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萄京棋牌388游戏发潜德之幽光 启来哲之通道——读刘梦溪《七十述学》记感

【读书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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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童幼发蒙而小学、中学、大学,中经‘文革’劫难,直至成为专业学者,七十余年的读书治学和人生经历,跌宕起伏,苦乐梦寻,尽入此简要一卷中。苦难和委曲,宁可视为造化弄人;学理与词章,无非聊作托命之具。难忘怀者,是困境中的知心相济和那些注定相遇的学缘友缘。”

刘梦溪学生时代抄写的莱蒙托夫诗

《七十述学》,刘梦溪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2018年9月第一版,58.00元

——《七十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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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次戊戌初冬,接获刘梦溪先生近着《七十述学》,如久违师长而得亲接颜色音容,喜慰非常,遂一气读之。当此传统学术与文化日趋于闹热之时代大环境下,此书宛如空谷足音,其深沉而笃实丰厚之人文内涵,足令有志于吾国传统学问者展卷而大受益。七十者,系梦溪先生自谓其行年,乃约数非实数,实则先生年近八秩,已渐至杖朝之年;述学者,即先生个人之学行小传或曰学术自传。以此观之,则此书未可以寻常之忆旧谈往录视之,因寓“学”于“述”之中,自有包孕涵养、沉潜蕴蓄之意味在其中焉。

《七十述学》 刘梦溪 着 生活书店

盖刘梦溪先生作为着名人文及思想史学者,其早岁曾涉足现当代文学及《红楼梦》之研究,由当代复归于古典、传统,旧学融会新知、邃密兼能深沉,构成其学问之基本框架结构。先生为学之广博深远、特立卓识,早已腾誉于学界。尤显难能可贵者,为先生所秉持并葆有之学术自觉精神,时时以“独立精神、自由思想”作自我之勖勉并能切实践行之。其人气象之醇粹正大、研学之勤勉谨严、行文之古雅超逸、风致之温厚清润,在当代文史及艺文领域,洵可谓岿然屹立之高峰重镇。

刘梦溪先生的《七十述学》一书,自古稀之年动笔,临近耄耋之年仍在修订。他的这一自传或回忆录,可看成一个学人的坦白。

“自童幼发蒙而小学、中学、大学,中经‘文革’劫难,直至成为专业学者,七十余年的读书治学和人生经历,跌宕起伏,苦乐梦寻,尽入此简要一卷中。苦难和委曲,宁可视为造化弄人;学理与词章,无非聊作托命之具。难忘怀者,是困境中的知心相济和那些注定相遇的学缘友缘。”

藉由《七十述学》,读者可明了梦溪先生个体生命之学术历程从何处来,意欲往何处去。由文学之量变累积,渐至学术之自然自觉,而其深研并感兴味之学术,可归结为“六学”——文学、红学、史学、国学、经学、宋学。文学、红学为先生早岁之“旧营生”,固不必具论;史学,着眼于王陈钱三家之学乃至二十世纪中国现代学术范畴,对于王国维、陈寅恪、钱锺书三大家之深研,于钩玄索隐之中抉发要义,其研究成果多所发明创见,甚或引发学界一时之风潮,厥功不可谓不伟;国学,则深所服膺大儒马一浮之“六艺”论,谓《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足以概括其内涵,近年来更三复斯言、宣讲不辍;经学,则从容诠解前述六经之意涵,探讨其在今日之切实发用;宋学,乃由马一浮而寻源溯流、直接宋儒,于濂、洛、关、闽四家之义理学术发覆钩沉,以“古典绾合今情”,给今人以解决分歧与问题之大智慧。此“六学”是为梦溪先生治学之大要,而由文学入史学,进而转入国学及经学,则为其学术研究之重要转捩点。

对百年以来社会的代际更迭,社会学家有这样的观察:“五四”一代、“一二·九”一代,都群星灿烂,1976年的“四五”一代也风云际会,这几代人在政治、经济、文化领域多有建树,唯有他们中间的两三代人似乎像是消失了一样。学者有打捞“思想史上的失踪者”的说法,后辈有对先辈经历的好奇,在在说明,这中间的几代人人生和时代的离奇。出生于1941年的刘梦溪先生,正是这中间几代人中的一位。

