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伟:读活色生香的古文

我编撰的《给孩子的古文》今年5月出版后,不断有人问我:古文那么难读,有什么诀窍没有?怎样才能让孩子们喜欢上古文?这些问题让我了解到公众的普遍关注,也更加坚定了我的编撰初衷:学习古文,首先要克服对古文的偏见和畏惧,要把古文的生动性和多样性介绍给我们的孩子和广大读者。

《庄子·秋水》篇记录了一次著名的“濠梁之辩”:

昨天在空间发了一条状态:“如果说我能把我的论文内容讲给我奶奶听,并且她没有任何问题的完全听懂了,是不是表明我可以毕业了?”很多人点了赞,但是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并不是说我真的要把论文的内容讲给我奶奶听,而是说,对于论文,你是否能用最简化的语言去表达出来,让没有任何基础的人也可以听懂,我相信,很少有人能够做到。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并没有理解所写内容的实质,仅仅是将研究停留在表面。
在生活中,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对于药品说明书,或者一些合同文件上的法律条款很少去看,除非是真正的工作需要,不是不想看,而是不能理解。对于一些公共文件,当不能明白其真正含义的时候,有时候会造成严重的后果。08年金融危机,如果当时被忽悠的美国人真正的理解住房贷款的法律条款,或许他们就会明白了其中的后果,是否可以影响他们做不同的选择?
爱因斯坦说:“如果你无法用简化的语言描述一件事物,那是因为你没有理解它。”对于事物的理解,并非机械的记忆一些复杂的现象,而是要透过现象去发现其内核,从而用简化的语言表达出来。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汉字含义尤为多变,因此,也造成了“文字游戏”的形成。这或许是传统文化遗留的一个症结。大多数人都熟悉庄子与惠子的辩论: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很明显,庄子在这里玩的是“文字游戏”,巧妙的避开了惠子的回问。这是一种辩论的技巧,却造成了真诚的缺失。
因此,我们应当倡导的是简化一些公共的文件与文字,少一些诡辩,多一些理解,毕竟理解是我们的权利。

关于古文,向来有一些不假思索的偏见。例如,我们习惯于将它比作拉丁文,称它为“死的文字”,与“白话文”和现代生活相互隔绝,毫不相干。至于指责它枯燥乏味,倒还在其次了。这些偏见根深蒂固,对我们学习古文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障碍。近年来,古文在中学语文课本和高考成绩中占据了更多的比重,家长和学生的焦虑也在同比例增长。迫于高考而硬着头皮读古文,还要死记硬背,这怎么能读得好!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实际上,所谓古文与“白话文”不过是汉字书写系统中的两个彼此关联的表达形态或风格罢了。作为表意文字,汉字书写并不直接依赖于口语表达,二者之间的关系跟作为拼音文字的拉丁文与拉丁语的关系,没有什么可比性。我们今天已不再写作古文了,但并没有废弃汉字,这与拉丁文的命运完全不同。不仅如此,古文的许多常用字的用法都保留在了现代“白话文”的双音节词组中。那些古文的成语更是鲜活如初,为我们当下的生活增色添彩。

这段话翻译成白话文就是:

我希望通过这本《给孩子的古文》,向年轻的读者们展现古文的丰富多彩与活色生香。古文固然有难懂之处,但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什么历史的化石,封存在一去不返的过去。我们常说,中国有着数千年不曾中断的文明,而古文书写正是维系历史延续性的最重要的手段,也是我们进入古典传统的必经之路。古文的主题包罗万象,风格千变万化,又怎能以“枯燥乏味”一言以蔽之呢?

庄子和朋友惠施在濠水的一座桥梁上散步。

庄子看着水里的鲦鱼说:“鲦鱼在水里悠然自得,这是鱼的快乐啊。”

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

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

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不知道鱼儿的快乐,也是完全可以断定的。”

(满满的琼瑶剧台词即视感有木有!)

