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失语”与“笨拙”

最近酷暑难耐,闲来无事翻看梁实秋传记,为其中的一件趣事而会心一笑。

选自《梁实秋散文》(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89年版)。梁实秋(1903—1987),北京人,文学家,翻译家。著有《雅舍小品》《雅舍杂文》等散文小品集,并翻译《莎士比亚全集》。

                
  穿过直布罗陀海峡,三岛丸鸣笛三声,船下的水域已经叫做地中海了。
  一场飓风刚刚过去,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光滑的玻璃。太阳从船的后舷升起来,黄绿色的阳光仿佛在水面下游动,海水越发澄明,飞鱼追逐着航船,起起落落,煞是壮观,有几只竟飞落在甲板上。有蓝鲸在不远处自由自在地喷吐着飞泉,那水柱在阳光下也是安宁的黄绿色。
  徐志摩拉了一张帆布躺椅,在甲板上半躺半坐,地中海湿润清爽的季风,吹拂起他浓密的头发,他推了推眼镜,大口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这黄绿色的阳光,很容易使他想到比海更遥远的地方。
  这是1922年9月,徐志摩怀着异样的心境,搭乘这艘日本商船,在海上已经迎迓了几个日落日出。
  他眯起眼睛,仿佛听到那黄绿色的阳光一样的声音从海里传来,仿佛听到一粒鱼卵里的生命砰然开放,仿佛听到一只怀珠的母蚌痛苦地呻吟。
  遏不住的诗情在撞击着他的心扉,他脱口吟诵着:海呀!你宏大幽秘的音息,不是无因而来的!
  这风隐日丽,也不是无因而然的!
  这些进行不歇的波浪,唤起了思想同情的反应涨,落——隐,现——去,来……
  他多想这地中海的季风能够强劲些,再强劲些!把他的诗句传导给梦绕魂牵的林徽因。他是为了一个梦想,中断学业踏上归途的。这个梦想,好像血管里的毒液一样折磨着他,为了那个无法排遣的影子,他寝食不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总是痴痴地勾勒着那张千遍万遍默想过的面庞,可总是勾勒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勾勒出的只是一些回忆的碎片。
  梦也做不成一个的时候,诗却写了不少,每一首诗,都是献给心中那个偶像。
  他站起身子走到船舷边,凭栏临风而立,索性开怀吟哦:无量数的浪花,各各不同,各有奇趣的花样,一树上没有两张相同的叶片,天上没有两朵相同的云彩。
  此刻的徐志摩,已经为他的所爱,清扫了心灵深处那片最圣洁的土地,该去的都去了,该来的能如期而来吗?经历过了,挣扎过了,他已心平如镜。
  6个月之前,他曾致信在德国柏林留学的妻子张幼仪,坦率地谈了自己对婚姻和爱情的理解:“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苦痛,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信刚刚发出,他便动身去了柏林。此时,张幼仪已为他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彼得,小彼得刚刚满月,已经会甜甜地笑了,他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目光,去回报儿子那双黑葡萄样的眼睛,然而,他还是请了金岳霖、吴经熊做证人,与张幼仪在离婚证书上签了字但是你呢——依旧冲洗着欧非亚的海岸,依旧保存着你青年的颜色,(时间不曾在你面上留痕迹。)
  依旧继续着你自在无罣的涨落,依旧呼啸着你厌世的骚愁,依旧翻新着你浪花的样式,——这孤零零地神秘伟大的地中海呀!
  徐志摩把十指插进头发里,他被自己的诗句燃烧着。这样的时刻,一根火柴便能引发他血液的沸点。
新萄京棋牌388游戏 ,  海,在他的眼前宽阔起来。
  北雁南飞,又是故国残秋。
  徐志摩这只海外归鸿,此时已心力交瘁。梦醒了,梦碎了,他不知道自己回国后这一个多月是怎么活过来的。只是听朋友们说他脱了个人形,合体的长衫宽大了许多。
  他在上海下船后不久,就听到了这个无疑是当头一棒的消息:林徽因已同梁启超的大公子梁思成结为秦晋之好。他不敢相信,但朋友告诉他,梁启超已写信给长女梁思顺,明明白白地讲了林徽因同梁思成的婚事“已有成言”。
  他还是不敢相信,他已经没有力气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他的心上人已罗敷有夫。
  耐不住这灵魂的煎熬,一个多月以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踏上了北去的列车。他在林长民家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林家住北京景山西街雪池胡同,那是一条短短的胡同,紧紧依傍在北海公园东侧,举目便能看见圣灵的白塔,庭院幽幽,天井中两株括树,枝叶细细,无力不乘珠。林长民美髯已不复见,下巴刮得铁青,却显得干练精神,他对在英国结识的忘年小友十分殷切,兴致勃勃地请徐志摩喝绍兴“花雕”,他说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却没有养成喝洋酒的习惯,还是家乡的酒好啊!在林家没有见到徽因,却看见了悬挂在书房“雪池斋”福建老诗人陈石遗赠给林长民的诗:七年不见林宗孟,划去长髯貌瘦劲。
  入都五旬仅两面,但觉心亲非面敬。
  小妻两人皆揖我,常服黑色无妆靓。
  ………
  长者有女年十八,游学欧洲高志行。
  君言新会梁氏子,已许为婚但未聘。
  这个时候,徐志摩才真的相信,命运原来是如此的鲁钝、盲目而任性。
  徐志摩下榻在北新桥锅烧胡同蒋百里寓所,蒋百里早年留学德国,曾任总统府顾问,此时弃武从文,主编《改造》杂志。他是徐志摩姑夫的族弟,一个不远的亲戚。
  几天之后,他在百无聊赖之中接受了清华大学文学社的邀请,去做一场《艺术与人生》讲演。
