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灰姑娘”故事的转输地

《酉阳杂俎》的“吴洞”,讲述吴洞之女叶限遭受继母虐待,有一次乘其不备,参加洞节集会,被发现后仓促逃归,不慎遗落一履,被陀汗国国王辗转获得,国王经过百般寻访,最终找到叶限,“以叶限为上妇”。尽管灰姑娘到底从哪儿来的疑惑恐怕仍将悬而不决而未能遽下断语,然而大量新资料的发现,已经充分证明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而奇妙的关联。

戴望舒在《灰姑娘》中,介绍女主角得名的缘由时说:“当她做完了她的事,便置身于烟囱角边,坐在灰烬上,因此家里人都称她做‘煨灶猫’。”突发奇想用了“煨灶猫”这样的方言俚语,并在后文中屡屡出现,虽然并不忠实于原文,可经过这样的加工改造,却平添了活泼新鲜的意趣。

内容提要:首先根据灰姑娘故事的分布区域推测中国不是这一故事的原产地,然后重点考察了《酉阳杂俎》中灰姑娘故事的发生地陀汗国的所在,认为陀汗国肯定是室利佛逝国的属国,可能即是古爪哇文赞词(Māgarakrtāgama)中的Tamihan,大致位于今苏门答腊地区,这说明此一故事应该是由西方通过苏门答腊等地的转输进入南中国海。然后,讨论了通过马六甲、巽他海峡转输的其他欧洲故事。关键词:灰姑娘故事;《酉阳杂俎》;苏门答腊;爪哇;李寄斩蛇

多来源的灰姑娘故事

赵景深写过一篇《安徒生的玻璃鞋》(载1929年《文学周报》第七卷),讥讽百星大戏院在电影《玻璃鞋》上映前所刊登的广告,竟然大肆宣传原作《灰姑娘》是所谓“德国文学家的杰作,童话大家安徒生的名著”,非但张冠李戴搞错了作者,就连无缘无故卷入其中的安徒生也莫名其妙被篡改了国籍,“不知安徒生在泉下当作何感想,怕不左右做人难也”。然而仔细追究其原委,恐怕并不能完全归咎于戏院。以“玻璃鞋”之名译介这个故事的,始见于孙毓修主编的《童话》丛书第一集第十四编(商务印书馆,1912年)。但孙氏并未交代所依据的底本,很可能“是取材于故事读本,而不是取材于专书”(赵景深《孙毓修童话的来源》,载1928年《大江月刊》十一月号),


在欧洲流传已久的灰姑娘故事存在不少版本,细节各异,近代以来更出现多个不同的汉译版本。此外,在漫长而曲折的流传演化过程中,灰姑娘故事陆续衍生出大量同型变异的作品,不仅在细节上多有分歧,在形式上也略存变化,其中一些也不乏相应的汉译本。以下略摭一二,以资谈助。

内容也多有删略改窜。在西方童话的译介工作方兴未艾之际,人们对其来历渊源确实多存隔膜。戏院方面未予细察,实属情有可原,倒也不必过分苛责。好在此后围绕这则童话的翻译和研究不断出现,读者们对灰姑娘日渐熟悉,再也不会闹出类似的笑话了。