——《七十述学》

细加展阅,《七十述学》划分作十七章节,按时序之先后、研学之进境为序,叙议相参,文风一贯地古雅整饬、平和温婉。《发蒙》《进学》两章,略论出生家世与小学、初中及高中求学经历,读来既感亲情之可贵,亦备觉少小生活之艰辛备尝。母亲之泪,父亲之爱,三哥二嫂之护佑小弟,读毕掩卷,竟欲悄然堕泪。而神仙二爷之怪行状,更跃然于人眼前也。《大学》《学变》《感遇》三章,忆念铁狮子胡同一号之人大校园,爱书入骨髓之根基深植,对于传统文史之学痛下苦功,人大诸位名师之高标风采等等,皆有生动之阐述,隐现出作者青春飞扬而华美多彩之大学生涯。唯学变之来临,平静之象牙塔生活不复继续,因莫须有之派系斗争而遭下放至山西太原劳动,再转赴江西余江五七干校“参加运动”……幸而历劫之后,得以全身来归,斯可谓不幸中之大幸。大时代之风云涌起,在主人公身上烙印下深刻而鲜明之时代印痕,亦使其隐然感受到人生运会往复循环之神秘。可喜且可慰者,“学变”之后幸遇伯乐赏识,得入山西省委及文化部《红楼梦》版本校订组工作,其文史写作与红楼梦研究专长得一用武挥发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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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倒悬》两章,辛酸曲折所在多有。对于当代文学研究创作之“悔其少作”,可觇见谨严不苟之反思精神;而个人遭际之困厄与境遇之“倒悬”,更激励作者“以逆境为园林,以书册为法侣”,沉潜心志于读书研学之间,是则苦难既磨折人,亦造就人之意涵也。《归趣》《入史》《学缘》三章,见证了其学术新生命之兴起与创获,乃由前此之当代文学及“文艺理论”研究,豁然转型为对于传统学术文化之精研。创办《中国文化》《世界汉学》而广受学界赞誉,由王国维、陈寅恪、钱锺书三大家,直探中国现代学术经典之渊薮,并以《中国现代学术要略》一书统摄归纳之,百川归海、千峰尽览,诚非大手笔莫办。

这部自传有很多点到为止的地方,亲人、老师、朋友、时代的弄潮儿们,都在他笔下一闪而过。人生、社会有很多非常可怪之处,如相术、梦境,怪力乱神一类的东西,也一笔带过。在文学家、哲人们可以大书特书、辩难往复的地方,作者基本上不作深求,或存而不论。

刘梦溪先生的《七十述学》一书,自古稀之年动笔,临近耄耋之年仍在修订。他的这一自传或回忆录,可看成一个学人的坦白。

读来尤令人感到兴味者,乃《学缘》一章所叙及与前辈众学人之往还交谊。缪钺诗笺之清逸隽雅,张舜徽于张元济学行之一再推重力荐,程千帆之奖掖勖勉,季羡林之温厚知己,赵朴初之禅境妙理,钱锺书之高蹈脱俗,汤一介之儒者气象,柳存仁之治学谨严等等,论事记人、怀想故友,尤具生花之妙笔、卓异之见识,可见诗朋文友酬唱问答之乐,笔端深情郁结,饱含忠恕仁厚之人文关怀。甚或因想见其人之切之笃,师友中之往还亲近者,亦不时入其梦境中,则先生所用情可谓深而厚矣。且也,陈寅恪先生所谓“了解之同情”,梦溪先生亦实能践履之。书中论文议事、品评人物,多秉持此一原则。先生自谓为文多忠恕之语,“临文以敬”,确乎能于日常中践行之。我辈晚生后学,当以此为借镜标榜,笔底存“忠厚仁恕”,以期合于儒家之旨。