  从欧洲归来的徐志摩,正是才名俱甚之时,在大学生中崇拜甚众。那天,清华高等科的小礼堂里,黑鸦鸦挤了二三百人,都是慕名而来的听众,有许多人是为了看看这位异国归来讲演者的风貌。徐志摩穿一件绸夹袍,上加一件小、背心,缀着几颗闪闪发光的钮扣,脚上是一双黑缎皂鞋,那气质风度,立刻倾倒了听众。主持讲演的梁实秋,刚刚介绍完徐志摩的情况,小礼堂里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徐志摩从怀里取出一卷稿纸,清了清嗓音说:“今天我要讲的是ART AND
LIFE,我要按照牛津的方式,宣读我的讲稿。”
  这时,他抬起头来,望了一下那一片青青白白的头颅。突然,他的目光在前排的座位上,碰撞上了那双杏子一样的眼睛。林徽因不动声色地坐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上。
  徐志摩的思绪被打乱了。他的眼睛仿佛闪烁出一片灼人的光芒,瞳仁也被那光芒刺痛了。他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足足两分钟,一个字也没有讲出来。他想努力镇定一下,可是心跳已失去了正常律动,他不知道是怎样读下去的,流利的英文骤然变得生涩了,结结巴巴,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他的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听众席上响起乒乒乓乓搬椅子的声音,后排开始有人不耐烦地退场了。
  讲演结束之后,徐志摩还痴痴地站在讲台上,望着空荡荡一片桌椅,他的目光落在第四排林徽因坐过的位子上,仿佛感觉到了一丝飘然而逝的余温。
  又过了几天,徐志摩突然接到林徽因约他去游香山的邀请。
  那天上帝慷慨地给了他们一个好天气。12月的西山,黄栌和枫树的叶子玲珑剔透地红着,满坡满岭焚烧着薄薄的嫩寒。
  12月的西山,展示着生命之神充满激情的创造。远看近看,那满坡满岭的红,层次分明,或疏淡,或浓密,或热烈,或奔放,或喧腾,或宁静,或如飞瀑,或如流泉,路转峰回,各异风情。12月的西山,别的色彩都不重要,绿瘦黄衰,全让给了这大笔泼墨的姹紫嫣红。
  他们踏着一山空濛的氤氲,拾级而上。
  徽因似乎还是一年前的徽因,只是圆圆的杏眼中多了几分成熟,也多了几分沉郁。
  徐志摩却觉得,他现在是云里雾里看林徽因了。远山的秋叶脉脉清晰,而眼前这张脸庞却迷迷朦朦。
  他们默默地向上攀援着。徐志摩觉得,那些在他喉咙里滚了多少遍的话语,此时竟吐不出一个字。
  林徽因弯腰拾起一粒石子:“志摩,你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吗?这是黛石,女孩子可以用来描眉的,要不要我描绘你看。”
  志摩如从梦中初醒,沉静了片刻,缓缓地吟道:“风凄霜冷,怎忍看蛾眉依旧。”
  徽因低下了头。
  他们漫无目标往前走着。
  林徽因执意去寻访《红楼梦》中那块女娲补天遗石。小径崎曲,荒村寥落,两柱三柱炊烟,笔直地化人云空。他们的脚步,不时惊起一阵阵犬吠。
  石未寻到,却寻到了一座僧墓。墓碑生满了苍苔,林徽因用一束松针,仔细剔扫碑上的浮尘,却已读不出那斑斑驳驳的碑文。她喃喃地说:“也不知道这青石底下埋的是谁?”
  “是我。”徐志摩却冷不丁答道。
  “你?”
  “是我。我从上个世纪已经埋在这里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躯壳,我的心,我的爱,我的希望早就埋进这青石板下了。你从这块墓碑上读不出年代,读不出姓名,读不出心里渗出的血,那不应该是写在石头上的。”
  徽因的眼睛湿润了。
  离开志摩回国以后,林徽因仍在培华女中读书,有一段清静的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婚姻问题。她也曾多次把徐志摩放在天平上秤过,论才华徐志摩无疑是合适的,父亲也不反对,但两个姑姑却不同意,认为林徽因是名门之女,与刚离婚的徐志摩结婚等于做了填房,有辱门面和名声,再加有人从中一再撮合,她不得不从命了。她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志摩,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她也痛苦万状。
  不远处的石庵里,传出了尼姑们抑抑扬扬的诵经声。
  他们绕过这座山口,林徽因又说:“志摩,我们讲一些轻松的事情好吗?你怎么不笑啊?”
  “这不是笑了吗?”
  可是,她只是看见徐志摩轻轻动了一下他那长长的柔柔的下巴。
  “你给我讲点什么,好吗?”
  徐志摩苦笑着摇摇头。讲什么呢?本来有那么多要讲给你听的故事,讲我在海上写诗,讲我抓获那个同船的鸦片贩子的经过,讲我回国后跟祖母去天宁寺烧香,那可是我平生第一次拜菩萨,祖母说,我烧一炷香可以许一个愿。可是,我烧了三炷香,只许了一个愿,那就是让我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现在,这些都是可笑的废话了。
  他们的沉默,被枫林燃烧成了灰烬。
  “志摩,给我读读你的诗吧。”徽因的话语轻如拂过林间的微风。
  “好吧,徽因,你还记得康桥吗?从你走后,我写了好多关于康桥的诗,就给你读一首吧。”
  康桥,再见罢;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依然能袒胸相见,惺惺惜别。
  ……
  在温清冬夜蜡梅前,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设如我明星有福,夙愿竟酬,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重来此地,再拾起诗针诗线,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踪迹,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
  那夹带着硖石官话的男中音是那么熟悉,却又仿佛自天外飘来。林徽因好像又看见那个身穿黑色学士服,头戴四方学士帽的徐志摩,好像又看见那个飘然长衫如清风明月的徐志摩……
  枫林举起手臂,小心地捧住了夕阳。晚霞的血液,一滴滴渗入叶脉,每张叶片,便因那滋润明亮起来。
  这是别离前的辉煌。

