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能不能、应不应该培养作家?有段时间成为山东大学中文系争论的话题,或者说,可笑的话题。远的不说,中文系前辈教授有多少作家?老舍、洪深、闻一多、沈从文,都是现代文学史有名的作家,教古典文学的冯沅君也是写小说的女作家。但到20世纪80年代,如果中文系老师搞业余写作,会被认为“不务正业”,你想评职称,绝对不能用诗歌散文小说这些“片儿汤”申报,得拿专著、论文。曾有过奇怪现象:山西和陕西两位大学老师分别主要因为研究我的散文和长篇小说,在学校评上副教授或教授,而我评职称,从副教授到博导,创作成果始终不允许出现在呈报表上。为什么?因为“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也不鼓励老师当作家。

毛泽东赞赏过的“小人物”

“中文系不培养作家”的魔咒1988年似乎被打破。山东大学中文系居然办个作家班,我被派给作家班教“散文创作论”。其实我的“正业”是教明清文学。这门新课等于承认不务正业还有点儿用。

2010年北京电视台编导打电话,邀我参加新版《红楼梦》电视剧全国首映式。我回答:已给你台做数集《红楼梦》节目,跟李少红导演做过对话节目,首映就不去了。

郝永勃是山东大学中文系作家班的学生,是年纪最轻、颇有“诗心”、文笔相当好的学生。因为是作家班,很多同学忙着写小说、写电视剧、写诗歌散文,经常夜里写作白天睡觉,逃课难免,但“小郝”始终是听课极其认真的一个,经常跟老师交流的一个,读书读得认真且比较全面系统的一个。因为是作家班,同学们对于老师里的作家格外亲切,跟我的交流比较多,我从新校搬家到老校,就是小郝们在班长赵德发带领下帮忙搬的。班里有个写电视剧的胖学生,我叫他“老唐”,开玩笑说:因为给我搬家扛书箱,扭了人家老唐的“杨柳细腰”。作家班学生的好学和勤奋也激励着我。那时,老师和学生之间,真是融洽和美、教学相长!

编导说:难道跟李希凡、冯其庸、张庆善做谈话节目也谢绝?

永勃毕业后,恰好到我原来工作过的淄博日报工作,从编辑做到晚报主编。淄博日报有创作传统,我在那儿做编辑时,我们文教编辑室副主任张雪就在文革后期完成长篇小说《山里人》。永勃继承和发扬了这个传统,始终不改热爱文学创作的初心。记得他刚毕业时,《山东文学》开设个“青年散文家”专栏,我写过评论《折得疏梅香满袖》,把永勃的散文大大点赞一番。认为他写的散文清丽脱俗,特别有诗情画意。

我一听,跟李希凡大师兄同台,求之不得,哪敢不去?何况还有冯先生!两位先生德高望重,多年对我提携有加。庆善是中国红学会现任会长,对我亦多有帮助。

新萄京棋牌388游戏 ,永勃出过十几本书。诗集如《彼岸》,散文集如《心事集》,文论集如《鲁迅写照》,随笔集如《美术大师雕像》……在我的印象中,如果一位当代有成就的作家不跟《红楼梦》挂挂钩,总是不完善的。“小郝”年过半百,写出红楼随笔,令我惊喜。我始终认为,《红楼梦》是最好的中国故事,它可以当作“闲书”放到枕边百读不厌,更可以作为文化宝库,任何人不会入宝山空手而还。对于诗人来说,《红楼梦》这本诗化长篇小说,更是不可不读,不可不细读,不可不反复读。而永勃就读出了特殊味道,读出了特有感悟,读出了诗人情怀。

北京电视台安排李希凡携“林黛玉”、我跟“贾宝玉”走红毯。接着拍谈话节目专家出场,八十四岁高龄的李希凡刚迈出台口就摔了一跤,脸上青了一块,敷冰袋后上场侃侃而谈。新版《红楼梦》电视剧虽受观众诟病,但在冯、李二位红学泰斗眼中,因忠于原著,可施以援手。

《红楼梦》有多“红”?有个数字能说明,上个世纪研究古代小说的一万篇论文中,就有八千篇研究《红楼梦》。《红楼梦》的边边角角,都给扫到了,想在研究《红楼梦》中哪怕提出极微小的创见,都如登天之难。但一千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万个读者眼中有一万种《红楼梦》。永勃写的随笔就是诗人眼中《红楼梦》,从诗人角度看,用诗心解读,如:

我叫李希凡“大师兄”,其实我读中学时他是我的心中偶像。

贾宝玉是个诗化、感性大于理性、活得透明、没多少功利性的人;

1960年我考大学,三哥苦口婆心劝阻我考中文系,认为没前途。但我自幼喜欢文学,立志考山东大学中文系,因为那里有冯(沅君)陆(侃如)高(亨)萧(涤非),还出了毛主席命名的“小人物”。“小人物”李希凡、蓝翎《红楼梦》研究开创了用唯物史观研究古代文学的先河。

林黛玉:将开未开的花最美,林黛玉的一生正如一首冰清玉洁的诗;

“我希望你搞‘教授文学’”

王熙凤:身上有着错综复杂的美,瑕不掩瑜,有着吸引人的魅力;