书里时不时会有这样的话,“可能是因了这个缘故”,“个中的原因,我是无论如何解不开了,俟之高明可也”,“留给史家考证”,“文化社会学的留白课题”,“天下事竟有如此奇巧者,岂不怪哉,岂不怪哉”……人生有这些疑点仍将存疑下去,不能给予确然的答案,大概就是一个时代的沉浮所带来的结果。或者这也是作者的高明处。他不给予确定性,而是提供了开放的语境,供读者思辨、选择。刘梦溪先生的书可耐人寻味的原因之一也在于此。他对人生细节的挑选,既是给读者提供材料,其实也是在给读者提供形式。

对百年以来社会的代际更迭,社会学家有这样的观察:“五四”一代、“一二·九”一代,都群星灿烂,1976年的“四五”一代也风云际会,这几代人在政治、经济、文化领域多有建树,唯有他们中间的两三代人似乎像是消失了一样。学者有打捞“思想史上的失踪者”的说法,后辈有对先辈经历的好奇,在在说明,这中间的几代人人生和时代的离奇。出生于1941年的刘梦溪先生,正是这中间几代人中的一位。

《访学》《病课》《讲学》三章,可见作者“切问近思”“明辨笃行”之历程,与史华慈、傅高义、杜维明、狄百瑞、金耀基等西方汉学大儒或传统学人之对话访谈,又可见先生学术视野兼通中西,并不拘泥自陷于我国传统学术之藩篱中。此种“包容会通”“海纳百川”之态度,当为今世学人所尊奉。应邀前往海内外各大学及学术研究机构演讲,使梦溪先生之学术思想得以实际挥发,念兹在兹而不遗余力。《宗经》《国学》两章则自成一体系,前者由深嗜马一浮先生,而溯源及于宋儒与《六经》,“玩经读易”之后“论析和同”,更对宋儒张横渠之“哲学四句教”予以发覆索隐,深究其学理义涵。对于国学之辨义,为先生近年来再四阐论之命题,主张以马一浮“六艺之学”为旨归确认,即应以中国文化之最高形态——“六经”为国学之内涵,以小学为进阶,辅之以公民之国学教育,可谓不刊之至论。

这部自传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作者的好学、向学之心。他的好学、向学,会令不少人汗颜。“初中的兴趣为之一变,开始喜欢诗词古文,一首一首地念,一篇一篇地背。《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大部分都能背诵。”“高中一年级暑期开始,我沉醉到欧洲14至19世纪文学的海洋里了。但丁、雪莱、拜伦、歌德、普希金、莱蒙托夫的诗,契诃夫、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塞万提斯、巴尔扎克、雨果、莫泊桑、司汤达、罗曼·罗兰的小说,一本接一本地读,真的到了废寝忘食、如醉如痴的地步。”“文学史方面,《诗经》《史记》、陶渊明、杜甫,我下了一番功夫。游国恩主编而由吴小如先生定稿的《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和《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两部著作,在我心里不啻学问渊薮,它为我铺平了通往古典之路。”

全书最终以《立敬》《缘起》两章为收束,前者畅论诚信、爱敬、忠恕、知耻、和同等传统价值理念之内涵,古典今情、融贯一体。主“敬”主“诚”,言念无已、反复不倦,已然是菩萨心肠、慈悲手段矣。读其文展其卷者,其心焉得不诚敬耶?最末一章则自述撰作之因缘、自道为学之宗主,开诚布公、掬诚以道,将七十余年之学术生涯囊括而简论,豹尾之斑斓多彩,于是乎在也。

这部自传有很多点到为止的地方,亲人、老师、朋友、时代的弄潮儿们,都在他笔下一闪而过。人生、社会有很多非常可怪之处,如相术、梦境,怪力乱神一类的东西,也一笔带过。在文学家、哲人们可以大书特书、辩难往复的地方,作者基本上不作深求,或存而不论。