1921年左右,时在清华学校高等科学习的梁实秋和几个同学商议邀请梁启超来清华讲演。当时梁启超的长子梁思成是梁实秋的同班同学,通过梁思成的关系,梁启超欣然同意。他的讲演题目是《中国韵文里表现的情感》,分三次讲完。每次听者踊跃,座无虚席。梁启超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来到清华高等科楼上大教堂里作讲演的。当时梁启超给梁实秋的印象是:中等身材,秃头顶宽下巴,穿着肥大的长袍,步履稳健,风神潇洒,左右顾盼,光芒四射。梁启超走上讲台后,打开他写在宽大的稿纸(宣纸制的)上面的讲稿,眼光向下面一扫满堂的听众,然后说一句“启超没有什么学问——”,眼睛向上一翻,轻轻点了一下头,接着又说了一句“可是也有一点喽!”这样的开场白,别开生面,显示出梁启超既谦虚又自负的学者风度。尽管梁启超满口广东话,但他声音沉着有力,宏亮激亢,抑扬顿挫,别有魅力。更重要的是他讲演的内容非常生动而深刻。事后梁实秋回忆说:“先生博闻强记,有时候,他背诵到酣畅处,忽然记不起下文,便用手指敲打他的秃头,敲几下之后,记忆力便又畅通,成本大套的背诵下去了。先生的讲演,到紧张处,便成为表演。他真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有时掩面,有时顿足,有时狂笑,有时太息。听他讲到他最喜爱的《桃花扇》,讲到‘高皇帝,在九天,……’那一段,他悲从中来,竟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又听他讲到杜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沾衣裳’,先生又真是涕泗交流之中张口大笑了。”三次讲演梁启超都讲的很认真,渴了便喝一口开水,流汗多了便用手巾擦掉,还不时的呼唤坐在前排的儿子:“思成,黑板擦擦!”梁思成便一再跳上台去吧黑板擦干净。讲演结束时,全场掌声雷动,听众一个个守在座位上,没有一个人肯先离开座位,大家目送着梁先生徐徐步出讲堂。