1980年首届蒲松龄研讨会,我第一次见李希凡、蓝翎。我参会带去一篇散文,拟题《万花筒中看老九》,请他们指教。李希凡在饭桌上坦率谈话:

自始至终,平儿的善念感动着读者……

“你写成仿吾校长对学生严格要求,有什么必要涉及他和鲁迅先生不和的事?成老新中国成立后对外宾说鲁迅搞宗派主义,这样说不对,你替成老辩护,会引起争论。写散文何必对没深入研究的事乱发议论?这样做是问题弄不清,稿子在报刊通不过。你文笔很好,但字句过于尖刻,不要在无济于事的句子上惹人不满。”

还有对王夫人,对贾政,乃至对贾环的剖析,都是言必有据,言必有个人见解。永勃关于《红楼梦》的随笔,不经“严密”考证,不经细致推理,不用高堂讲章理论,但都是细读《红楼梦》之后的感悟,是真爱《红楼梦》的体悟,写得颇有新意,相当好看,不管研究不研究《红楼梦》,乃至读没读过《红楼梦》,看这本书,总会有所意会,有所收获。

我刚起步写散文,如何把握文章分寸没准星,听这番话,茅塞顿开。

他又说:“你写冯(沅君)先生似乎小气,实际她必要时很大方。我给你补充个细节:新中国成立前夕,我姐夫上了国民党黑名单,组织上送他去解放区。我正在旁听冯先生的课,姐夫走了,我和姐姐生活困难。冯先生和陆先生送来二十块大洋说:帮点儿小小的忙。那可绝对不是小忙!还有,童书业老师这段,你写他不修边幅,我不大喜欢。蓝翎也看了,跟我一样看法。”

李希凡的姐夫是历史学家赵纪彬。李希凡二十岁前一边帮他查资料、抄文章,一边旁听陆侃如、冯沅君等老师的课。1954年李希凡、蓝翎批评俞平伯的《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在北京报刊碰壁,投稿《文史哲》,经华岗、杨向奎、陆侃如、冯沅君等编委讨论后发表。不久,这篇文章引起毛主席重视。

我写篇四千字散文,给当代大批评家劈头盖脸找出这么多毛病!有点儿脸上挂不住,犹疑地问:“您觉得我还可以写点儿什么吗?”

“可以。你文思敏捷,可以继续写。但要注意:一是不要用杂文手法写散文,要尽量用形象东西反映事物,不要急于把你的看法塞给读者;二是,你文笔虽好,切记不可以文害意;还有,文章题目得改。你写知识分子奉献精神的严肃主题,题目不要这样开玩笑。”他接着说起我提供大会的论文,“你的词还不少,但以后要尽量写得朴实,当然朴实并非不要艺术性。”

李希凡回到北京,马上把我的《鬼狐史与青云路》发表在《人民日报》刊物《战地》(次年更名《大地》)上,亲自加编者按。经过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散文,修改后以《名士风采录》为题,隔一期发出。童书业教授那段,我坚持保留,得到容忍。

李希凡寄样刊时附信:“我希望你搞‘教授文学’,因为生活就在你脚下。”

李希凡虽提携后学,但对文章要求严格。我寄他又一“教授散文”,受到毫不客气的批评:“此篇似不佳,大学长只好退稿,不佳处在于太零散,虽然散文可写几个镜头,但也还要写出主要东西。写人几笔给人留下较深印象。此篇闲笔太多。好在人就在你身边,观察观察,重写!”不久,我写留学生的散文得李希凡青目,认为我写校园文学在学生写老师之外多个新领域:老师写特殊学生。接着,袁鹰主编的散文丛刊来约稿。冯牧主编的刊物发我写吴富恒校长的报告文学。

人生路很长,关键处只几步。李希凡在我三十几岁初涉校园文学,写什么、如何写满头雾水的关键时刻,高明点拨,有力提携。我至今牢记他信中两段话:

“一个作家最怕让别人对自己的作品只说好不说坏。”

“大师兄一辈子没得过文学奖,还不是照样拿笔?”

后来李希凡两次参加我的作品研讨会:1999年“新儒林长篇系列第三部《感受四季》研讨会”;2013年“《红楼梦风情谭》《金瓶梅风情谭》出版研讨会”。《李希凡文集》收进两篇分别评我的散文和小说的文章。

1993年我的长篇小说《蓝眼睛黑眼睛》问世,虽受读者欢迎,得到吴富恒、陈荒煤、赵俪生三位八十高龄、不同领域权威首肯,学校里却有人“对号入座”。李希凡写文章有理有力做“典型论”普及,说:“像鲁迅说的:作家的艺术概括,即使不用某一个整个,但一肢一节总不免和某一个相似。人的生活和心灵也还有规律性的现象,一部大书写了那么纷繁复杂的生活,必然要有所概括,这应当得到谅解,而不要以为是对自己的触犯。”大学长发话,飞短流长很快销声匿迹。

有傲骨而无傲气,平等善意对待晚辈后学,严要求,真爱护,指点迷津,助力起跑。李希凡有这样的大胸怀、大气度,源于他自己有大学问、真学问、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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