一、灰姑娘故事在世界范围内的分布形态众所周知,灰姑娘故事(Cinderella)是西方最为流行的童话故事之一。据英国人考克斯(Marian
Rolfe
Cox)考证,这个故事在欧洲和近东有345种大同小异的传说,随着搜集工作的进行,这一数字还在不断增加。西方最早的文本记载出现在法国人佩罗(Charles
Perrault)的《古典童话及神话故事》(Histories et contesdutemps
passé),副题为《鹅妈妈的故事》(Contes de ma mere
loye, 1697),1792年经过森巴(Robert
Samber)的翻译后,在英语国家流行。19世纪初被格林兄弟收入故事集而名声大噪。近代以来,此一故事被反复搬上银幕,其情节结构成为西方民间故事中一个最基本的模式类型。但是,在世界范围内,此一故事目前已知的最早文本是出在中国,即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支诺皋》中所记载的叶限的故事,这已为国际学术界所公认。尽管此一类型故事的最早文本无疑出自于中国,但这一类型故事的渊源是否就在中国却是有争论的。目前较有代表性的有以下几种说法,第一种是中国起源说,更具体的说是壮族起源说;第二种是西方传入说;第三种是越南起源说;第四种是阿瑟威利(Arthur
Waley)的观点,他认为此一故事起源于德瓦拉瓦第(Davarawati)①。蓝鸿恩、农学冠等中国学者主张灰姑娘故事的渊源即在中国广西一带,至少叶限故事是岭南文化背景下的产物②,李道和先生进一步申论唐代叶限故事不仅与古代岭南地域文化密切相关,而且与古代中原主流文化特别是多种孝子故事有关③。我觉得主张中国起源说的学者有一个共同的误区,那就是认为故事传述者的籍贯即是故事之发源地。实际上,故事传述者的生活地域不见得就是故事的发生地,故事的发生地也不一定就是故事的发源地;很多故事经过流播之后在异域经过本土化之后成为当地故事,这种事例乃是民间文学传播过程中的通例。叶限故事的传述者是邕州土著李士元,这并不意味着此一故事发生在邕州,更不意味着此一类型的故事的起源地在邕州。根据民间文学工作者的调查,灰姑娘故事分布最为密集的无疑是欧洲,其次是近东,越是远离欧洲,故事分布的密度越低。丁乃通曾经搜集了此一故事的21个中国异文和9个印度支那(包括越南、占族和高棉族)异文,通过比较,他得出的结论为:中国印度支那特殊地区类型显然是由两对不同的传统构成。其一是古代故事,最好的代表就是CH1(即叶限故事),它可能是一个越南或越人的故事。至少源于11世纪前,地点可能是河内和海防的一个小村庄里。在中国,它曾在广东、广西流传,并向西流传到云南、西藏。这支故事在越南仍旧存在,其中有两个异文与之十分吻合,而其他印度支那异文则保存了此一故事的基本因素:如被虐待的非亲生女儿,心爱的鱼,鱼被杀并埋葬,后变成美丽的衣饰,女主人公的鞋被国王发现,验鞋,她与国王或王子的成婚等。而以广东、广西的口传说法为代表的汉族故事则开启了另一个传统。与中国民间传说中普通的做法一致,它详细渲染了女主人公完成差事的磨难,并有一个助人的动物作为故事的重要角色。关键是这一系统的故事均有主人公淹死后化为异物的情节,她接连变成一只鸟、一棵植物或植物制成的物件,最后在一个老太婆家里发现了她的原形。而迄今为止尚未在中国东部和北部纪录到AT510A的任何说法,这也许意味着在东北的汉族和吴语地区不存在这个重要的故事类型。④ 总之,叶限型故事在中国并不流行,在印度支那的流播则较中国为盛。尽管相对于中国,印度支那这一类型的故事尚算丰富,但相对于欧洲,印度支那的灰姑娘故事依然显得少而零散,不像欧洲那样形成了几个密集的故事圈,并有各种异文。⑤ 总之,从数量和形态上,中国和印度支那都不太像是这一类型故事的原创地。二、有关陀汗国的考证及灰姑娘故事的渊源叶限故事的发生地在《酉阳杂俎》中有明确的记载,那就是陀汗国,这是考察此一故事发生或传播的重要线索。学术界一般认为,陀汗国即是新旧《唐书》中所载的陀洹国。据《新唐书》卷222下《南蛮列传》中载:陀洹,一曰耨陀洹,在环王西南海中,与堕和罗接,自交州行九十日乃至。王姓察失利,名婆那,字婆末。无蚕桑,有稻、麦、麻、豆。畜有白象、牛、羊、猪。俗喜楼居,谓为干栏。以白氎、朝霞布为衣。亲丧,在室不食,燔尸已,则剔发浴于池,然后食。贞观时,并遣使者再入朝,又献婆律膏;白鹦鹉,首有十红毛,齐于翅。因丐马、铜钟,帝与之。《旧唐书》卷197《南蛮传》、《通典》卷188《边防四南蛮》条所记与此略同。此地亦有可能即是《汉书》卷28《地理志》之都元国,《隋书》卷82《南蛮真腊传》之陀桓。泰国学者黎道纲认为此国即今之巴真武里府的摩诃梭古城。⑥然而,根据新旧《唐书》之记载,陀洹国应该是在环王(今越南中部)西南之大海中,据《酉阳杂俎》说: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兵强,王数十岛,水界数十里。这说明,陀汗国是由小岛屿组成的岛国。而巴真在内陆,亦不在环王之西南,因此,此说不一定可信。