纵览全书,梦溪先生所关注之命题或方向,亦即以古典之视野所观照探索者,在于人类共同之命运与世界发展之大势。解“将无同”,析“和而不同”,论“仇必和而解”,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由“同人”一词之意涵,倡扬吁请当今地球之上主政治国者,“欲处‘同人’之世,须有‘大通之志’”。所谓“大通之志”,亦即遇有纷争纠葛,与其兵戎相见,莫若以同理心、同情心而与人求同、求通,最终达成和解而避免争斗。此一理念,实非乡愿之一厢情愿,而确乎为中国传统文化中“和同”观念与义理之生动诠释。先生更援引宋代理学大儒张载之哲学四句教,“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认为其中蕴藏中华文化之大智慧。以此论证勘验今朝之世界格局及国际关系,乃至未久前之中美贸易战、中印边境事件等例,可见梦溪先生立论之确凿不可移易。

一般人爱说“悔其少作”,但刘梦溪先生知道,人生大半时光的作品是过去时态了。曾有人推许他的文风,刘梦溪先生推谢此誉,因为他清楚自己在特殊年代的文字,“如果看到当时我在山西发表的这两篇文章,他的推许恐怕不会那样饱满得不给自己留余地。”

书里时不时会有这样的话,“可能是因了这个缘故”,“个中的原因,我是无论如何解不开了,俟之高明可也”,“留给史家考证”,“文化社会学的留白课题”,“天下事竟有如此奇巧者,岂不怪哉,岂不怪哉”……人生有这些疑点仍将存疑下去,不能给予确然的答案,大概就是一个时代的沉浮所带来的结果。或者这也是作者的高明处。他不给予确定性,而是提供了开放的语境,供读者思辨、选择。刘梦溪先生的书可耐人寻味的原因之一也在于此。他对人生细节的挑选,既是给读者提供材料,其实也是在给读者提供形式。

梦溪先生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正风云板荡、波诡云谲之时,未久即江山易主、政权鼎革,社会氛围及文化传统亦正处于新旧交替与转换之间,则先生童幼时所经历者,乃传统文化与新兴时代兼具。且其时距国学大师辈出之一二十年代亦不甚远,前辈流风遗绪可约略探知,是为中国传统文化花果飘零之历史时期。生于此际,兼之好读书史、敏于体悟,难免不会对传统文化生发内心向往之情。此或可视为先生学术志业之肇始基因。

甚至对于20世纪80年代的文字,他也有严苛的自省。“时过境迁之后,今天再看包括上述提到的那一时期的文字,真是愧杀人也,自己早已不忍观瞻。主要是它们和学术的本义不搭界,是思想的一时流露,并不是生命的一部分。尽管当时也曾收入《文艺论集》和《文学的思索》两本书里,却早已痛感藏匿无地了。它们是我人生历史的一部分,不是我学问的一部分。”

这部自传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作者的好学、向学之心。他的好学、向学,会令不少人汗颜。“初中的兴趣为之一变,开始喜欢诗词古文,一首一首地念,一篇一篇地背。《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大部分都能背诵。”“高中一年级暑期开始,我沉醉到欧洲14至19世纪文学的海洋里了。但丁、雪莱、拜伦、歌德、普希金、莱蒙托夫的诗,契诃夫、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塞万提斯、巴尔扎克、雨果、莫泊桑、司汤达、罗曼·罗兰的小说,一本接一本地读,真的到了废寝忘食、如醉如痴的地步。”“文学史方面,《诗经》《史记》、陶渊明、杜甫,我下了一番功夫。游国恩主编而由吴小如先生定稿的《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和《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两部着作,在我心里不啻学问渊薮,它为我铺平了通往古典之路。”

