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萄京棋牌388游戏叶渭渠:为书籍操劳的一生

自叶渭渠先生从美国回国长期定居后,我便经常去拜访他,当然最经常的还是电话上的沟通。这几年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叶先生的健康状态明显不如从前,尤其在做过心脏手术之后,能感受到他的声音缺少底气。后来,随着健康的好转,他的嗓音才开始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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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0日上午,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总觉得应该给叶先生打个电话。叶先生在电话里还问我,他的声音是不是有力量了。叶先生还告诉我,他已帮我订阅了2011年的《中国社会科学报》。但我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叶先生就突然旧病复发,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细想起来,最初与唐月梅先生邂逅相识,还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在池袋附近的小竹町二丁目的小竹向原。在我的印象里,叶渭渠先生您总是和月梅先生双栖双飞,来日本时一同来,回中国时一起走,从不曾分开过,可是现在……

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时,叶先生就坐在我的对面。我觉得叶先生非常有时间观念,总是步履匆匆。叶先生总说自己失去的时间太多,能真正地从事编书和写书是在1972年调到人民文学出版社以后,但当时已经年近半百。从那以后,编书、译书、写书和主编图书就成了叶先生人生的全部。

在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的资助下,月梅先生曾在叶先生您的陪同下前来早稻田大学依田熹家教授的研究室作学术访问。那一年的最初阶段,除了在依田研究室与依田教授进行学术交流外,你们大致都在早稻田的书店街寻购学术资料。等你们基本完成相关学术准备后,我邀请你们两位先生来到我家,集中精力翻译川端康成先生的相关作品。原本我并不以为这是一件多么繁重的工作,却没想到在那半年多里,为了准确理解川端先生的小说,你们竟耗费巨大精力进行各种调研。阴天时,叶先生您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静静地读书,或是静静地写作。只要天气稍见晴好,你们伉俪就会来到我家庭院的那株枫树下。当年那里有一张木制圆桌,桌旁围有三柄木椅,每天午饭后,我们三人便围坐在圆桌旁,你们不断地向我提出各种问题。

叶先生对翻译图书的选择可谓慧眼独具。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是一部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小说叙述的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海上捕蟹加工蟹罐头为业的日本渔民为生存而斗争的故事。1973年,叶先生翻译的这部小说出版后获得了良好的反响,并被节选作为北京市中学语文第十册的课文。2009年,译林出版社又出版了该书,首印为1万册。

枫树下的圆桌讨论还包括叶先生您拿出已翻译出版的译着,一处处确认自己是否正确把握并表现出了川端先生的文字背后的微妙情感和神韵,不断问及日本人是如何理解和接受川端小说中的文字表现。当然,被询问的人不仅仅是我,就连到我家来的其他日本客人也屡屡成为你们询问和调查的对象。这样的对话经常一直持续到黄昏,持续到天黑,持续到围坐在桌边的三个人看不见彼此的面部,真可谓近在咫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当然,除了我们的交谈声外,便是用圆扇扑打蚊虫的声响。你们这两位先生的头脑里只有川端康成及其作品,只有文学,只有学问,无论给你们端出什么饭菜,你们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紧接着就继续你们的工作。

叶先生总是把翻译和细心的研究考证结合在一起。为了深入理解作品,1981年叶先生亲自到北海道,考察了小说的写作背景。在北海道札幌图书馆里,叶先生查阅了1926年的《函馆每日新闻》和《函馆新闻》,找到了以《“博爱号”蟹工船惊人的残酷虐待大事件——活地狱般的暴虐》、《残忍的虐待渔工——从杂工口中透露的事实》为标题的报道,了解到了“博爱号”渔船上的渔工们的非人生活。并且,叶先生还从该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处获知,《蟹工船》就是以这些材料为基础创作出来的,这些调查无疑进一步加深了他对小林多喜二作品的把握和理解。

为了调查《雪国》的写作背景,我们夫妻开车陪同你们伉俪专程前往你们心目中的神圣雪域。记得汽车行驶到群马、长野和新泻三县交界处的观越隧道时,你让我们停下汽车,在那半个多小时里,叶先生您不厌其烦地询问《雪国》中的文字描述与现实场景的同异之处,然后我们便去了越后的汤泽。当然,时过境迁,川端先生写作《雪国》时的那座二层木质结构、茅草葺顶的高半旅馆早已不见踪影,原址上耸立着高层西式建筑,好在旅馆主人将川端先生当年下榻的“霞间”近乎完好地保存了下来。这家旅馆的五楼建有“川端康成纪念馆”,里面存有川端先生的大量资料。当时,我陪着月梅先生在那座纪念馆里搜集文字和图片资料,而叶先生您就一直坐在川端先生当年写作《雪国》时的日式矮桌前久久不起、冥思苦想,一直坐到关门打烊还迟迟不起,催促再三,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或许,这是《雪国》的译者在与作者进行着超越时空的对话?