除了使用白话编译过《玻璃鞋》,孙毓修在《神怪小说之著者及其杰作》(载1913年《小说月报》第四卷第六号)中还以文言翻译了一篇17世纪法国作家“爵夫人安娜”(Countess
D’Aulnoy)的
《辛度利拉》(Cinderella),故事情节与《玻璃鞋》大致相仿。而由于使用文言,孙氏乘便夹杂了大量中国典故。开篇就介绍说,“辛度利拉者,波斯女子也。有姊二人,并丰容盛鬋,俊妙如大、小乔”;当舞会的消息传来后,又说“辛度利拉固不暇与俱,亦不屑与俱也。从此月夜穿针,花前顾影,画铜雀之黛,织天孙之锦,向鲛人以泣珠,指洛妃以要佩”;等到舞会召开当天,“长、次二女兄容饰并盛,如巫山之云,赴高唐之会。辛度利拉嗒然独处,作候门之稚子。霜天月夜,万籁俱寂,独坐而悲,继之以泣”;随后模拟其口吻感伤身世,“已矣!勿复言矣!无衣无褐,安能入争妍斗媚之场,此岂淡扫蛾眉朝至尊之时耶!”而借题发挥、大发议论的癖好也相沿未改,说起王子为选妃而举办舞会,他就深有感触:“少读汤玉茗《还魂记》,有云‘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盖相须甚殷,相遇偏疏,凡事类然,而于才子佳人尤甚。如有波斯太子之豪举,则可不作是叹矣。”这些内容并不算太艰深,但预设的读者无疑是具备一定文学素养的成年读者,和先前编译《玻璃鞋》主要为了满足儿童的需求已经迥然不同了。

佩罗版灰姑娘的翻译

由适夷(楼适夷)翻译的三幕剧《灰姑娘》,收录在同名剧作集中(开明书店,1931年)。据《译者小引》介绍,全书六个剧本均以世界语写成,作者鲁意司·勃理格斯(Louise
Briggs)的生平已无法考知,但译者坚信此书“一定可以使我们许多可爱的小朋友们,得到大大的欢悦”,“可以使小朋友们,在学校里,在家庭中,多一个快乐的游戏”。出版社在宣传中也格外强调“儿童剧本的需要,已为现代教育家所公认”,而此书“极合儿童心理,情节简单,场面紧凑,表演时极有兴趣”(载1931年8月7日《申报》)。其中《灰姑娘》剧本取材于佩罗童话,而精简了不少人物和情节,以便于儿童排演。原作中为交代灰姑娘得名的来由,有不少她遭受欺凌虐待的描写,而剧本开场就是姐姐登台大呼:“阿灰,阿灰,你在什么地方?”自然是因为观众对故事早已熟知而毋庸赘言。原作中灰姑娘连续两晚去参加舞会,第二次才丢了鞋。而剧本中灰姑娘只去了一次,当晚匆忙逃归时就丢了鞋,直接让王子赌咒发誓“我一定要带了这鞋子去找她,即使要走遍世界也好”。想来是因为剧本篇幅有限,相似的内容不妨压缩省略。不过为了适应舞台表演,某些简略的叙述也会被适当扩充。原作里仙女教母最后出场,只是让灰姑娘再穿上漂亮衣服。剧本则另外安排她在众人面前陈说前因后果:“我来作媒人吧,灰姑娘是我的义女儿,她到跳舞场是我送她去的;王子,请你接待她吧,她将是你最亲爱的王妃。”全剧落幕时则上演众人齐声高唱:“啊,我们亲爱的灰姑娘,我们大家都爱你。现在你是我们的王妃殿下。祝你万寿无疆!王子,王妃,祝你们万寿无疆!”在现场表演时肯定更容易烘托欢快热闹的气氛。