而先生研学之勤谨不苟,更为我辈之楷模。多年来着述勤勉不倦,书室“无梦斋”中缥缃满邺架,坐拥书城而与典籍为伍。尤其可叹可羡者,乃其写作撰述之书桌电脑旁积满书卷图籍,而每册书卷中所插入之标签卡片,竟累累然层层叠叠,自上迄下联贯一气,正与书卷相终始,足见先生精邃细密、积古功深之学术考据功力。近年以来,先生之着述渐呈井喷之势,气韵磅礴而品质丰厚,相继出版有《中国文化的狂者精神》《陈宝箴和湖南新政》《陈寅恪的学说》《马一浮与国学》《现代学人的信仰》《将无同:现代学术与文化展望》以及皇皇三巨册之《学术与传统》,而其研析江西义宁之学之最新论着《陈寅恪论稿》,着重对于陈氏学说体系之外部学术触点予以着论阐发,新近亦已由三联生活书店出版面世。

在人生的“倒悬”阶段,刘梦溪先生的读书出现了转折。“重点读陈寅恪和钱锺书,而开始主要以钱为主。《管锥编》《谈艺录》《旧文四篇》《写在人生边上》《宋诗选注》,成为我一个时期须臾不离的精神伴侣。说须臾不离,是因为随身携带,走到哪看到哪。公交车上看,不用说了。走路也单手持书,边走边看。看得很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再看第二遍。尤其《管》《谈》二书,读了不知多少遍。不是为了研究,也不是为吸取知识,而是无目的地兴趣阅读。”

我与梦溪先生交往之历程,回想起来历历在目,充满和煦之温情。自二○○三年岁杪于江苏南通初识先生,迄今恰已十有五年,此十五年中,先生但有着述出版,皆屡屡惠赐予我并视为文章知己,实令我既感且惭,未能窥探先生学问术业之万一。先生尝书赠“文章知己他乡得,学问因缘自琢磨”“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切问而近思”诸题词以赠,亦尝于其旧作《文学的思索》一书扉页,题赠“文学是青年的梦想、作家的食具、学者的歧途”,实为充盈着思想光芒之智者之语。今草成此小文,谨略述拜读《七十述学》之些许感想,不敢谓为评论,先生待我温厚,其能然乎?另更有深切祷祝者,先生年近八秩,是为耄耋将至,而神明不少衰、精力正强健,顺颂身心俱康健,思愈精而笔愈妙,不断着述研究,以启我茅塞、新我眼目,则亦学界之福之幸也!

这一阶段的读书经历使刘梦溪先生超越了“人际关系”、伦理或政治,回归到学术、中国文化上来。“倒悬”期结束,他即筹建《中国文化》杂志。他申明自己的学术主张:“本刊确认文化比政治更永久,学术乃天下之公器,只求其是,不标其异。”这是读陈寅恪、钱锺书、王国维、马一浮的收获。这些学人一起加持、淬炼了当代的读书种子,使得刘梦溪先生在接近知命之年完成向学术的归化。这以后的人生就是真正学术的人生,这以后的道路就是学术的道路,他的工作和事业就是“发潜德之幽光,启来哲之通道”。综观刘梦溪先生晚年的成果,尤其是近年洋洋三大卷的《学术与传统》,就是这样一个真正中国读书人的读书心得报告。

一般人爱说“悔其少作”,但刘梦溪先生知道,人生大半时光的作品是过去时态了。曾有人推许他的文风,刘梦溪先生推谢此誉,因为他清楚自己在特殊年代的文字,“如果看到当时我在山西发表的这两篇文章,他的推许恐怕不会那样饱满得不给自己留余地。”

有人以为刘梦溪先生的文字像老辈学人的文字,不新不旧,在同代人中间、在当代学人中间是“特殊的”。它与时下的汉语文风确实有所不同,是纯正的读书人语,是雅言。本书的目录就很有特色,如“学变”“感遇”“反正”“倒悬”“归趣”“入史”“学缘”等等,最后一章“缘起”,则回到了中国古典学术的习惯,如太史公等人在著述最后都会交代写作的缘起。在某种意义上,刘梦溪先生的读书心得是中国读书人最好的桥梁之一,通过这座桥梁,我们接通了近现代学人,进一步在古典学术、在宋儒和先秦儒家那里登堂入室,抵达中国六艺之墙仞。

