帮助我们阐明他的思想。

《从文自传》和《湘行散记》是沈从文的名著,二十世纪百年中国文学史,要选百种经典,也会有这两本。对《从文自传》,沈从文是满意的,晚年给杨宪益和戴乃迭译Recollections
of West
Hunan
做序时,还不无得意地说:用了三个星期时间《自传》便已完成,不用重抄,径寄上海付印。1934年《人间世》征求
我最喜爱的书籍时,周作人等诸多文坛名家所列书单中都有《从文自传》。

《沈从文传》(全译本),2005年10月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不应该把沈从文的生活只写成作家传记,而应该作为进入中国社会历史这个广阔天地的旅程。我更有理由不仅向一般读者阐明我对沈从文这位作家的看法,一般读者亦无须我来饶舌,而主要是向鉴赏家表明我的观点。

北大尹艳霞的硕士论文《20世纪30年代作家自传热中的从文自传》,考察了这本传记产生的历史环境,并将其定位为作家参考书。现在写自传,似乎成了娱乐界名人的专利,但回到三十年代作家自传热的历史,我们会看到另一个和现在不同的时代:以文化为中心的时代。

沈从文本人欣赏过许多作品,其中较低的有都德和法朗士,高层次的有莎士比亚、巴尔扎克和乔伊斯。沈当然要超过前两位,虽然我还不能把他同后面几位作家并列。与我同样欣赏沈的人当然不满足于把沈从文跟莫泊桑、纪德这些二等名家相提并论。

1932年,邵洵美创办上海第一出版社,开张即是自传丛书,《从文自传》名列其中。1934年7月《人言周刊》登其广告,云:一著作家之达到成功,经过多少艰苦奋斗,期间之波澜曲折,必有足供吾青年之观摩者,自不待言。敝社有鉴于斯,特约国内著名作家,撰述其生平经过,以利于吾青年诸君。汪曾祺晚年谈起这本书,还说它是一本培养作家的教科书。各书店出版作家自传,并将其定位为作家参考书,背后是一个极大的文艺青年群体的存在他们就是书店看准的目标市场,或者说潜在消费者。之所以有如此现象,也可以说,民国时代,文学在社会生活,尤其是青年人的文化生活中占据着一个核心的位置。现代文学三十年,总是以文学运动的形式展开,让一种文学思潮变成文学运动的核心力量就是文艺青年的存在。文艺青年与现代文学,甚至现代中国,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题目。

《他从凤凰来:沈从文传》, 2018年7月北京新星出版社

沈不像屠格涅夫那样始终一贯,也不像沈喜爱的契诃夫那样是多面手,沈只擅长写小说。我认为,沈的杰作可以同契诃夫的名著媲美。

出版社将作家自传定位为作家参考书,这应该和沈从文的追求不谋而合:不要将沈从文只看做一个优秀的作家,这是一个有更大追求的人。想象三十年代的京派,核心不是周作人和它的苦雨斋,而是沈从文和他带出的一批文艺青年的崛起。姚雪垠回忆三十年代北平文坛,说沈从文是重镇,其实再说直接点,沈从文就是京派的领袖。

沈从文一写长篇就漫不经心

从出版社设计,到沈从文的追求,《从文自传》的确都可以看做作家参考书。但我一直提倡大家看点自传,倒是另有所求。不能把自传仅看做名人生平和轶事集,当然这是其功能之一。但自传其他的功能也不容忽视:

对这些同一种英文原著的不同版本的简体字中译本,应作如下的说明:

对沈从文评价的困难之处,除了他写过一些有毛病的作品外,还在于他写起部头较大作品来就漫不经心这个老毛病(幸亏不是一直如此)。不能忽视上层建筑的问题。因此有些评论家说沈只能算是“文体家”;的确,这位成熟的作家连一部篇幅较大的小说也没有写完过,尽管他的《边城》很多人都认为在风格和形式上几乎可算十分完美,单是这篇经典性作品就够得上使沈从文成为伟大作家。