灰姑娘的故事在欧洲流传久远,留存了各种在细节上多有出入的版本。近代以来影响最为深远的一种,收录在法国作家佩罗编著的《鹅妈妈故事集》中。孙毓修编译的《玻璃鞋》有不少自出机杼的改编,已经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翻译了,但就主要内容而言,与佩罗版灰姑娘故事最为相似。孙氏大胆尝试用白话来叙述,显得颇为与众不同,可惜态度极其敷衍随意,不少情节都因为前后失据而多有龃龉。所以没过多久,就招致周作人的严厉批评。周氏在《童话略论》(载1913年

同样是根据佩罗童话改编的作品,吴墨兰翻译的苏联作家特·加贝的四幕剧《灰姑娘》(立化出版社,1950年)又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虽然也减省了原作部分情节,可同时又增添了不少出场人物和具体内容,因此篇幅反倒有增无减。灰姑娘一登场就有大段的独白,庆幸“姊姊不在家,家里就清净得多啦”,“现在我可以做半个钟头……甚至于整整一个钟头的主人啦”。随后她苦中作乐,将扫帚、火棒、烙铁、火钳等想象成到访的客人们,期间不断转换角色,模拟众人的口吻,商量着是否该去参加舞会,最终感叹:“算了,算了,这样看来,不管怎样都是去不成的了,还是留在家里吧,反正我们的命是注定了待在家里的。那么,这样吧,扫帚太太,请您代我们向王宫里的人问个好吧——替我,替火棒,替火钳,还有替烙铁向他们问好。请您告诉他们,我们身体都不大舒服——烙铁在发烧,火棒在脚抽筋,还有火钳在发风湿症。”时而欢欣雀跃,时而消沉低落,将她复杂纠结的心绪和乐观开朗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其形象较诸童话显而易见更为丰满鲜活。在改编过程中,剧作家也融入了新的主旨。当真相大白后,继母和姐姐们为了讨好灰姑娘,发誓不再让她继续撒灰,可那位入乡随俗改名叫作“柳静娜姨妈”的仙女却不以为然:“撒灰又不是什么耻辱的事情。只知道烤炉子,不知道撒灰的人,才是最可耻的。……灰姑娘!你就让这个名字留给世界最好的姑娘们做外号吧。让人家说:(指着台底下观众里某一个小女孩。)你多么可爱呀!跟常常打扫灰尘的灰姑娘一样。(向另外的小女孩。)你多么光荣呀!跟整天劳动的灰姑娘一样。”将童话原先着力宣扬的善有善报,改换成对劳动最光荣的颂扬,大有与时俱进的意味。

《教育部编纂处月刊》第一卷第八册)中说:“《玻璃鞋》者,通称《灰娘》(Cinderella)。其事皆根于上古礼俗,颇耐探讨。今所通用,以法Perrault所述本为最佳。华译删易过多,致失其意。如瓜车鼠马,托之梦中,老婆亦突然而来,线索不接。执鞋求妇,不与失履相应,则后之适合为无因,殊病支离也。”未曾点名道姓的“华译”即孙氏译本,对其草率行事显然非常不满。除了情节多有疏漏,孙毓修还喜欢越俎代庖地发表意见。一提到王子举办舞会,他就按捺不住来了一通洋洋洒洒的议论,一方面指出“舞蹈之事,我们上古尧舜之时便已有了”,“诸君高兴起来手要乱动,脚要乱跳,人皆说你快活得手舞足蹈,即此便是舞蹈的见端”,另一方面又强调“现在说的跳舞,原是外国风俗,花样甚多,一言难尽。外国人盛行此事,一是寻些快活,二是做个男子和女子相交的礼节,或者从此定了婚的也是有的”,还不厌其烦地补充道“有专门学堂教人舞蹈之法,学过数年,方能合拍”。这些漫无边际的即兴品评,只会令读者感到枝蔓芜杂。因此张谷若回忆儿时翻览的《玻璃鞋》等童话,虽盛赞“这许多美丽故事的一切人物,都是我日思夜梦中的良友好伴”(《关于我自己(一)》,载1928年2月26日《申报》),可是对孙氏“喜欢附加案语”,“大发其议论”(《玻璃鞋》,

