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子里,劳动是必然的。一点点的葱,一点点的白菜,一点点的蒜苗,是必须要种的。尽管,左邻右舍都对我们说,要吃菜随便到地里摘,可是,我们自己得有点自觉性。然而,如何种菜,先生和我却傻眼了。我们既不知道什么季节该种什么菜,也不知道怎么播种、施肥。于是,为了生活方便以及照顾我的婆婆,家政员工小琴走进了我们的家庭。

俗话说,世上有两种女人最难相处,如果她们不是情敌,就是婆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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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琴,是我的侄女。一名80后。16岁就当了妈妈。当她和她的老公第一次踏进我们家门时,仅从面容上,我们看不出她和她老公的年龄差距。甚至,她的老公显得更有精神。而实际上,小琴的老公比她大将近10岁。

而我不这样认为,我的婆婆已进入耄耋之年。她生在旧社会,没有进过学堂的大门。

一家五口的日子和谐地,一天天度过。强子和琴经营着自家承包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第一次见面,我正在包抄手。村子里买菜,一次需要多买点。只有将多出来的抄手包了,放在冰柜里冻着。小琴手脚麻利地帮上了我的忙。她做事的动作很快。

婆婆家里姊妹四个,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妹妹。

过完年,春耕开始。年前的秋季,自家已经有三亩地种了冬小麦,现在有十二亩半地要完成春耕。强子和琴套起牛车,开始给地里送粪。家里一头牛和三只猪产的粪,还有人日常的拉撒,这些粪自然不够所有地的。强子和父亲商量过后,先把粪下到地比较厚实的四亩地里,希望好上加好,能好好收两茬庄稼。

随后,小琴开始在家里出入了。第二天,在先生的要求下,我们去县城买花。先生希望很快闻到院子里的花香。对于买花,小琴表现出强烈的欲望。她不嫌辛苦地帮着搬花,又从林子里背来木叶土倒在花盆里。小琴对种花有极高的积极性,不用我们喊,她都会给花浇水、施肥。然而,对于种地,小琴则没有积极性。如今,我们的菜地已是一片荒草。不过,好歹地里有了葱葱,就足够了。

婆婆的爹,也就是我先生的外公。一生嗜赌如命,同时还是个酒鬼。整天喝得麻稀稀的,常年一个人酒醉饭饱后,从不管别人的死活。婆婆的妈,也就是我先生的外婆,是一个懦弱的女人。每次外公在外面酩酊大醉回家后,外婆都是少不了一顿毒打的。外公打女人,与别的男人打人是不一样的,他借助酒性,发着酒疯,拿起板凳,当头就会劈去。他若在外面赌钱输了,深更半夜回家后喊门,外婆的门开慢一点,他就会抽起他的皮带,狠狠地朝外婆抽去。也许是被喝醉酒后的外公打怕了,在家里外婆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只好带着孩子们,整日郁郁寡欢。婆婆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家庭中长大的。

乡下的牛比人还金贵。每到农耕,犁地耕种全靠牛。强子怕牛累着,每天上午用牛车给地里送粪,过了晌午,强子让牛歇着,他跟琴拉起粪车,靠人力往地里送粪。婆婆看着腊八,公公跟琴两个人在后面辅助推车,强子是主要的劳力。

当我的婆婆从成都过来时,小琴有了强烈的表现欲。先生和婆婆摆龙门阵时,小琴经常插话。而且,她每做一件事,必定要大声说一下。小琴的表现欲,让先生有点恼火。不过,先生很理解她。作为一名80后,小琴的命运算是相当地不幸。她的心里,对生活也有向往。如今,她到了我们的家里,看到了美好生活,渴望长久地在我们家里做事,这是她的正常心理。只是,她不知道怎样做,才能留下来。

外公因输了钱,想去翻本,就去拿高利贷。随着高利贷的利滚利,他翻本心切,在喝醉了酒的情况下,
为了偿还他的赌债,外公通过中间人的介绍,把欠下的赌债还了,还收了一定的彩礼金。随即答应把自己的女儿嫁了。当然
,中间人也拿了好处。与其说是嫁女儿,还不如说是卖女儿。

四亩地,两个人整整送了八天粪,才把家里的粪全盘运到地里。之后,散粪,翻地,耙地,一连串的准备工作让全家都忙乎起来。收拾好四亩肥田,剩余的地也仔细地翻过,耙过。

幸好,小琴拥有我们所不会而又需要的技能。比如种地,比如换灯泡,比如钉纱窗。在小琴的身上,先生看到了城市女孩所没有的东西。小琴会几乎全部的农村活计。她的能干常常超出我们的想象。小琴还会时不时地给我们带来惊喜。比如,小琴会摘了地里的野菜,凉拌给我们吃。小琴了解土地,弥补了我们的缺陷。

当花轿抬到婆婆家的门前时,外婆和我婆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这样糊里糊涂的,不到十五岁的婆婆嫁给了残疾的公公。