第一,好的自传亦是好的文学作品。《从文自传》结尾就多好啊:沈从文走出湘西,走到北京,在旅社登记薄上写下:沈从文年二十岁学生湖南凤凰人。读书读到这样的结尾,直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作者的自信,以及由此展开的故事与人生,直是让人想象。作者写到此处,嘴角也必定闪过一丝笑意

一,从第一种中译本起,每个版本都有沈从文高足汪曾祺写的中译本序;从第三种起每个版本都有作者写的中译本《新版序》。

我们不妨把《边城》跟其他孤独的纪念碑式的作品比较一下。它当然比不上《红楼梦》。那么跟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斯特恩的《项狄传》,或者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比比怎么样呢?我是西方人,我认为《边城》不像《包法利夫人》那样写得富于启发性,却像《项狄传》那样独出心裁,像《追忆逝水年华》那样扎实。

第二,看自传时,应把作者看成一个普通人历史中的一个普通人,借此了解那个时代的风习。这是自传的历史文献功能。对我们来讲,《从文自传》不是写一个人如何成为作家,而是新文化如何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一部《从文自传》,不就是写一个边城浪子的自然人如何成为一个文化人的过程吗!很多人老问读书是否有用,想想沈从文是如何成为沈从文的,自传写的清楚转机即是看了《小说月报》《创造》等这些新文化书籍。另外一点值得说明,不要老强调沈从文小学毕业的学历,他是读了很多书的。以后成为文物学者,也跟他在湘西的读书经历有关,不仅跟新中国特殊的历史境遇有关。

二,第一种中译本当然有首次引进之功,但删去了英文原著的全部六百四十六条注释,与严格意义上的学术传记有了很大距离。

可是可以设想,非西方国家的评论家包括中国的在内,总有一天会对沈从文作出公正评价,把沈从文、福楼拜、斯特恩、普鲁斯特看成成就相等的作家。就在我们西方世界,福楼拜、斯特恩、普鲁斯特的名声不是也有过几起几落吗?

第二点是我一直提倡的传记读法。

三,第三、四种中译本其实是1995年7月台北幼狮文化公司繁体字版《沈从文史诗》(《沈从文传》英文原著书名)的内地简体字本,第四种版权页且注明“本著作稿引自幼狮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他是一个喜欢实验的作家

《从文自传》中,沈从文一直在说阅读社会这本大书。这其实也是时代风气。三十年代青年的圣经是高尔基《我的大学》和蒋光慈《少年漂泊者》。众多青年怀揣着这两本书,走进社会这所大学。金克木,端木蕻良等很多当年的文艺青年都有这样的回忆,可以看看。走进社会的流浪青年,也有批判文明,歌颂没文化的野蛮人的倾向,这是文明发展的二律背反,是人类文化史上的一种现象,也是时代风气和历史现象。惠特曼在《我自己的歌》中对此有极端的表现,强调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而不是通过书本。高尔基这样写,惠特曼这样写,沈从文在《从文自传》中也这样写。不是真的不用读书,反对文明,而是强调自己亲身体验和观察世界的重要性,以及在野蛮人身上闪烁的光辉,和文明在某些方面的愚蠢。要记着,批判文明的都是文明人,而且是从野蛮人变来的文明人。

四,第五种也即最新版的中译本,又作了新的校订,作者并为这个最新版撰写了《新序》。

事实上,沈从文在中国文学史上之所以声名卓著,并不在于他写过一部不同寻常的纪念碑式作品,而在于他在文学方面的贡献非常广泛多样。

《湘行散记》缘起于沈从文1933年的回湘西探望母亲。临离开北京,沈与新婚的妻子给张兆和约定,每天写一封信。即这本文学经典是一堆通信的精华本。中国传统文化中,现在看来是实用文体的东西,如奏折、书信、碑铭等何以成为文学?因为古人有大文学意识或者文章意识不管写什么,都要经营文字,追求文字的精美。你看看《本草纲目》《花镜》这些医书、农书,文字精美程度超过我们所谓的纯文学。现代中国,这一传统延续下来,还有书信文学的产生,但电邮和短信时代来临,尺牍文学恐怕只能是历史陈迹了。