吴墨兰的译本此后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在1955年改版重印,可知很受读者们的欢迎。时隔多年此书另有叶小铿的新译本(中国戏剧出版社,1981年),而且似乎是依据经过剧作者修订后的版本,所以情节内容多有增饰。比如在原有的四幕前又添加了序幕,让宫廷小丑、大臣、市民代表、宫廷历史家及国王、王后相继出场,通过众人的交谈来交代故事背景;待四幕剧情结束后,小丑又再次登场,边弹边唱,简要归纳故事内容。有些情节则做了重要调整,吴译本中被仙女变成马车夫的是一只大耗子,和佩罗童话所述相同,叶译本中则改为仙女随身带着的大黑猫,因此仙女在临行前对他的仔细关照,也从原先的“今天半夜以前你不是一只大耗子,而是一个马车夫,你的马呢——也不是小耗子,而是最好的阿拉伯马”(吴译),改变为“这些骏马在前不久还害怕您的爪子呢,——可是以后它们就要听您的缰绳的指挥了”(叶译),恐怕更能形成强烈的反差而逗引起读者尤其是儿童的勃勃兴致。此外还改易了部分译名,如两个姐姐在吴译本中仅作“大妞儿”“二妞儿”,叶译本则改为“绣球花”“百灵鸟”,透露出几分特殊的反讽意味。

载1926年12月23日《申报》),依然多有怨言。当然,尽管其编译多有疏漏,还是能引领风气之先。对此周作人也不得不承认:“中国童话,未经蒐集,今所有者,出于传译,有《大拇指》及《玻璃鞋》二种为佳,以其系纯正童话。”提到的这两部作品都来自孙毓修主编的《童话》丛书。在近代儿童文学尚处于筚路蓝缕的时候,他确实有导夫先路之功。

值得注意的是,吴墨兰的译本中附有导演阿·葛洛斯蔓的《怎样上演“灰姑娘”》,对演员表演、舞台布景、音乐配曲等都有较为细致的解说和指导;叶小铿的译本在最后也提到,“多年来,上海中国福利会儿童艺术剧院曾多次演出这个剧本,收到良好的效果”,并“附有剧照多幅,供专业剧团演出时作参考”。与此类似的还有英国剧作家布赖恩·福布斯的《水晶鞋与玫瑰花》(陈国荣译,富澜校,中国电影出版社,1981年),原先就是根据其参与编剧并执导的电影改写的。由此足见灰姑娘的故事并不只供读者在案头阅读,还可以在舞台上搬演以供观众欣赏。

孙毓修的《玻璃鞋》并未如实呈现佩罗版的原貌,这个缺憾在十余年后终于由戴望舒来加以弥补。他完整地翻译了《鹅妈妈的故事》(开明书店,1928年),在《序引》里对这些作品赞不绝口,说它们“都是些流行于儿童口中的古传说,并不是贝洛尔的聪明的创作;他不过利用他轻倩动人的笔致把它们写成文学,替它们添了不少的神韵”。尽管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但除了极个别地方略显生涩,其译笔还是相当流畅生动的。比如在《灰姑娘》中,介绍女主角得名的缘由时说:“当她做完了她的事,便置身于烟囱角边,坐在灰烬上,因此家里人都称她做‘煨灶猫’。那第二个女儿,没有像她大姊姊那样粗野,只称她做‘灰姑娘’。”突发奇想用了“煨灶猫”这样的方言俚语,并在后文中屡屡出现,虽然并不忠实于原文,可经过这样的加工改造,却平添了活泼新鲜的意趣。后来一些比较严谨的译本,将此处译为“家里人,尤其是继母带来的两个姐姐,总是讥笑她,说她像个灰人,喜欢开玩笑的二姐干脆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她‘灰姑娘’”(董天琦译《佩罗童话》,浙江文艺出版社,2001年),就不免太过拘谨而缺乏神采。类似的例子在戴译本里还有不少,如提到那六个由壁虎变成的跟班:“他们的衣服用花边镶着,好像是一晌过着这种生活似的。”讲到大姐对灰姑娘的呵斥:“拿衫子借给一个像你这样的煨灶猫!我一定真个发疯了!”都令人感到绘声绘色,增添了作品的鲜活灵动。即便是些细枝末节,看来他也认真琢磨过。比如提及大姐的姓名,取法文谐音译作“杰浮德”,就很能引导读者循名而责实。可惜戴望舒去世后,其译本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在1955年改版重印,虽然补正了译文中的一些疏漏,但编辑大概是为了遵守所谓的“规范”,自作主张地把“一晌”改成“一向”,用“真是”替换“一定真个”,引人遐想的“杰浮德”更是成了平庸无奇的“夏洛特”,实在有点得不偿失。

