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春晓》冠绝千古,但1200年我们都理解错了,原因是读错了一个字的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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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春眠不觉晓”到底该怎么作解

我每次见到刘学锴先生,都会想起“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古语。我读刘先生的着作,也有同样的感受。他的着作像《李商隐诗歌集解》等,厚重精深,都是传世之作,但刘先生自己从不声张。最近接到中州古籍出版社编辑的请求,让我为刘先生的新版《唐诗选注评鉴》写几句宣传词。我早就读过此书的初版本,就是被陈尚君教授称为“厚如砖块”的两卷本,内心早已有了三句评语:“披沙拣金的选目,广征博引的笺评,独有会心的鉴赏”。于是我用这三句话来交差,承蒙出版社采纳,把它们印在新版十卷本每一卷的封底。对我来说,这真是如附骥尾,不胜荣幸!然而此书题作《唐诗选注评鉴》,它本有四方面的内容,我的评语却只写了三句话,分别针对书名中的“选”“评”“鉴”三个字,就是选目、评笺和鉴赏,唯独没有涉及“注”字。因为我觉得书中所选的650首诗,都是名篇,都已经被前人反复注过了。虽然刘先生对前人的注释删繁就简,颇见手眼,但就注释本身而言,它们并非刘先生的一家之言。

我小的时候,对中国古代诗歌有浓厚的兴趣,一度达到痴迷的地步。觉得诗歌跟别的文体不一样,音韵铿锵,朗朗上口。那时候凡目所及的诗歌皆能成诵。可惜穷乡僻壤,得书太难。每看到一首新诗,都高兴得如醉如痴,比如在亲戚家看到墙上挂的画里有一首诗,都要先背下来,回家写到自己抄诗的本子上。那个时候我对诗歌的渴求,就像饿急了的人,凡是能吃的东西,都会不加选择地塞进嘴里。后来有个朋友说太精妙的诗歌不适合给孩子读,这种论调实在太奢侈了。当然,如果那时候我手中能有一本马茂元的《唐诗选》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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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刘先生此书最有价值的是其鉴赏部分,他对所选的每首诗都写了一篇独立成篇的鉴赏文章,其中有些重要作品的鉴赏文字写得相当长。我据十卷本进行统计,《春江花月夜》的鉴赏长达8页,《北征》则长达9页。上世纪八十年代问世的由许多唐诗专家集体编撰的《唐诗鉴赏辞典》中,收进刘先生写的多篇鉴赏文章,受该书体例的限制,那些文章字数有限,最多也就两页。我当时就觉得刘先生没有放开来写,读来颇有“书当快意读易尽”的遗憾。本书是一家之作,没有字数限制,刘先生可以畅所欲言,所以写得淋漓酣畅。我认真拜读,由衷钦佩。我觉得刘先生是真正懂诗之人,还是一位“匡说诗,解人颐”的说诗之人。当今许多大学都在开设唐诗鉴赏一类的公共课,中学语文课上也会涉及唐诗的讲解,刘先生此书是非常有用的教材或教学参考书。当然,此书也可供大中学生在课外自行阅读。可是恰恰是本书最有价值的“鉴”的部分,刘先生的鉴赏文字是随着不同的作品而变化多姿的,各篇的写法各有特色,有些重要作品的鉴赏甚至能独立抽出来予以评说,对于全书倒反而难以在一篇书评中说清楚。

马茂元《唐诗选》选录诗人一百二十六家、诗作近六百首,数量适中,所选都是脍炙人口的作品,除大家名家外,为再现唐诗的整体风貌,也兼及小家。较为全面地反映了唐诗的艺术特征和发展脉络,是建国后第一部《唐诗选》,也是最受欢迎的唐诗选本之一。全书有马茂元先生的诗学观一以贯之,所以更具系统性,可作一部唐诗史来读。既是普及读物,又有很高的学术性。此次上海古籍出版社修订重版,重排重校,改正了原书的少量舛误和部分注音错误,收入《粹雅丛编》中。大字疏排,适当留白,与大唐舂容缓雅的气度相副,也让读者获得最佳的阅读享受。这本书从普及方面讲,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就可以读懂;而从学术方面讲,即使是中文系的教授博导读了,也同样有收获。马先生的语言通俗易懂自带光芒令人愉悦:

孟浩然是盛唐诗坛上一位很特殊诗人,他从未释褐,是地地道道的布衣诗人,这在当时的著名诗人中是极为罕见的。其他所谓布衣诗人,如李白、杜甫等,虽然也自称布衣,但他们都曾经被授予过官职,也就是说都曾经释褐。因此,李白集被称为《李翰林集》,杜甫集被称为《杜工部集》,不像《孟浩然集》或《孟浩然诗集》,没有任何官称。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布衣诗人,却受到了诗仙李白和诗圣杜甫等众多名人的极力推崇。

其次,《唐诗选注评鉴》所选的都是万口传诵的唐诗名篇,历代诗论家多有笺评,刘先生对此类材料做到了广征博引。限于篇幅,刘先生当然不可能全部都引。比如《秋兴八首》,本书所引的笺评多达43页,可谓相当丰富。然而叶嘉莹先生早有一本专着,名叫《杜甫秋兴八首集说》,全书多达40万字。但是我仍然觉得刘先生引得非常好,他把最重要的评语都引到了。历代学人对杜诗名篇的笺评常有互相征引、陈陈相因的情况,《秋兴八首》也不例外。《杜甫秋兴八首集说》中前后重复出现的评语相当繁多,刘先生对之进行芟繁就简,不下大功夫是难以做到的。况且刘先生此书不但注意收集前代学者以及当代名家的相关意见,他连晚辈学者的一得之见也没有忽视。试举一例:本书的第4册入选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一诗,刘先生征引了28位前代学人的笺评,从宋人刘克庄到近人吴汝纶,可说相当详备了。到了第284页,忽然出现一处“莫砺锋曰”,而且长达一整页。我读了以后,真是受宠若惊。因为刘先生引的是我的《杜甫评传》里的话,《杜甫评传》是1993年出版的,我那时刚刚人到中年。在那以前我虽然也曾说过一些关于唐诗的话,但从来都是“说”,没有“曰”过。现在居然有一段话被刘先生征引,而且以“曰”的语气进入《唐诗选注评鉴》这样的权威着作中,这是此书广征博引、不弃刍荛的典型例子。

我国古典诗歌发展到唐代,可说是达到完全成熟的境地了。无论题材、式样、语言和风格,无论初唐、盛唐、中唐或晚唐,都使人们读了好像进入百花争艳的园圃一样,深深激起了一种“万紫千红总是春”的愉快和喜悦。这许多诗人,在思想和艺术的修养与造诣上,各不相同;成就的大小,也相差很远。可是,他们都富有新鲜活泼的创造精神。李东阳曾说:“唐人诗不言法,诗法多出于宋,而宋人于诗无所得。”(《怀麓堂诗话》)这话用以否定宋诗,虽不免过激;但“唐人诗不言法”,却是事实。他们没有被任何害人的文学教条主义和艺术教条主义所束缚,被嵌在一个模子里;而是每个诗人,都能以自己独有的面貌与我们相见。正如马克思所说:“就使一滴露珠,照映在太阳光里,也呈现无限多样的色彩。”(《关于普鲁士最新审查条例的备忘录》)唐代诗歌之所以如此吸引人们的爱好,乃是无数多样色彩的露珠,在时代精神的太阳光里所放射出来的总体的光辉。