甚至对于20世纪80年代的文字,他也有严苛的自省。“时过境迁之后,今天再看包括上述提到的那一时期的文字,真是愧杀人也,自己早已不忍观瞻。主要是它们和学术的本义不搭界,是思想的一时流露,并不是生命的一部分。尽管当时也曾收入《文艺论集》和《文学的思索》两本书里,却早已痛感藏匿无地了。它们是我人生历史的一部分,不是我学问的一部分。”

在自传的后半部分,作者不厌其烦地讲述晚年的工作:读书、写作、会讲等等,其实要在给读书人参照。从刘梦溪先生的角度,这当然是“为往圣继绝学”。但从读者的角度,我们多少明白,书籍、学术、文化、思想,自有一般人想当然而难以抵达之境界。古人早就说过,“诗有别才”,其实学问、精神、生命也是如此,并非想当然者即能拥有,绝大多数的拥有者也“日用不知”,至于移动互联时代的“人人都是文章家”现象跟文章德性也并没有拉近距离。我们从这部自传中看到了一个读书人问学的艰难旅程,人们必须将时代的枝叶删繁就简、正心诚意,才能超越天花板,得见蓝天白云。

在人生的“倒悬”阶段,刘梦溪先生的读书出现了转折。“重点读陈寅恪和钱锺书,而开始主要以钱为主。《管锥编》《谈艺录》《旧文四篇》《写在人生边上》《宋诗选注》,成为我一个时期须臾不离的精神伴侣。说须臾不离,是因为随身携带,走到哪看到哪。公交车上看,不用说了。走路也单手持书,边走边看。看得很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再看第二遍。尤其《管》《谈》二书,读了不知多少遍。不是为了研究,也不是为吸取知识,而是无目的地兴趣阅读。”

这一阶段的读书经历使刘梦溪先生超越了“人际关系”、伦理或政治,回归到学术、中国文化上来。“倒悬”期结束,他即筹建《中国文化》杂志。他申明自己的学术主张:“本刊确认文化比政治更永久,学术乃天下之公器,只求其是,不标其异。”这是读陈寅恪、钱锺书、王国维、马一浮的收获。这些学人一起加持、淬炼了当代的读书种子,使得刘梦溪先生在接近知命之年完成向学术的归化。这以后的人生就是真正学术的人生,这以后的道路就是学术的道路,他的工作和事业就是“发潜德之幽光,启来哲之通道”。综观刘梦溪先生晚年的成果,尤其是近年洋洋三大卷的《学术与传统》,就是这样一个真正中国读书人的读书心得报告。

《七十述学》是一本小书,但内容可谓丰富。后半部分虽然涉及太多学问,但读来同样受益,因为这些是他学问之所立。尤其刘梦溪先生通过问学,以故为新,将前贤之嘉言隽语与自身涵化合而为一,化作其著论的三复五申之意蕴符号,“自性之庄严”“人类本体之善”“将无同”等等,这些少见或习焉不察的话语,经过作者的阐发有了时代或人类的生命。

有人以为刘梦溪先生的文字像老辈学人的文字,不新不旧,在同代人中间、在当代学人中间是“特殊的”。它与时下的汉语文风确实有所不同,是纯正的读书人语,是雅言。本书的目录就很有特色,如“学变”“感遇”“反正”“倒悬”“归趣”“入史”“学缘”等等,最后一章“缘起”,则回到了中国古典学术的习惯,如太史公等人在着述最后都会交代写作的缘起。在某种意义上,刘梦溪先生的读书心得是中国读书人最好的桥梁之一,通过这座桥梁,我们接通了近现代学人,进一步在古典学术、在宋儒和先秦儒家那里登堂入室,抵达中国六艺之墙仞。

这部自传中提到了很多学界名流,如李一氓、赵朴初、茅盾、缪钺、张舜徽、程千帆、柳存仁、季羡林、汤一介、庞朴、冯其庸、金耀基、龚育之、叶秀山、金庸、王蒙等人,以及史华慈等海外思想大家,这种学缘或友缘肯定有过人生的张力,但在作者笔下都化作了温情。读刘梦溪先生叙写他们之间的交往,让人想到了龚自珍的名句“文字缘同骨肉深”,无意间示范了学术共同体或学统的尊严和价值。