庄子说:“请回到我们话题的开头。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云云,就是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鱼的快乐而问我,我是在濠水河边上知道的。”

明末清初的金圣叹曾经将他生活中的一些快乐的瞬间写成短文,每一则都以“不亦快哉”作结。像下面这一则:“冬庭饮酒,转复寒甚,推窗试看,雪大如手,已积三四寸矣。不亦快哉!”谁能说这样的古文枯燥难读呢?此外,他写与陌生的“素心人”一见如故,读起来也明白晓畅,毫无违和感:

庄老先生以胜利者的心态,喜滋滋地在自己的书里记载了这一次辩论,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其实仔细看一下这段话我们就可以发现,惠子只不过是顺着庄先生的话提出质问,但并没有肯定庄先生的话,庄先生完全是玩了个逻辑上的小把戏。我相信,惠先生如果当天也写了日记的话,肯定会是另外一番记录。

夜来似闻某人素心,明日试往看之。入其门,窥其闺,见所谓某人,方据案面南看一文书。顾客入来,默然一揖,便拉袖命坐,曰:“君既来,可亦试看此书。”相与欢笑,日影尽去。既已自饥,徐问客曰:“君亦饥耶?”不亦快哉!

当然,我写下这段文字的目的,并非是要为这段两千多年前的公案翻案,而是想说说这次辩论的主角——鲦(tiáo)鱼。当两位古代先哲为了谁是谁非争论不休的时候,作为事件的中心,我们的鲦鱼同志既没有插上一句话,连听都懒得听,更没有在自己的日记里记上一笔,甚至没在朋友圈发文说自己偶遇两位名人,而是只顾自己在水里悠闲地游着,不知道要高明多少。

隐居躬耕的陶渊明曾经称他朴素的乡里邻居为“素心人”,他们“相见无杂话,但话桑麻长。”金圣叹笔下的那位“素心人”,见金圣叹叩门拜访,除了作揖之外,没有任何的客套,便邀请他坐下来,一同分享自己正读得兴起的那本书。正是“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他们读罢文书,相谈甚欢,连饥饿都忘掉了。这样的相知与默契,可遇而不可求,岂非人生的一大快事?今天读来,仍如在眼前,又岂能无动于衷呢?

但是,和名人搭上了关系,鲦鱼想不红也没办法。唐代诗人独孤及在《垂花坞醉后戏题》中写道:“归时自负花前醉,笑向鲦鱼问乐无。”苏东坡也在诗中写过:“鲦从容出何为哉。”欧阳修的哥哥造了座亭子,名曰游鲦亭,欧阳修还为此写了篇《游鲦亭记》。三者都与“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有关。

古文中类似的篇章不少,从率意而成的书信,到书画的题跋和小说戏曲的评点,往往涉笔成趣,活泼灵动,展示了古文丰富的表现力和自我更新的适应性,也留下了过去时代的吉光片羽,让我们一瞥古人的生活理想、审美情操与情感体验。

鲦鱼,也叫䱗,拉丁学名为Hemiculter
leucisculus
,各地俗称不同,有白鲦、白条、鲹鲦、参条、穿条、窜条、青鳞子等等,分类学上隶属于动物界、脊索动物门、鱼纲、鲤形目、鲤科、鲌亚科,生活于河流、湖泊中,一般长约70~140毫米,从春至秋常喜群集于沿岸水面游泳,行动迅速,是一种常见的小型淡水鱼类。《本草纲目·鳞三·鲦鱼》中说:“鲦,生江湖中,小鱼也,长仅数寸。形狭而扁,状如柳叶。鳞细而整,洁白可爱,性好群游。”

我在编选时,尽量选择了多种题材和体裁,因为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古文的风格和写法。每一个题材和体裁都有所差异,而同一题材和体裁的内部又同中有异。为书作序,自有一套格式,但每位作者又不尽相同。同样是为友人送行而写的“序”,韩愈的《送董邵南序》与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也各有特色,在写法上自成一格。

作为水体中上层的小型杂食性鱼类,鲦鱼主要摄食有机碎屑、水草、藻类、轮虫及昆虫等。然而,这并非因为鲦鱼是个吃货,说来心酸,这其实是由它处于食物链底端的位置决定的:只有什么东西都吃,才能获得足够的食物以活下去,继而繁衍种族。所以它才繁殖能力强,一次可以产下约1万3千颗卵,像所有弱势动物一样,靠繁殖策略来延续种族。所以它才行动迅速,既为摄食,更为逃命。柳宗元在《小石潭记》里写的“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据说就是写它。又据说《水浒传》中张顺外号“浪里白条”,也是形容他在水里像鲦鱼一样行动迅速。