备受李杜推崇的孟浩然

我一向认为,最好的文学选本不一定要体现选家的文学思想,也不一定要符合文学史研究得出的某种理论框架,而是应该从作品的实际情况出发,从读者的阅读需求来考虑。刘先生在前言中提到《唐诗三百首》是一个很好的选本,其实本书也有一点像《唐诗三百首》。《唐诗三百首》说不上有什么独到的诗学思想,它在清代唐诗学界的影响远远比不上王渔洋的《唐贤三昧集》。但是从普通读者的立场来看,《唐诗三百首》风行海内两个半世纪,而《唐贤三昧集》基本上无人问津,所以作为一个文学读本的《唐贤三昧集》是彻底失败的,它选的大部分作品不是一般读者喜欢读的,它只对研究王氏诗学的学者,或是像王氏一样在唐诗审美上有强烈偏嗜的读者才有意义。这样的选本远离了读者本位,在实际上也偏离了文学本位。刘先生说得好:“一个诗人刻意追求的艺术风格和境界,未必就是他真正擅长和艺术上真正成功之作。艺术创新是否成功,最终还是要取决于历代广大读者的品读实践,要通过历史的反复淘洗和检验。”这本《唐诗选注评鉴》的选目,鲜明地体现了刘先生的上述观念,也就是首先从读者的立场出发。我曾将此书与《唐诗三百首》及马茂元先生的《唐诗选》进行对比,觉得它在选目上体现出独特的眼光。当然对于具体的选目,我并不完全认同刘先生的取舍,但对其甄选眼光则非常钦佩。本书的一大特色是重视大家,从入选篇目的数量来看,排在最前的两位诗人与《唐诗三百首》《唐诗选》是一样的,都是杜甫第一,李白第二。在新版的十卷本中,杜甫一个人就有两卷,李白则独占一卷。本书入选杜诗多达70首,因篇幅较大而分成两卷,如果合在一起,实际上就是一本独立的杜甫诗选。从第三位诗人开始,就体现出刘先生眼光的独特性。本书中名列第三的诗人是李商隐!而且入选作品多达41首,远远超过第四名王维的26首,以及第五名白居易的25首。在一部唐诗选本中突出李商隐的地位,我非常赞成,虽然我认为他应与王维并列第三名。刘先生是举世无双的李商隐研究专家,研之深则爱之深,所以如此突出李商隐的地位,而且撰写了格外精妙的鉴赏文章。李贺是被《唐诗三百首》遗漏的唐代大诗人,不选李贺是《唐诗三百首》最大的一个缺陷。本书则对李贺相当重视,入选篇目多达24首,在全书中高居第六名。我也喜爱李贺诗,但觉得把他的名次提到韩愈之前稍有欠妥。另一个特点是温庭筠高居第十名,选诗
18首,超过孟浩然、高适、岑参、王昌龄、元稹等人。这可能也与刘先生是温庭筠研究专家有关,难免有点偏爱。我觉得温庭筠的名次或许可以下移至王昌龄之后、元稹之前。如上所述,我对刘先生的取舍并不完全认同,但我依然认为此书在选目上的最大优点就是突出文学本位与读者本位,试举一例:本书对韦应物与刘长卿相当重视:韦应物选了15首,刘长卿选了14首,分别位居第十名和第十一名。我们不妨与马茂元先生的《唐诗选》作个对比:《唐诗选》一共选诗500首,本书一共选诗650首,差不多是10:13的比例。但是《唐诗选》仅选韦应物诗8首,刘长卿诗6首,所占比重远逊于本书。相映成趣的一例是本书中张籍和王建的地位有所下降:这两个诗人在《唐诗选》中的入选作品多达16首、12首,但在本书中下降为8首、6首。我们当然不能据此对两书论定优劣,但这确实表明《唐诗选注评鉴》对文学本位的重视。以往我们受现代学术思想的影响,总觉得张、王多写乐府诗、反映民生疾苦,理应受到重视。相反,像韦应物、刘长卿那样以风格淡雅的个人抒情诗为主的诗人,不免受到轻视。刘先生摆脱了传统思维的束缚,改以作品的艺术水准与读者的审美需求为选目标准,这是此书最大的特色,也是对唐诗读者的最大贡献。从5万多首唐诗中精选出650首佳作,堪称“披沙拣金”。

具有深厚学术修养的大家,写起普及性的文章来,那种高屋建瓴,深入浅出,像手持千钧棒而能舞动自如毫不费力,是一般人无法企及的。比如诗人张祜的名字,早有张祐之讹,因为祜、祐字形相近,与字承吉之义也相通,无法用名、字相关来判定真伪。但是马先生引《尧山堂外纪》载张祜轶事一则,云祜子曾作冬瓜堰官,有人讥其任此漕渠小职,祜解嘲曰:“冬瓜合出祜子。”以祜谐瓠音,冬瓜和瓠子都是葫芦科的植物。据此,知作祐者误。可谓一语解纷。又如妇孺皆知的李绅《悯农》一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餐字,马先生注音为sūn。注释:“熟食的通称,这里指饭。通飧。”这可能跟一般人印象中不一样,但真的不是注错了。大家读cān好多年了,确定要读sūn吗?也许是的。这里“盘中餐”的用法跟杜甫诗“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中的“盘飧”相同,都是指盘子里熟的食物。就像我们经常背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样,正确的版本其实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韩非子•外储说左下》:“晋文公出亡,箕郑挈壶餐而从。”王先慎集解:“餐,《御览》八百五十引作飧,四百二十六、二百六十六引作飧。”《三国志•魏志•和洽传》:“朝府大吏,或自挈壶餐以入官寺。”《资治通鉴•汉献帝建安十四年》引此文作“飧”。胡三省注曰:“飧,苏昆翻,熟食曰飧。”这可以证明餐、飧是通的,二字字形经常可以互换。《汉语大词典》里面也有餐读sūn这个义项。

