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清明,我总是想起《论语》上的那句话:“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父母安康俱在的时候,儿女的心永远是欣慰的、骄傲的,还带着一点点受娇宠的、活泼的欣然;但一想到母亲年岁已高,自己膝前尽孝的日子不多了,就会忧惧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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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亲站在院外东侧的老桃树下,身后,竹林掩映着鱼鳞般的黛色瓦檐,青石板铺就的院落里,苔藓幽蓝幽绿。眼前,老桃树新绿的叶片间,已经能看到翡翠色毛茸茸的小桃了,老桃树的西侧,玫瑰花已经铺开长长的枝条,花儿在叶间绽放。父亲从桃树下的小径慢慢走来,我立即上前两步说:“爸爸,你去哪里了?”原本瘦高的父亲更瘦了,脸色寡白,有气无力地说:“我就在镇沟湾里,还走鱼塘湾去耍了。你看,这衣裳穿着不安逸呀。”父亲说“呀”字的时候,皱起了眉头,音拖得长了两拍。母亲转身,回屋给父亲找换的衣服。我说:“爸爸,你回来就好,看这衣服怎么都湿了?”父亲说:“我一个镇沟湾都爬过了,费好多力才爬回家来。”我伸手要拉父亲进屋,父亲却甩掉我的手,连连往后退,天色阴暗下来,风呼呼地吹着……

  父亲去世已经二十多年,母亲一想起来,依然止不住的伤心。清明的忧和愁,不是闲愁,它是实实在在的忧伤。但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清明是个晴朗明亮的日子,它要我们高高兴兴地来告诉父亲,我们过得很好,请父亲在天之灵安心。

清明,是一个不思量自难忘,追忆成殇的日子;清明,是一个气清景明,种瓜种豆、踏青植树、赏花赏景的日子;清明,既是一个节气,也是一个节日。民俗里很少有这样同一个节日,却有两种情结。

我一急,醒了,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我拧亮床头灯,橘色的灯光氤氲满室,我坐起来,定了定神。哦,是梦。梦境是老家。而梦中的父亲,已于两个多月前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棵老桃树是看着父亲的棺柩从老屋抬出的。此时,我在山西小城,离父亲安睡的川南笔架山下西侧的镇沟湾2000多公里,这个小城我已经生活了20多年。

  每年清明扫完墓,我都坚持带母亲去踏青。一来到处转转,让母亲散散心,逗她开心;二来我们母子也趁此机会,多余游一游,多留下些美好的记忆。

对于清明,我伤感多于踏青。这并不是骨子里多愁善感,而是人到知天命才真正领悟到一些惆怅与悲伤。

时节已过春分,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已渐渐近了。我老家的传统习俗,新坟第一年清明节扫墓不过春社,应该在五戊之前。白天我还在电话里和弟弟妹妹商议,第一个清明节早些回老家“挂青”,给父亲的新坟添土烧纸。

  “听说城南的桃花已经开了。”母亲说,“我们正好去看看。”

少年不知愁滋味,天塌下来由父母顶着,除了玩就是吃喝拉撒睡。清明时节,哪管桃花十里,老天哭泣。拧一管柳笛,扯一枚风筝,顺着春风跑得人仰马翻……我想那个年龄即使亲人离去,悲伤痛苦也是暂时的。况且,我的童年是安逸和幸福的,父母尚年轻,兄弟姐妹都在一起。虽然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已离去,但我出生时,他们就不在人世了,没有什么记忆。祭祖是大人们的事,与我们这些毛头小娃没有关系。所以我并没有感到清明的伤感,反而感到清明是快乐的。

我披了件衣服坐起,看了一眼床对面的钟表,凌晨3点21分。梦境将我的思绪百转千回地带回了老家。

  “好啊!”我骑着电动三轮车,沿着国道,放慢速度,稳稳地向城南驶去。

青年不懂愁滋味,一半学习,一半叛逆。前途由父母指引着,十几年寒窗爬过堆积如山的作业,等于完成了人生的三分之一。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过是刹那间的事。那个年龄,个个豪情万丈,精力充沛,青春轻狂。前些年,无法抛开工作千里迢迢请假祭祖,也经历了英年早逝的大哥意外离去。悲恸过后,仿佛大哥还活着,在那个遥远的辽河油田一如既往地打井找油,我们一如既往地相聚道别……

2013年的冬天,在我的生命里是最寒冷的。冬至前一天傍晚,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父亲安睡之地与父亲一砖一瓦修起的老屋两两相望,之间相隔着一条镇沟湾。镇沟湾是四面环山的田野,多为稻田,土质肥沃。湾里的稻田,如链似带盘绕、层层延伸到父亲的坟畔。父亲安睡的地方,在湾里的高坎上。父亲睡在那里,与他的稻田朝夕相伴,看着岁月在梯田里一年四季色彩各异地滑过。父亲的坟头与老屋门前的桃树远远相望,那是一棵比我还年长的老树,虬干、枝桠纷披。自打我记事以来,年年春光里它都会桃花满树,春风夏雨从桃枝上走过,到盛夏桃子便红了嘴尖,咬一口,香甜盈溢。