梁实秋梁任公先生晚年不谈政治,专心学术。大约在1921年左右,清华学校请他作第一次的演讲,题目是《中国韵文里表现的情感》。我很幸运地有机会听到这一篇动人的演讲。那时候的青年学子,对梁任公先生怀着无限的景仰,倒不是因为他是戊戌政变的主角,也不是因为他是云南起义的策划者,实在是因为他的学术文章对于青年确有启迪领导的作用。过去也有不少显宦,以及叱咤风云的人物,莅校讲话。但是他们没有能留下深刻的印象。

梁启超讲演获得空前成功,但此后的周作人、徐志摩则不甚理想。周作人的讲题是《日本的小诗》,当时听者有二三百人。但周作人语音过低,乡音太重,听众大多听不懂他讲什么,讲演不算成功。幸而他有讲稿,随即发表。

任公先生的这一篇讲演稿,后来收在《饮冰室文集》里。他的讲演是预先写好的,整整齐齐地写在宽大的宣纸制的稿纸上面,他的书法很是秀丽,用浓墨写在宣纸上,十分美观。但是读他这篇文章和听他这篇讲演,那趣味相差很多,犹之乎读剧本与看戏之迥乎不同。

1922年秋天,梁实秋又托梁思成跟徐志摩接洽,邀请他到清华讲演。那时徐志摩刚从英国回来,开始在诗坛上渐露头角。梁实秋和清华文学社的不少同学喜欢写诗,都期望着能从徐志摩的讲演中得到一些启发。徐志摩品行热情,自然答应邀请,并依约来到清华高等科小礼堂做讲演。礼堂里坐满了人,足有二三百人之多。徐志摩进入礼堂时,梁实秋看见他的神情是,白白的脸孔,长长的脸,鼻子很大,下巴特长,穿着一件绸夹袍,外加一件小背心,缀着几颗闪闪发光的纽扣,脚上穿着一双缎皂鞋,显得风神潇洒,旁若无人。徐志摩登上讲台后,从怀里取出一卷稿纸,大约有六七张,是用打字机打印好的讲稿,然后坐下来宣读。在宣读之前,徐志摩说,他的讲题是《艺术与人生》,并表示要按照牛津的方式,用英语宣读讲稿。结果效果很差,听众感到索然无味,不少人未听完便离场了。梁实秋虽说是坚持听完,但也认为“没有听懂他谈的是什么。”由于周作人、徐志摩的讲演均不成功,此后梁实秋便不再邀请别的名作家讲演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高等科楼上大教堂里坐满了听众,随后走进了一位短小精悍秃头顶宽下巴的人物,穿着肥大的长袍,步履稳健,风神潇洒,左右顾盼,光芒四射,这就是梁任公先生。

读到此处我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作家与讲演。有人曾说过这样一句戏言:“最好的作家与演员都是口讷之人。”这话貌似有几分道理,纵观文学史的确存在这种现象。据说,茅盾、巴金、沈从文、钱钟书这些大师级的作家都是不善口才。他们的口才与他们在文章中显露出来的文才简直判若两人。难道这一切真像大家所说的那样“上帝给了一个人一支笔就不会再给他一张嘴。”其实也不尽然。林语堂就是文笔既好口才也佳。闻一多虽然算不上是个一流的作家,但他的演讲却绝对是震撼人心。当代作家中,长于口才、擅于讲演的不乏其人:王蒙出语机警、蒋子龙说话豪爽、韩石山幽默俏皮。至于余秋雨、莫言、苏童那就更是口吐莲花、仪态万方了。