李白诗集中,诗题关涉孟浩然的就有五首。他在《赠孟浩然》诗中借用《诗经》“高山仰止”的典故称赞孟浩然说:“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您那高山仰止的品德怎可企攀?我只能拱手作揖,礼赞您清美芬芳的高尚节操。

刘先生谦称《唐诗选注评鉴》是一本“下里巴人”的着作,我则认为本书在选、注、评、鉴四个方面都达到了阳春白雪的高雅品位,但我衷心希望它避免“曲高和寡”的命运,在读者接受效果上能像“下里巴人”那样“和者数千”。我相信,只要待以时日,《唐诗选注评鉴》一定能成为取代《唐诗三百首》地位的当代唐诗选本,引领更多的读者顺利走进唐诗的百花苑。

又比如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坳字马先生注音为āo,而现代汉语里坳读音为ào,无āo这个读音。孰是孰非呢?按,此处当然应该读āo。因为这首古风开头五句押的是平声韵(到第六句才换仄韵),而号、茅、郊、梢、坳在韵脚,当然读平声。

李白才高自负,时人难入其法眼,就连杜甫也不例外。据《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下《文苑下·杜甫传》所载:“天宝末诗人,甫与李白齐名,而白自负文格放达,讥甫龌龊,而有饭颗山之嘲诮。”所谓“饭颗山之嘲诮”,指的是李白《戏赠杜甫》诗:

另一首陆龟蒙的《白莲》:“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这诗咏白莲,若即若离地从空际着笔,写出了花的淡雅清幽的意态之美,同时也流露出作者乱世隐居的孤高寂寞的情怀。蘤字一般认为是花的异体字,但是马先生注读作wěi,“素蘤,犹言素质”。首先,从意思上说后面是“此花”,为了避重,前面也不可能是“素花”;其次根据格律诗的规则,“素蘤”的“蘤”处,应该是个仄声字,所以蘤字不会是huā(花)。按,《唐韵》蘤字为韦委切。《玉篇》释蘤为“花荣也”,平水韵里把蘤归为上声四纸韵,只有《字诂》里说蘤是古花字(蘤同花,的确是最常见的义项)。可见马先生注的是确凿无疑的,此处蘤既不读huā,更不能简化成花字。

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

此种细节,最能见茂元先生深厚的旧学根柢和严谨的治学态度,例子不胜枚举。正如赵昌平先生在序里所说:“每论及一义,即随机应发,旁征博引,真有口若悬河,花烂映发之感。”据昌平先生说,茂元先生能背诵的唐诗过万首,“观千剑然后识器”。大量记诵基础上的出色的感发能力,将马先生天赋中对文本的感悟力,磨炼得越益敏锐。这是马先生唐诗研究的个性特征,也是他最为雄厚的“资本”。这本《唐诗选》是马先生选取最脍炙人口的唐诗,再加以最精到的注释,至于每篇后所附之评语,则是昌平先生亲承茂元先生遗意,投入很大精力完成的,书出版时,昌平先生退逊而不署名,又撰唐五代诗概述附后。本书是两代唐诗学者的学术结晶,也是老辈学统和道德的继承发扬。读者一书在手,就像漫步在春天的大花园里,“花烂映发”各种花烂漫开放,令人目不暇给,身心怡悦。这种读书收获的乐趣,真的像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所说的“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借问何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饭颗山头”一本或作“长乐坡前”“饭颗坡前”等,五代孟棨《本事诗·高逸第三》说李白此诗“盖讥其拘束也”,是对杜甫作诗“拘束”而不浪漫的讥讽。可是,如此自负的李白却对孟浩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杜甫对孟浩然更是称颂有加:“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解闷十二首·其六》)“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说孟浩然的“清诗”句句值得传诵,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水平质量却往往超过南北朝时期的著名文学家鲍照和谢灵运。这评价可是相当之高了,要知道,杜甫对李白的评价也不过是“俊逸鲍参军”。鲍照曾任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军府参军,故称“鲍参军”。杜甫说李白的诗与鲍照相仿佛,并没有说他超越鲍照。