不拘一格是沈从文的弱点,然而在相当程度上这也是他的伟大所在。当时的确需要这种不墨守成规的创新。

沈从文是个多面手,各种文体都有涉足。面对这样作家,有时要注意各种文体间的不同分工。如鲁迅的杂文做社会与文化批判、散文在芜杂的心境中寻找生命之美、散文诗直面内心的痛苦、小说描摹中国人的生存状态等。沈从文也一样,如果说小说侧重营建人性的神庙与桃花源,更多牧歌色彩,那么《从文自传》和《湘行散记》等散文,则更近似于挽歌。在歌声中,我们更能感到沈从文面对湘西世界的痛苦没有人能在停滞的时间里把握自己的生命,所以最终,沈从文离开那里,走向了文化的北平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沈从文传》英文原版

在西方,我们可能对一首新发现的莫扎特交响曲感到兴高采烈,然而如果发现这件作品是写于20世纪50年代,我们就会嗤之以鼻。我们自己的历史形式主义使大多数中国现代作家反感,因为他们对我们的19世纪现实主义作品感到亲切,所以我们习惯于现代派作家的80年代西方读者,不容易欣赏中国现代文学,觉得作品“过时”。反过来说,正因为沈从文这样的少数作家敢于“挣开束缚”(用西方说法),对先锋派思想和技巧进行实验,那些对我们时代有偏见的人(包括我在内),才能在沈的杰作外找到极为珍贵的“创新”。沈从文从前人手中学到先锋派思想,但到了30年代他就感到,他可能是对“思想解放”和开拓新文艺领域感到兴趣的最后一位作家了。

显而易见,除了第一种中译本因删去了全部注释或可忽略不计外,其他《沈从文传》的各种中译本,对沈从文研究者而言,都很有关注的必要。而长期令人困惑的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同一种英文《沈从文传》的中译本?这个疑问,在这本《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中就可找到至少一部分答案。

他的作品像一个矿坑中的大理石

似乎显得矛盾的是,沈从文对他家乡始终一往情深。1980年以前他没有出过国,也没有学过外语。

《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封面

他的以湘西故乡为背景的传记,却能把中国社会和文学史上的重大事件,盘根错节地联结起来。

金介甫先生撰写了沈从文研究史上第一部博士学位论文,而这本《沈从文传》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本沈从文学术传记。尽管作者本人谦称此书还“不完美”,但正如译者在此书《译后记》中所指出的:它“史料详实,持论平允,把沈从文的生活道路和创作成就作了透辟分析,既实事求是,又不为贤者讳”。《沈从文传》在中外沈从文研究史上已经占据了一个重要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当时,内地的沈从文研究才起步不久,十分需要《沈从文传》这样的学术传记以为借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因此,将其译成中文就提上了议事日程,而这个光荣的任务历史性地落到了“心细如发,一丝不苟”(汪曾祺语)、有丰富翻译经验的符家钦先生身上。

他把地方风情写得很迷人,使评论家和读者一直在争辩他的乡土文学作品有多少真实性。只有耳聪目明的小说家才能塑造出本乡本土上那批令人难忘的人物。沈从文的作品也刻画出了现代中国农村生活的整个面貌,甚至写出了20世纪人物的生存处境。

然而,在他那些作品中,他又以地区形象为主,提供湘西的详细情况,作为人类世界的范例。可以说,沈从文写湘西的小说全面而令人信服地陈述了生活的真实。

符家钦先生

正如美国批评家考利曾用评论福克纳作品的话来评论沈从文的作品说:“他的每部小说,不论中篇或短篇小说,所揭示的内容似乎都比他明确指出的还要多,主题也要深刻得多。所有独立的作品都像一个矿坑里开采出来的一条条大理石,全都能看出母矿体的纹理和疵点。”

读金先生这些信,不难发现作者对译者的尊重和信任。他在1989年1月10日致符先生的信中强调:“作者和译者的心灵相通才是追求完美的唯一途径”,而金先生和符先生之所以能够心灵相通,在我看来,最为关键的一条在于,他俩都真的喜欢沈从文和沈从文创造的文学世界,都是沈从文的忠实读者,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两位都是“沈迷”,作者认为沈从文“永远是全世界所欣赏的文学大师”,译者也说过“我从小就是沈老作品的爱读者”。所以,作者在写了研究沈从文的博士学位论文后,意犹未尽,再接再厉,写出了这部《沈从文传》;也所以,译者不顾高龄,在荒芜先生的建议下,在萧乾先生的帮助下,尤其得到了作者的全力支持,在沈从文谢世之后,克服种种困难,潜心译出了这部《沈从文传》。