傍晚,四口人把腊八围坐在炕中央,一边陪腊八玩,一边商量十多亩地都种些啥。一番商讨之后,全家同意,四亩肥田分成两半,一半种棉花,一半种玉米。其余八亩半,种五亩花生,其余种红薯。棉花和花生是全家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玉米和红薯,既可以作为全家人的口粮,又可以是猪和牛的部分口粮,红薯还能加工成淀粉和粉条,也可以有一小部分经济收入。

就这样,小琴需要我们带给她金钱和精神的满足,我们也需要小琴带给我们生活的方便,渐渐地,大家真的有点互相离不开了。

公公的残疾,是先天性的,手脚都是朝外翻的,走路一瘸一拐。公公是家里抱养的独子,家势非常好。这一切,都是婆婆嫁过去后才知道的。

播种,插秧,间苗,除草,施肥,自从种子撒到地里,强子和琴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迎着晚霞,在腊八的陪伴之下,一家人其乐融融……

就这样,小琴,我的婆婆,先生和我,我们四人,正式开始在小板场村的生活。

婆婆刚嫁过来的几年 ,在整个村子里条件还算可以的
。因我先生的爷爷是个手艺人,在大多数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他们家还有点积蓄。

一天又一天…….

而好景不长,我先生的爷爷一夜之间就去了天堂。家里没有人可以挣钱了。

冬小麦收割之后,马上又在这三亩地里回茬了玉米。

在大集体,由于公公是残疾人,又有点文化,村委会照顾他,安排他在队里记工分。后来分了责任田后,各家各户的田都是自己耕种的。

琴的勤快和能干完全超出公婆的想象,有时候强子回来累得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琴却从来不喊累,进门开始忙乎,喂猪喂牛,帮婆婆把锅头收拾利索,抱着自己腊八回自己的房间,哄睡腊八之后,她才能安然睡去。

由于公公的手脚不方便,在田地间走路都相当困难。当时孩子们又小,婆婆在家里挑起了大梁。所有男人干的农活,婆婆都得自己去做,耕田,挑稻谷,插秧,施肥。

承蒙苍天眷顾,这一年全家的忙乎没有白费,各种农作物都大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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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中秋节,婆婆特意买了二斤月饼。待到月圆之际,摆上供桌,献上月饼,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一拜再拜,感谢上天对自家的眷顾。敬献完毕,婆婆把月饼分给大家,琴抱着腊八,坐在小板凳上,
看着院子里堆放着的玉米,花生,琴的心里充满幸福。

为了让孩子们不饿肚子,婆婆经常是没日没夜的干活。因自己没有读过书,她不想让他的孩子们同自己一样,没有文化。为了给我老公的兄弟姊妹几个挣学费,婆婆给别人割谷,插秧,到棉花地里给别人捡棉花,终日忙碌于田间地头。

来年端午,琴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个胖小子,小名“端午”。公公婆婆连同琴的父亲都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琴真会生,这下儿女双全,人生几乎无憾啦!

就算到了夜里,婆婆也不会闲着,老公与他的姐姐们在煤油灯下做作业时,婆婆就会借助灯光给别人家的小宝宝做衣服

端午满月的那天,公公婆婆为着面子,又给端午隆重其事地办了满月酒。头一天,家里架起油锅,开始烫面煮油糕。到家的客人随意吃,爱吃几个吃几个,吃饱为止。到了满月那天,照例摆酒席,宴请宾客。端午满月酒的人数虽然没有琴和强子婚礼那么多,可是宴席的排场可比那时候好了许多。老两口为了这孙子的到来,估计又把年初还的债又借回来啦。琴虽说心里觉得生个儿子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地庆祝,可是看到二老的高兴劲,她也不好反驳,只想着以后再加把劲好好干就成。

我们这里有个习俗,小孩做满月或周岁时,必须穿上外婆家送来的衣服
。什么地主帽子,老虎头的鞋子,花缎子袄子,还有开裆背带的棉裤,系在屁股上的叫“抱裙”,“抱裙”是为了防止小孩的屁股在外面吹风。当时农村的小孩到两三岁,穿的还是破裆棉裤,十里八街的小孩做满月或周岁,都会请婆婆做的。下雨的天气,几家会集体出钱请婆婆去屋里做。因为这些东西,是要拿到女儿家去,给所有的亲戚看的。

满月酒忙乎整整两天,老两口也累得快散架,招呼着送走亲朋好友,收拾好碗筷桌凳,两个人带着腊八早早睡下。琴也累了一天,想趁着端午已经睡着的时候也能早点如睡,可是不知道强子跑到哪里去啦。琴不敢脱衣睡实,一边半眯着,一边等候强子。不知道啥时候,琴在睡梦中被强子推醒,迷迷糊糊地听强子唠叨了一会儿,琴实在困得撑不住,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婆婆一生节俭,把洗衣服的水留着冲厕所
,袜子破了,也舍不得扔。拿出针线补上,接着穿。家里的剩饭剩菜从来不会倒掉,我常常说, 
吃隔夜的菜会致癌,她总是说,以前连饭都没有吃的,我都八十几了,不怕。但她从不让我们吃剩饭剩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琴又被强子喊醒。