在自传的后半部分,作者不厌其烦地讲述晚年的工作:读书、写作、会讲等等,其实要在给读书人参照。从刘梦溪先生的角度,这当然是“为往圣继绝学”。但从读者的角度,我们多少明白,书籍、学术、文化、思想,自有一般人想当然而难以抵达之境界。古人早就说过,“诗有别才”,其实学问、精神、生命也是如此,并非想当然者即能拥有,绝大多数的拥有者也“日用不知”,至于移动互联时代的“人人都是文章家”现象跟文章德性也并没有拉近距离。我们从这部自传中看到了一个读书人问学的艰难旅程,人们必须将时代的枝叶删繁就简、正心诚意,才能超越天花板,得见蓝天白云。

张舜徽先生在逝世前写的一篇文章中说:“自来魁奇之士,鲜不为造物所厄。值其尚未得志之时,身处逆境,不为之动,且能顺应而忍受之。志不挫则气不馁,志与气足以御困而致亨,此大人之事也。盖天之于人,凡所以屈抑而挫折之者,将有所成,非有所忌也。”刘梦溪先生为此感慨:“所陈义既是先生一生为学经历之总结,又是吾国学人士人之共同命运之写照。”

通观《七十述学》,刘梦溪先生就是这样的豪杰之士,他的人生就是“大人之事”。因此,在他从70岁时开始写作的自传中,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缄默、含蓄、遗憾、感慨,但他的人生仍是值得欣慰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一生蹇难的苏东坡如此感慨,“往日崎岖还记否?”对刘梦溪先生来说,往日的东西仍有可以计量的,可以思虑的。这些“偶然指爪”仍可以尊德性而道问学,仍有我们真实不虚的安慰。 

《七十述学》是一本小书,但内容可谓丰富。后半部分虽然涉及太多学问,但读来同样受益,因为这些是他学问之所立。尤其刘梦溪先生通过问学,以故为新,将前贤之嘉言隽语与自身涵化合而为一,化作其着论的三复五申之意蕴符号,“自性之庄严”“人类本体之善”“将无同”等等,这些少见或习焉不察的话语,经过作者的阐发有了时代或人类的生命。

这部自传中提到了很多学界名流,如李一氓、赵朴初、茅盾、缪钺、张舜徽、程千帆、柳存仁、季羡林、汤一介、庞朴、冯其庸、金耀基、龚育之、叶秀山、金庸、王蒙等人,以及史华慈等海外思想大家,这种学缘或友缘肯定有过人生的张力,但在作者笔下都化作了温情。读刘梦溪先生叙写他们之间的交往,让人想到了龚自珍的名句“文字缘同骨肉深”,无意间示范了学术共同体或学统的尊严和价值。

张舜徽先生在逝世前写的一篇文章中说:“自来魁奇之士,鲜不为造物所厄。值其尚未得志之时,身处逆境,不为之动,且能顺应而忍受之。志不挫则气不馁,志与气足以御困而致亨,此大人之事也。盖天之于人,凡所以屈抑而挫折之者,将有所成,非有所忌也。”刘梦溪先生为此感慨:“所陈义既是先生一生为学经历之总结,又是吾国学人士人之共同命运之写照。”

通观《七十述学》,刘梦溪先生就是这样的豪杰之士,他的人生就是“大人之事”。因此,在他从70岁时开始写作的自传中,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缄默、含蓄、遗憾、感慨,但他的人生仍是值得欣慰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一生蹇难的苏东坡如此感慨,“往日崎岖还记否?”对刘梦溪先生来说,往日的东西仍有可以计量的,可以思虑的。这些“偶然指爪”仍可以尊德性而道问学,仍有我们真实不虚的安慰。

(作者:余世存,系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人文高等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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