20世纪80年代,叶先生在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后,撰写了《东方美的现代探索者川端康成评传》、《日本文学思潮史》和《日本文化史》等高水平的学术著作。在翻译和著述之外,叶先生还为几家出版社主编了一些以日本文化为主题的书系。如《东瀛艺术图库》、《日本古典名著图读书系》和《东方文化集成日本文化卷》等丛书。

也是因为你们伉俪的缘故,我前往北京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其间也曾在府上的客厅里住过几次。让我最为诧异的是,像你们这样着名的大学者的居所竟然那般逼仄,圆形餐桌是折叠式的,用餐过后便要立即收叠起来紧贴过道的墙壁靠放。相对于此,你们两人各占一边的书桌倒是相对宽大了许多,每次拜访,都看到除了电脑前和键盘上这块狭小的空间外,桌面以及桌旁的小推车上堆满各种参考书籍。

虽离开出版界已有多年,但在翻译和著述之余,叶先生仍一直在关注国内出版业的状况。图书质量也是叶先生最为关心的问题之一,尤其是对出版社多用码洋和编辑图书的数量来考核编辑表现出了忧虑。叶先生说,当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有大致的工作量指标,编辑每年编120万字就可以了,因为编辑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做学问。当年出版小林多喜二的《在外地主》时,就碰到了不少困难。该书日文书名为《不在地主》,由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翻译“不在地主”,译者就将书名译为《不在农村的地主》。后来编辑经过查阅大量文献,才知道在马恩著作中有“在外地主”这个概念,于是书名才最终被确定为《在外地主》,并被沿用至今。

不过,让我印象更为深刻且永远难以忘却的,还是楼高梯陡却没有电梯的团结湖那栋六层建筑,而且每级阶梯要远远高于正常高度,我们3个老人只能一步步拾级而上,似乎永远攀不到尽头。由于叶先生您患有严重的心脏病,月梅先生和我便或提或抱所购日常用品一同先行缓慢上楼,嘱咐你爬楼时空着双手、中途休息两到三次。有时我回头望去,只见您不停喘息着,用更为迟缓的速度慢慢往上攀来。白天还好,有窗口的光亮,待到天黑以后,便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到,如果事先没带手电筒的话,就只能摸着墙壁一点儿一点儿地摸索着往上爬了,似乎永远也攀爬不到尽头。我就对叶先生您和月梅先生开玩笑地说,京都有一座公园,大家在那里或读书,或思考问题,公园里的一条路便因此而被称为哲学之路,而团结湖这条永远也爬不到尽头的楼梯,便是你们的哲学之路。后来,哲学之路就成为我们三个老人之间对那条楼梯的戏称。或许,叶先生您和月梅先生的诸多学术思考也确实是在这条哲学之路上完成的吧。

叶先生认为,出版是一个需要细心筹划的事业,作为出版人首先要有远见,不能患得患失。叶先生说,由于当时的政治环境,小林多喜二的《党生活者》因反映了日共走城市斗争的路线和主人公与母亲在情感上的缠绵,所以一时出版不了,但该作品对了解小林的文学创作思想很重要,出版社认为应该出中文版。由于平时做好了准备,在时机成熟后该书很快便得以面世。

但愿天国里有一条铺满鲜花的“哲学之路”,让叶先生您能在那条溢满花香的、永远的哲学之路上进行您的文学思考。

此外,为了让中国读者了解三岛由纪夫的著作,叶先生为《春雪》等作品的出版也付出了努力。对川端康成的介绍也是这样,在改革开放初期,当时很少有人敢于挑战这个领域,但叶先生不惧风险:“既然有风险,我来译好了。”
在把川端康成的《雪国》的译稿交给一家出版社后,该社因对小说涉及的内容没有把握,因而迟迟不予出版,后来经过努力,出版社在答应出版时,也还是不愿以《雪国》为书名出版该小说,而是把川端康成的另一部作品《古都》作为主要书名来出版。事实证明,叶先生的判断是正确的,《雪国》如今在国内也已成为文学名著,在教育部全国高等学校中文学科教育指导委员会指定书目中,《雪国》被指定为大学生的必读书目。经过叶先生的努力,《雪国》、《古都》、《伊豆的舞女》、《名人舞姬》、《独影自命》、《千只鹤》、《睡美人》、《山音湖》、《再婚的女人》等作品相继问世。

关于书籍,叶先生还有许多出版计划。叶先生正在把《源氏物语》重新翻译成中文,出版《川端康成全集》,扩充《东方文化集成日本文化卷》等等。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叶先生还希望能主持一家小型的出版社,以实现其出版理念。

叶先生的一生是为书籍操劳的一生,尽管与书籍结缘较晚,但叶先生依然在身后留下了二百多卷日本文学翻译作品和相关的研究著作,如今,叶先生的名字已与日本文学名著联系在了一起。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叶先生的努力,我们对日本文学了解的状况会是怎样。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这是叶先生译的《雪国》的开篇之句。叶先生一生都在为书籍操劳,现在终于能在天国得以歇息,希望叶先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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