李、杜对孟浩然的推重是发自内心的,这与那些干谒诗的逢迎截然不同。孟浩然的诗“匠心独妙”,特别是“五言诗天下称其尽美矣”。开元十六年某日,“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
(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张九龄、王维极称道之”(《唐才子传》
卷二),“右丞吟咏之,常击节不已”(《唐摭言》 卷十一)。

唐代诗人陶翰在《送孟六入蜀序》称赞孟浩然:“精朗奇素,幼高为文,天宝年始游西秦,京师词人,皆叹其旷绝也。观其匠思幽妙,振言孤杰,信诗伯矣。”(《全唐文》卷三百三十四)诗伯就是诗坛宗伯,诗坛领袖。

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著名诗人、画家王维以侍御史的身份到两广一带选拔官员,途径郢州刺史亭,挥笔作画《写孟浩然真》,当地士绅将写真勒石亭中,从此郢州刺史亭便改名“浩然亭”,后又更名“孟亭”。

唐宪宗元和十三年五月,户部侍郎孟简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镇守襄阳。孟简进士出身,又中博学宏词科,是有名的文学家和书法家,且官声斐然。可是,著名诗人张祜路过襄阳时并没有去拜访孟简这位封疆大吏,而是瞻仰了孟浩然故居,并在《题孟处士宅》一诗中写道:

高才何必贵,下位不妨贤。

孟简虽持节,襄阳属浩然。

孟简虽然身居高位,持节镇守襄阳,但这襄阳却并不属于孟简,它只属于孟浩然。张祜确有远见卓识,后人的确将孟浩然称为“孟襄阳”,他的集子也被尊称为《孟襄阳集》。

唐开元天宝年间殷璠选评的《河岳英灵集》,以兴象、风骨为旨归,收录盛唐诗人二十四家的诗作二百三十四首,孟浩然的诗选了六首,而杜甫的诗却一首也没选。清乾隆二十八年,蘅塘退士孙洙编选评注的《唐诗三百首》,收录唐代诗人七十七家的诗作三百一十首(后来有的注本又补充了几首),选诗标准是“脍炙人口之作”。时至今日,《唐诗三百首》仍是影响最大的唐诗选本,除了明代李攀龙的《唐诗选》或可比拟之外,其他选本,包括袭用“唐诗三百首”之名而略有增删者,均无与伦比。而在《唐诗三百首》中,流传最广泛、文字最浅显、意蕴最深刻、兴象最高妙、误读最严重者,莫过于孟浩然的《春晓》。

“春眠不觉晓”的误解误读

《春晓》的文字实在是浅显之至,以至于注释者无注可注。蘅塘退士的《唐诗三百首》和陈婉俊女史的《唐诗三百首补注》(道光二十四年,即1844年),以及朱大可先生的《新注唐诗三百首》(上海文化出版社1957年11月第1版第140页),复旦大学傅东华教授的《孟浩然诗》(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一月商务印书馆初版第八十五页),北京大学季镇淮、冯钟芸、陈贻焮、倪其心教授的《历代诗歌选》(中国青年出版社1980年3月第1版上册第214页),复旦大学朱东润教授主编的《高等学校文科教材·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6月第1版中编第二册第33页)等,都没有为《春晓》作注。李景白先生的《孟浩然诗集校注》(巴蜀书社一九八八年三月第一版第五〇一页),除了版本校勘之外,只引了宋刘辰翁的一句评语而没有注释。袁行霈先生等注释的《林庚推荐唐诗》(广陵书社2004年11月第1版第36页)、北京师范大学郭预衡教授主编的《高等院校文科教材·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226页),只有题解而没有注释。

凡有注释译解的名家版本,都将“不觉晓”解作“不知不觉天亮了”,或与此相近的意思。也就是说,都把“觉”解作“知觉”“感觉”等:

清张燮《唐诗三百首注疏》“啼鸟”下注云:“春晓贪睡,虽晓而不知晓。”(中华民国十九年十月扫叶山房初版卷六上第四页)

抱恨轩主《白话句解唐詩三百首》,将首句解作“春夜好睡,不觉醒来已经天明了”。(上海新文化书社一九三五年二月初版第
一一一页)

梦花馆主《白话注释唐诗三百首读本》,将首句解作“春天好睡,醒来不觉,已经天亮了”。(广益书局1948年3月新9版一九七页)