他走上讲台,打开他的讲稿,眼光向下面一扫,然后是他的极简短的开场白,一共只有两句,头一句是:“启超没有什么学问──,”眼睛向上一翻,轻轻点一下头:“可是也有一点喽!”这样谦逊同时又这样自负的话是很难得听到的。他的广东官话是很够标准的,距离国语甚远,但是他的声音沉着而有力,有时又是洪亮而激亢,所以我们还是能听懂他的每一字,我们甚至想如果他说标准国语其效果可能反要差一些。

绝大多数的作家在文学圈里发言还可以,因为彼此是同行,不需要做很多的说明。所以,发言起来思路就比较清楚,谈话也比较透彻。但是,只要是一转移到社会大众,只要一面对特定人群,问题就来了,因为听众水平的差异,作家就不容易把握了,故常常失败。我就曾见过不少的作家,他们写起来文章来汪洋恣肆、排山倒海,但说起话来却“这个、那个”支支吾吾、捉襟见肘。虽说作家是写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但拙于表达毕竟不是一件好事。

我记得他开头讲一首古诗,箜篌引:

是什么造成了作家的“失语”和“笨拙”呢?我想,这里面大致有两种情况:一是思想的缺失;二是不会表达、一肚子的蝴蝶飞不出来。克服第一种情况的最好办法就是作家学者化,不断开阔视野、不断突破自我,力争在创作过程中形成了深刻的思想。提高表达首要的是学会心理分析掌握听众的心理需求;再就是要具有表演的才能;此外要在口语表达中适当借鉴和吸收一些书面表达的经验和技巧。表达固然重要,但思想更是前提。只要讲演的内容有思想、有深度,是“干货”、“实货”即使是表达的相对差一些总还是可取的,但倘若内容空洞、苍白,任你有天大的本事充其量也只是不学无术、好为人师。

公无渡河。

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

其奈公何!

这四句十六字,经他一朗诵,再经他一解释,活画出一出悲剧,其中有起承转合,有情节,有背景,有人物,有情感。我在听先生这篇讲演后约二十余年,偶然获得机缘在茅津渡候船渡河。但见黄沙弥漫,黄流滚滚,景象苍茫,不禁哀从衷来,顿时忆起先生讲的这首古诗。

先生博闻强记,在笔写的讲稿之外,随时引证许多作品,大部分他都能背诵得出。有时候,他背诵到酣畅处,忽然记不起下文,他便用手指敲打他的秃头,敲几下之后,记忆力便又畅通,成本大套地背诵下去了。他敲头的时候,我们屏息以待,他记起来的时候,我们也跟着他欢喜。

先生的讲演,到紧张处,便成为表演。他真是手之舞足之蹈,有时掩面,有时顿足,有时狂笑,有时叹息。听他讲到他最喜爱的“桃花扇①〔桃花扇〕这里指《桃花扇》。一部写南明王朝兴亡的历史剧,作者是清代的孔尚任。”,讲到“高皇帝,在九天,不管……”那一段,他悲从衷来,竟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己。他掏出手巾拭泪,听讲的人不知有几多也泪下沾巾了!又听他讲杜氏讲到“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出自杜甫七律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先生又真是于涕泗交流之中张口大笑了。

这一篇讲演分三次讲完,每次讲过,先生大汗淋漓,状极愉快。听过这讲演的人,除了当时所受的感动之外,不少人从此对于中国文学发生了强烈的爱好。先生尝自谓“笔锋常带情感”,其实先生在言谈讲演之中所带的情感不知要更强烈多少倍!

有学问,有文采,有热心肠的学者,求之当世能有几人?于是我想起了从前的一段经历,笔而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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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一生大概听过许多次演讲,也见过许多名流,但是年轻时听到的这次梁启超先生的学术演讲竟使他一直念念不忘,何以至此?原来这份深刻的印象源于梁任公生动传神的讲解,源于他信手拈来的诗句典籍,源于他激情澎湃的“表演”。借助于梁实秋“温柔敦厚”的笔触,我们似乎仍旧可以看到80年前活跃在清华讲台上的那位至情至性的梁任公。

积累下列词语

显宦莅校叱咤风云左右顾盼博闻强记

屏息以待涕泗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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