  路边的榆叶梅,开着很大的花,有黄的,有玫红色的,母亲看着,非常高兴。松树绿绿的,看起来比冬天光鲜亮丽了许多。

中年以后,父亲的去世,仿佛一座背靠的大山轰然倒塌,抑制不住的泪水汹涌而下,悲痛欲绝。虽然对父亲的病在心理上有所准备,但在情感上仍是无法接受。我跪在父亲的坟前任人搀拉不起,我是欠了债的:父亲卧病在床的半年中,我仅仅有一个星期能在跟前。屈指可数,父亲生病的六年中,我又曾几次回乡探望过年迈的老人?虽是时常寄些钱去,可钱又算得了什么,我相信世上的父母没有几个会在乎钱的。他们需要的是亲情、关心和温暖。他们把毕生的爱都献给孩子,反过来,做孩子的又能对父母付出多少爱呢?我只知道对自己的孩子捧在手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却忘记了自己也曾是被父母百般宠爱的孩子。

父亲在世时,每年桃花绽放的春光里,我们兄弟姐妹为父亲庆祝生日而从深圳、从山西、从县城赶回来,热热闹闹地团聚在一起。早上,迎着朝阳,我们聚在老桃树下,纷繁的桃花开得密密匝匝,犹如一片朝霞落在老屋门前,那是我们人生中最惬意温馨的时光。

  微风穿过柳树枝条,轻轻地拂在我们脸上、身上,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母亲看起来比平时白了许多,她浑身放松地坐在车上,惬意地舒展着手臂,大声地跟我说着话,高兴地笑着。

真正的悲恸欲绝,是诀别九十二岁的母亲。父亲去世后,为了更好地照顾我和年幼的孩子,母亲一直跟着我生活,粗茶淡饭忙里忙外从不喊一声累。母亲,是我俗世中最大的恩人。母亲给予我生命;母亲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母亲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予我最无私的帮助;母亲对我的付出永远不求回报……知天命的人,没了严父,又没了慈母,没有了大哥的呵护,也没有了大姐的疼爱,悲凉的人生况味,让人寝食难安……蓦然发觉,生命的意义在于懂得,对于人生,是从未有过的深刻体会。

我梦里的情景,是我家的老屋。说是老屋,其实并不老,是父亲十几岁开始,如燕子衔泥般用一块块瓦修盖起来的,一直到父亲四五十岁,小弟恋爱了,父亲都还在修房建屋。

  渐渐有一株一株盛开的桃树掩映在村户人家了。游人都左顾右盼,指点相呼,好像全然沉浸在桃花的秀色里了。我们慢慢近前去,找到了一个空地方,把车子停下。

宋代诗人写“无花无酒过清明”“听风听雨过清明”令人叫绝,我更喜欢苏轼的《东栏梨花》:“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我想,这大概就是清明赋予我们的意义了。

我不记得父亲何时栽的屋前的老桃树了,但父亲栽玫瑰花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父亲说:“清明前后,栽秧种豆。”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父亲也刚从亲戚家栽秧回来,手里拿着移来的玫瑰花苗。父亲在桃树的东侧,锄松泥土,栽下玫瑰,边栽边说:“以后栽秧子就有玫瑰花儿包猪儿粑吃了,香甜得很!”那时候,我上小学,父亲30来岁,我注视着栽下玫瑰的父亲说着玫瑰糖猪儿粑,眼神明亮,露出了瓷白的牙齿。父亲去世那年,那棵玫瑰花却在清明时节盛开后,死了。连同玫瑰花一同死的,还有堂屋门口的一棵花椒。“花椒原本青枝绿叶的,结得很稠,我从地里收活路回来,天黑了,忙慌慌的,锄头不慎挂了一枝花椒,那枝花椒便死了,随后是一棵都死了”。记得2013年端午节,父亲在电话里和我说起花椒死了这事,还补充说;“花椒就是小气,气死了。”父亲是当玩笑说的,我听来却意味深长。

  桃花开得正好。有的含苞未放,花苞上一点猩红;有的已然绽开,彤红一片,美丽诱人。真是“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何当结作千年实,将示人间造化工”啊。

记得父亲栽下玫瑰花的那几天,我几乎每天放学回家都坐在老桃树下,看着花苗的叶子由浅紫渐渐变新绿,猜想着父亲说甜香得很的玫瑰猪儿粑的味道,而镇沟湾里春耕的交响声也听得真切。种黄豆的锄土声,水牛四蹄扬起哗啦哗啦的春水声,农人吆牛声,担底肥的木桶撞击木瓢的声音,鸟儿的鸣唱声,青蛙的咕咕声……从老桃树下俯瞰镇沟湾里,春风过处,耕耘过、已经施了底肥的梯田泛着波波涟漪;油菜花收起最后的鲜黄,冬小麦喝足了春雨,油亮的绿连到湾的尽头;秧田里即将移栽的稻秧,如浅绿的薄毯般随风起伏;豌豆蔓长长地垂在梯田外高高的塄坎上,如同铺满翠绿的挂毯,紫的、白的、粉的豌豆花开,仿佛挂毯间彩蝶飞舞;田坎侧面的一行蚕豆,蓝色的花儿已谢,刚刚开始挂荚,绿油油地随田坎蜿蜒……