我的脾气有点火爆,有时会为一点小事,跟老公争论不休,甚至有时会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这时候,婆婆从不会说我半句不是,总是骂她自己的儿子不好。

“昨晚我给你讲的事情,咋样?”强子兴奋地问。

刚结婚的头几年,一次我和老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吵得不可开交。老公当时也很暴躁,把我的玻璃茶杯摔得粉碎。我气吁吁地冲进厨房,把家里的电饭煲扔了出去。还对婆婆凶巴巴地说:“你儿子不让我喝水,我就不让你们全家吃饭。”婆婆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到外面把摔了的电饭煲捡起来看看,看还可不可以用,而只能捡进来的是电饭煲的内胆
,外壳被我摔得粉碎。隔壁的几个老太婆都伸出脑袋朝我家望望,婆婆只当没有事一样。

“啥事?”琴有点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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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看来昨晚我都白说啦!”琴的发懵没有打消强子的兴奋劲,他一把把琴搂紧怀里,看着琴,“知道我昨晚去哪里了吗?”

由于生气
,我第二天一直赖在床上不起来。听见隔壁的老太婆在楼下问“昨天你家是谁把电饭煲摔了,我在屋里好象听见你媳妇的声音了。”

琴摇摇头。

婆婆自圆其说,“媳妇买了个新电饭煲回来了,儿子要我把旧的扔掉,我说旧的还可以用,儿子说旧的沾锅,吃了会得病,还把旧电饭煲让我拿给他看
,趁我没防备时,
他把旧的摔了出去,还说,不把旧电饭煲摔坏,妈是舍不得丢的。”

“我昨晚收拾完家以后,去了趟小五家。”强子有些洋洋得意。

隔壁的婆婆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家扯皮了。”

“小五?”琴有些惊讶,“小五开春不是去大城市打工去了吗?”

就这样,婆婆为了给我留面子,自编自演地骗了隔壁的太婆。这一切,被我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

强子看着琴,“我是他的好哥们,他听说端午过满月,特意回来一趟。”强子不等琴开口,继续说到,“这哥们出去不到半年,说已经赚了一万块钱,这次还是坐卧铺回来的呢!”

更让我感动的是,我一直睡到中午,也不起床
。婆婆跑上来敲门,我就装作没听见,死也不肯理她 。

“他靠啥赚的钱?”

“别叫我,你养的好儿子。”

“好像是把这家的东西,通过他在中间搭桥,卖给另外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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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啥东西这么赚钱?”琴有点不敢相信,去年他俩在地里辛辛苦苦一年,全家毛收入才五千块,这强子出去不到半年竟能赚一万块钱,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婆婆居然没板脸,还笑嘻嘻地说,:“我养的儿子还可以,但媳妇更好,娶了这样的媳妇,我睡着了都笑醒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
,我也有今天
,如今我已儿孙满堂,住这么大的房子,儿子,媳妇都孝顺。哪像你的二姨(婆婆的妹妹)成天操不完的心。”她坐在我的床边,语重心长地说:“夫妻吵架,船头吵架船尾好。小两口过日子,就得和和气气,家和才能万事兴。妈养的儿子脾气不好,对不起了,你若不吃饭,我会心疼的。你来我们家这几年了,我拿你像自己的闺女一样,我是从小受过苦的人。你们二夫妻若是不亲热,我心里难受。我已做好你爱吃的粉蒸肉,快起床趁热吃。”说完,眼角边噙着泪水往楼下走去。

“好像是城里房顶上都要用的防水材料。”强子不太肯定,犹豫地说,“小五在城里找到需要给屋顶做防水的单位,谈下连工带料多少钱。然后自己找人买料,自己找小工来干活。自己啥也不用付出,到头来结算工钱,他就能赚一万。”

真啊,我太不应该了,又不是和婆婆争嘴,却把气撒在婆婆身上。

“外面的钱这么好挣?”琴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会不会是小五在吹牛呢?他这个人平时可不太老实呀!”琴怀疑地看着强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脾气不再火燥,而婆婆却越来越老,但她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没有唠叨,没有怨言,只会包容我的一切坏毛病。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事实,不管他挣没挣那么多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也想出去看一看,闯一闯去。”强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婆婆,您永远是我最亲的妈。

“那家里这么多地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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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咱爸能干多少干多少,等我将来赚钱回来,还不让你种地了呢。”强子起身,把琴也拽着坐起来,“看你这手,多粗糙。等我赚够钱回来,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再也不用下地干活啦!”

琴看着眼前这个信心百倍好似已经把钱赚回来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去,还是留,琴第一次犹豫不觉,拿不定主意。

“哗啦”一阵声响,端午尿了一褥子,伴随而来的是端午嘹亮的哭声。琴抽收抱起端午,“回头再商量吧!另外,你也跟爸妈商量一下,看看他们啥意见。”

强子卷起端午尿湿的褥子,趿拉着鞋子,“我爸我妈肯定听我的。”掀开门帘,把湿褥子晾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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