北京大学林庚、冯沅君教授主编的《中国历代诗歌选》上编
将“不觉晓”注释为:“不知不觉天亮了。”(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1月第1版第318页)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唐诗选》解释前两句说:“春天夜短,又因风雨少睡,故既眠而不觉晓,直到闻啼鸟才知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4月第1版上册第64页)

武汉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研究室选注的《新选唐诗三百首》:“春晓:春天的早晨。”“不觉晓: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7月第1版第42页)

邱友燮先生的《新译唐诗三百首》,将首句注释为:“春天好睡得很,醒来时,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好久。”(台湾三民书局1981年二月修订再版第328页)

刘逸生先生主编的《孟浩然韦应物诗选》,将“不觉晓”解作“不知不觉天已亮了”。(三联书店香港分店
1983年6月香港第一版第132页)

王进祥先生的《唐诗三百首集解》,将首句解作“春日好睡,醒来时不觉天已大亮”。(台湾顶渊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85年6月初版第四四六页)

金性尧先生的《唐诗三百首新注》:“春眠两句,起先还不觉得晓之将至,听到鸟声才知道。”(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7月第1版第311页)

《周振甫文集》第九卷《诗文浅解》说:“这首诗写诗人在春天破晓时,还迷糊睡着,没有感觉到天已发亮。”(中国青年出版社1999年1月第1版第692页)

北京大学褚斌杰教授主编的《中国历代诗词精品鉴赏》中册:“不觉晓:不知不觉已到了早晨。”(青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1月第1版第63页)

袁行霈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作品选注》第二卷注云:“‘春晓’句:意谓春眠甚熟,不知不觉间忽已天晓。”(中华书局2007年6月第1版第268页)

上引《新译唐诗三百首》的体例是原诗全部注音,“春眠不觉晓”的“觉”注音为jué,其他各本都没有注音,因为“觉”是常用字,虽有两个读音,但既然解作“知觉”“感觉”等,那当然也就无需注音了。笔者所见其他百余种版本的《春晓》对“春眠不觉晓”的注释也都类似,未见异议。其实,这样解读是颇可商榷的。

“春眠不觉晓”的正确解读

《汉书》卷九十三《佞幸传第六十三》:“贤宠爱日甚……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
董贤是个帅哥,相貌非常俊美,汉哀帝刘欣特别宠爱他,提升为光禄大夫,充任驸马都尉侍中,外出则同车陪乘,入朝则侍奉左右,还经常让董贤陪同起卧。有一次白天睡觉,董贤的身子压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醒了想起床,而董贤还没有醒,哀帝不忍心惊醒他,就把自己的袖子割断起身。唐颜师古在“贤未觉”下注云:“觉,寐之寤也,音工效反。”所谓“寐之寤”,就是睡觉醒来;所谓“音工效反”,就是这个“觉”读音为“jiào”。

隋末唐初虞世南编纂的《北堂书钞》卷第一百三十四《服饰部三·被二十七·举被乞之》引《杜祭酒别传》云:“君曾新作被,暖眠不觉,晏起,弟子不敢惊君。起乃叹息:‘暖眠使人忘起。’因着陌上寒苦之人举被乞之。常眠布被中。”祭酒是官名,汉代有博士祭酒,为博士之首。西晋改设国子祭酒,隋唐以后称国子监祭酒,为国子监的主管官。杜祭酒指的是西晋永嘉年间祭酒杜夷(也有人认为是西晋钱塘杜治杜子恭),他曾经用绸缎丝绵做过一条新被子,又轻又暖。当晚盖着新被子睡觉,睡得很香,到了平时起床的时间还没有醒,弟子们不敢惊动他,这样一来就起床晚了。他起床后便叹息道:“温暖的睡眠使人忘记了起床的时间。”于是,把这床新被子拿到田野的路上,送给了寒苦的人。自此以后,他便一直睡在不暖的粗布被子中。这里的“不觉”,绝不是“不知不觉”,而是没有醒来,“觉”就是睡醒、醒来的意思。

唐代韩愈《答柳柳州食虾蟆》诗云:

虾蟆虽水居,水特变形貌。

强号为蛙蛤,于实无所校。

虽然两股长,其奈背脊疱。

跳踯虽云高,意不离泞淖。

鸣声相呼和,无理只取闹。

周公所不堪,洒灰垂典教。

我弃愁海滨,恒愿眠不觉。……

南宋宁宗庆元六年魏仲举汇编的《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在“恒愿眠不觉”句下注云:“觉,睡起也。古孝切。”这里的“觉”也是醒来的意思,“恒愿眠不觉”就是愿长眠不醒。所谓“古孝切”就是读作“jiào”,这才押韵,如果读作“jué”就不押韵了。