  母亲站在一棵泛着红潮的桃树下,我七十岁的母亲,在桃花的映照下,竟然也一脸桃红了。

每年老桃树花儿谢了,绿叶间缀着的小桃绒绒的,像一只只刚睁开看世界的小眼睛,这时便到了清明时节。在我的川南老家,清明前后10天,都算是清明时节。桃树下半坡高高低低的玫瑰枝蔓,花蕾鼓胀起来,枝蔓伏下身姿,玫红色的花儿便开了,枝蔓延伸着,花期在清明前后陆陆续续有一个多月。邻里乡亲谁家栽秧子,只要想吃玫瑰糖猪儿粑,或者想吃玫瑰糖水鸡蛋,随时到我家的桃树下,采摘一捧新鲜的玫瑰花儿。那软糯而独有的甜香,多少年来都是留在我味蕾间回想家乡的味道。

  看着母亲幸福的笑脸,我的心,无比快乐。母亲生了我,养育了我,在她有生之年,让她过得高兴,是我人生最大的快乐。父亲去世得早,没有享到我的一点点福,我要在母亲身上,一齐补上去。

现在,父亲的玫瑰花儿死了,父亲也去了另一个世界。

  趁着亲人健在,多尽一点孝心,是身为子女的我们,人生第一件重要的事情。清明踏青,带母亲春游,母亲开心,我也开心。

圆坟那天,扶着那堆黄土,烧纸的气息混合着新垒泥土味儿由鼻孔窜进心胸。此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离我很远,远得不是我乘飞机赶火车就能抵达的了。

圆坟后,我们从坟地回到老屋,三妹用手机拍下了堂屋里父亲灵前供着的遗像。遗像面对堂屋门,从门外坡下竹笼树丛的缝隙望出去,就是镇沟湾,一湾的冬田,有的已经翻耕完毕蓄上了保墒的水。现在,父亲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他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

而三妹用手机拍下的父亲遗像,图像不知何故,脸上仿佛流着长长的泪水。见此,三妹不解地问我。我说,我们有多不舍父亲,父亲便有多舍不得离开我们。我们告慰父亲,还会像他生前年年桃花盛开时,回家给他过生日一样,年年清明时节,都会回来看望他。

一算日子,那天正好是父亲去世后的“头七”。

传说“头七”这天,去世的人经过奈何桥,在喝孟婆汤忘掉这一世之前,会在望乡台上望一眼亲人和生活过的地方。

在我准备清明时节回去给父亲“挂青”的时候,又梦到父亲。我沉思着梦境,父亲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梦里,父亲说的镇沟湾,就是安葬父亲的地方。衣服湿了,肯定是地底下湿冷。至于父亲说去了对面鱼塘湾。确实,鱼塘湾在我家的斜对面,呈120度角,有三四百米的直线距离。

我们祖上是以教书传家的名门望族。鱼塘湾这座老宅,原本是我父亲的祖屋,正院、偏院、天井、花厅、正厅,院套院,院连院。书籍全部被焚毁,爷爷去世后,祖屋被分给了赵姓的四家、文姓的两家居住。至今,六户人家在那里开枝散叶,加起来有上百口人。

父亲4岁就被撵出了祖屋,在外四处漂零,几次险些没命。父亲长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已经有条件优越的人家相中父亲,让父亲做上门女婿,并许诺让父亲成为公家人,而父亲一口拒绝。父亲说此生不离开生养他的土地,要顶立文家的门户,父亲在祖屋对面建房子居住。刚开始是用竹竿搭的茅棚,从茅棚到垒土盖瓦到修成一个青石大院子。父亲一生不休不歇,除供我们读书外,心血全用在修房建屋上了。他修建的老屋与祖屋天天相望,却再也没有跨进过祖屋的门槛。直到在医院临做手术的前一天,我在医院守护父亲,父亲还在和我念叨祖屋,念叨爷爷,念叨小时候的事情。

阴阳师给父亲择的最后安睡的地方,背靠祖屋鱼塘湾,面对父亲自己修的房屋,栽种有果林。父亲的坟墓离祖屋不到50米,仿佛枕在祖屋长长的臂弯里。父亲生前没有实现的愿望,想必是在天国实现了。

我们一家人相聚老桃树下,春风吹来,桃花雨下着。暖阳里、春风中,诗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不断撞击着我的心怀,那种物是人非之伤感,如江畔春雨后的蔓草,无边地滋长。

时光荏苒。我们走过迢迢长路翻山越岭追赶的,只能是年年清明节眼前的一尊黄土。追着赶着,我们也终将成为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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