也正因为如此,我在选目和撰写导读时,试图在不同的作品之间建立起关联点,让读者通过它们之间在内容和形式两方面的呼应对照,来了解各自的特点。即便是那些看似无关的篇章,也能彼此生发,互通声息,展现出新的面貌。从《老子》到《庄子》的《秋水》,一直到《与宋元思书》、《小石潭记》和《帝京景物略》等等,我选取了写水、写风和写鱼的系列,涉及哲学的冥想、精湛的譬喻与象征,寓意深远,但又都来自对自然现象的直观感受。南朝吴均的《与宋元思书》描写自富阳到桐庐一百里水路的沿途风光,“奇山异水,天下独绝。”而澄澈的江水尤其令人难忘:“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这是水的澄澈,也是灵魂的澄澈。在发现江南山水的当下,宣告了一个美文时代的降临。唐代柳宗元的《小石潭记》所写的石潭,“全石以为底”,因此水中之鱼仿佛是在透明的空气中游动:“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于是有了接下来那一段晶莹透彻的文字:

鲦鱼由于个体小,又兼刺多,经济效益不高,常被称之为“野杂鱼”。其实,鲦鱼具有较高的营养价值——据测定,鄱阳湖十余种野生鱼类中,鲦鱼的不饱和脂肪酸二十碳五烯酸(EPA)含量含量最高,达4.61%——加上肉质细嫩,口感鲜美,历来就是一种美食。清嘉庆年间诗人陈阿宝有诗记:“溪桥水涨鲦鱼上,市村花明九旗悬。”鲦鱼季节到了,各大饭店马上把招牌挂出去,可见鲦鱼的美味还是有不小的市场号召力的。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而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关于鲦鱼,还有一件著名的事情不得不提。德国动物学家霍斯特通过观察鲦鱼,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因个体弱小,鲦鱼常常群居,并以强健者为自然首领,一切行动跟随领导。然而,如果将一只较为强健的鲦鱼脑后控制行为的部分割除后,此鱼便失去自制力,行动也发生紊乱,但是其他鲦鱼却仍像从前一样盲目追随它!这就是在企业管理中经常提到的“鲦鱼效应”,又称为“头鱼理论”。企业家、经理人、管理学家们于是从中得出了种种启示,什么一家企业或一个团队的领导人应该如何云云,听起来都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我想说的是,这得是多么残忍而且无聊的人,才会想到去把人家脑子切了做这么个实验。

“佁然”写鱼在水中一动不动,好像正在发呆,但忽然之间,便游向别处了。就这样轻捷快速地往来游动,如同是在与游人相戏而乐。这一段中除了“佁然”、“俶而”和“翕忽”这几个词儿,没有任何难懂之处。而即便是这几个词儿,一旦弄懂了意思,又不能不惊叹它们描状之妙,直是无可替代了。晚明的刘侗在《帝京景物略》中写到西山一代的泉水,描摹鱼在石缝间曲折而行:“小鱼折折石缝间。”他把“折折”当动词用,划出了游鱼的动态轨迹,胜过了千言万语。

所以,鲦鱼同志不理会庄先生和惠先生是对的——人类太可怕了!

既然是写鱼,我们就不能不回到庄子与惠施的那一段著名的辩论: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究竟是鱼之乐还是庄子之乐,这正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话题。在这些篇章和片段中,我们读到了灵动鲜活的文字,也读到了鸢飞鱼跃的机趣和心灵状态。对此我们该如何感激,如何庆幸!古人留下了文字的丰富宝藏,其中蕴含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感受,还有那些启迪心智的快乐。让我们一起来读活色生香的古文吧!通过前人的性灵文字,我们重新发现了自然,也重新认识了自我。

商伟,197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1982年师从袁行霈先生攻读古代文学,1984年毕业留校,兼任林庚先生的助手;1988年赴美留学,在哈佛大学师从韩南,主攻元明清小说戏曲研究,同时师从宇文所安从事中古文学研究,目前任哥伦比亚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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