《康熙字典》酉集上“觉”字下:“《唐韵》:古孝切。《集韵》《韵会》《正韵》居效切,并音教。《增韵》:梦醒曰觉。《诗·王风》:尚寐无觉。《史记·高帝纪》:后人至,高祖觉。《注》:觉,谓寝寐而寤也。”《诗经·国风·王风·兔爰》:“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我出生之后,遭遇了无数的烦忧真希望长睡不醒——死了算了!《史记·高祖本纪第八》记载,刘邦当亭长的时候,曾经为县里押送一批人去郦山服徭役,中途很多人逃跑了。刘邦估计到不了郦山人就跑光了,于是就在丰西的湖泽地带停下来喝酒。等到夜里,刘邦对这些人说:“你们都逃走吧,我也要逃跑了。”有十几个人愿意跟随刘邦,刘邦便带领他们连夜在山泽小路中行进,派了一个人在前面开路。开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条大蛇挡在路上,还是往回走吧。”高祖乘着酒意,上前拔剑将大蛇斩成两段,道路开通了。走了几里,刘邦醉倒在地上睡着了。后面的人来到斩蛇的地方,见一个老妇人在黑夜里哭泣。问她为什么哭,老妇人道:“我的儿子是天上的白帝之子,化为蛇挡在路上,结果被赤帝的儿子杀了。”人们认为这老妇人简直是胡扯,就想用鞭子打她,老妇人却忽然不见了。后面的人赶上来时,刘邦已经醒了。人们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刘邦,刘邦心中暗喜,自以为不凡。跟随他的人也更加敬畏他。“高祖觉”,就是高祖醒了。

《汉语大字典》“觉”jiào下的第一个义项:“醒,睡醒。《说文·见部》:‘觉,寤也。’唐玄应《一切经音义》卷九:‘觉,寤也。谓眠后觉也。’”《汉语大词典》“觉”字jiào下的第一个义项是:“醒;睡醒。”《辞源》(商务印书馆2015年10月第三版)“觉”字jiào下第一个义项为“睡醒”。

王力先生主编的《古代汉语·常用词》947“觉”字:“读jiào。睡醒。跟‘寐’相对。……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诗:‘唯~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白居易《长恨歌》:‘云髻半偏新睡~。’注意:古代说‘睡觉’是指睡醒的意思,与今天所谓‘睡觉’不同。”(中华书局1999年6月第3版第1148页)

唐释道宣《续高僧传》卷第十六载:“后当将终,语诸僧曰:‘吾今日作一觉长眠。’便入室,右胁而卧。明日怪眠不觉,看之久终,方悟长眠语矣。”北齐高僧法常,临终前对各位僧人说自己今晚要睡一个长长的觉。于是进入室内,躺在床上向右侧卧而睡。第二天没见他起来,僧人们感到很奇怪,便去室内看,发现他已经故去了。

明代陈耀文编撰的《天中记》卷十引《遯斋闲览》云:“有孙供奉者,火发于堂,众皆奔逃。有乳姥直穿烟焰中,出,身不焦灼,婴儿尚眠不觉。人问之,答曰:‘吾夫云:避火当瞑目认路,劲直趋出,若目开则气闷必倒。我用此説,故出而不损,亦不觉身蹈烈火也。’”
孙供奉家的厅堂失火了,众人都跑了出去。孙供奉家里的奶妈和熟睡的孩子都在里屋,奶妈就抱起孩子直接冲过厅堂的火焰,跑了出来,身上竟然没有被火烧坏,怀中睡觉的婴儿还没有醒来呢。

这两处的“眠不觉”,都是睡觉没有醒来的意思,都不能解作“睡觉不知不觉”。

清代徐枕亚《兰闺恨》第五回《投店》:“春眠不觉,起已晌午,无鸟可闻,无花可落,但风雨如晦而已。”这显然是化用孟浩然的《春晓》,前两句是说春夜睡眠睡得很死,迟迟未醒,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那“春眠不觉晓”就是春夜睡眠睡到了天亮还没有醒。如果按照正常语序,应作“春眠晓不觉”。“觉”应读作“jiào”,意思是睡醒;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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