他用创新的方式展现了故乡

然而,译出《沈从文传》,只是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更为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出版这部《沈从文传》?金先生这些信大部分是围绕这个关键问题而展开的。金先生有自己的坚守,希望这部书稿尽可能以原著的原始面貌出版中译本,但这在内地当时的文化态势下有相当的难度,那么如何解决这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棘手的问题,有无替代方案?金先生这些信所反复讨论的正是这些问题。他之所以谋求中译本在香港或在台湾出版,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他与符先生的讨论是细致的,深入的,也是推心置腹的。金先生后来为繁体字版《沈从文史诗》写过这样一段话:“从读沈从文的生活的那本”大书”,我们能了解中国二十、三十、四十年代的很多事情,我们也能了解人生的很多方面。”如果套用这句话,也许可以说,读这本小小的书信集,我们能了解中国八十、九十年代的一些事情,我们也能了解人生的一些方面。当然,《沈从文传》后来先后在内地和台湾出版了。但无论是简体字版还是繁体字版,都仍不是完完全全的原汁原味,只能说是尽可能地接近了原汁原味。

在沈从文的作品中,湘西是一个想象的王国。他的地区小说以江河小说的形式提供一部短短的历史。作品在体现中国西南地区人民的政治情况上比福克纳的作品在体现美国南部的政治情况显得更充分。

作品并没有因为主观性而丧失了可读性,或降低了它注释历史的力量。沈没有袭用中国古代文学中描写地区性的自我形象和地方色彩的陈旧写法。美国的传统南方作家写了地方风物木兰、模仿鸟、骑士神话,沈的作品中也写了艾草、龙船、巫师、侠客,沈通过这些特点把湘西描绘成古代楚民族的后裔,他写这些风物是为了创造一种新的文学。

沈从文接待金介甫,1980年夏

他可能是写湘西神话的第一位现代小说家。总有一天人们会承认他是第一个用现代散文来创作地方色彩小说的作家。(本报有编辑改动,标题、小标题为本报所加)

沈从文金介甫长城合影,1980年夏

我与金先生同岁,符先生则比我年长许多,是我的父辈。在我记忆中,与金先生和符先生都没有见过面,但读了金先生的这些信后,我发现信中提到的许多人,首先当然是沈从文先生,还有已故的萧乾、杨宪益、陈梦熊、陈信元等位,健在的余凤高、凌宇、林振名、邵华强等位,我竟都认识,有的不仅认识,而且还是交往甚多的老友,不久前还与林、邵两位通过越洋电话。当年广州花城出版社在出版十二卷本《沈从文文集》的同时,还出版了曾给沈从文以帮助的郁达夫的十二卷本文集,沈集由凌、邵两位所编,郁集则由王自立先生和我合编,而两套文集的责编之一正是林振名先生。林先生后到港创办香江出版公司,我还多次造访。但他与金先生曾有出版港版《沈从文传》之议,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正是有了这些因缘,所以,收藏金先生这些信的徐自豪兄嘱我为这本书信集写几句话时,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作为读者,我感谢金介甫先生、本书策划人、编注者、译者和校订者等,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使这本小小的书信集得以问世。我也相信这本书信集虽然篇幅不大,但对研究《沈从文传》中译本的诞生过程,对研究沈从文研究史、对研究沈从文其人其文都会有所启发,有所帮助。

“书比人长寿”这句话,我已不止一次引用过,在这篇小序结束的时候,不妨再引用一次。今年是沈从文先生逝世三十周年,明年是符家钦先生诞辰一百周年,这本《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的付梓,正是一个对文学巨匠和杰出翻译家的别致而意味深长的纪念。

2018年8月5日完稿于沈从文先生喜欢的莫扎特音乐声中

(本文为《金介甫致符家钦书信》的序言)

作者:陈子善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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