灰姑娘故事的源流递嬗

戴译本在后来颇受欢迎,屡屡付梓重印,在流传推广的时候,这篇《灰姑娘》也格外受到青睐。开明书店拟定过一则戴译《鹅妈妈的故事》第六版的广告(载1935年1月18日《申报》),称佩罗凭借此书使得“他的童话作家的大名,便因此而成了不朽”,尤其标举“内中《灰姑娘》一篇,流入英国,便把本来流行于英国的民间故事《猫皮》毁灭无闻,由此可见本书之魔力了”。提到的那篇英国童话《猫皮》,内容与《灰姑娘》相仿,同样是妇孺皆知的作品。而出版方大肆渲染,认为《灰姑娘》已经反客为主,后来居上。以此篇作为佩罗童话的代表,足见其早已为读者所熟知。

随着各式各样灰姑娘故事的翻译和推介陆续问世,人们对其发展演化的具体进程也越来越感兴趣。赵景深的《童话概要》(北新书局,1927年)系统讨论了童话的意义、源流、类别等问题,在第五章《童话的人类学解释》中还以灰姑娘为例,介绍了人类学派童话研究的方法。他根据英国民俗学家哈特兰德(Edwin
Sidney Hartland)的
研究,列举了一些重要的变型式样,除了耳熟能详的“法国贝洛尔的灰娘”,另有“苏格兰的灰娘”“俄国的灰娘”和“苏格兰的印佛尼司的灰娘”。通过分析彼此的异同和关联,他指出“俄国和两个苏格兰的童话是一张下降的表格,一个比一个野蛮。但我们如把次序翻转过来,便可寻出这童话渐渐上升的径路,一直升到贝洛尔的童话”,可知出现各种灰姑娘的故事是层累造成的结果,佩罗童话并不是真正的源头,在此之前还存在更为古老的式样。

韦丛芜稍后也翻译过佩罗(韦氏译作“贝罗”)的这部童话集(只有《小红帽》未译出),并取其中的《睡美人》作为书名(北新书局,1929)。长期在北京求学和工作的韦丛芜,其译文风格与一直在上海生活的戴望舒形成了比较鲜明的对比,从他为这篇所取的题名“灰妞儿”便可见一斑。同样讲述女主角遭受歧视,韦氏译作“她们通常都叫她灰丫头;但是较小的妹妹,不像她姊姊那么酷虐,叫她作灰妞儿”,“丫头”和“妞儿”无疑都源自他所熟悉的北方方言。然而在后文中,他提到大姐嘲笑灰姑娘是
“肮脏的煤丫头”,并说第二晚的舞会,“煤妮也去了”,不知为什么忽然改变了称呼。兴许是担心反复使用同一称谓容易使读者生厌,可是上下文全无交代,终究不免令人感到突兀。韦丛芜与其兄韦素园早年深得鲁迅的赏识,在其引导下组织未名社,接手编印《未名丛刊》,收入不少社员的翻译作品。其中一位社员李霁野回忆过鲁迅当年悉心给予指导的情景:“先生在看了译稿之后,在要斟酌修改的地方,总用小纸条夹记,当面和我们商量改定。”(《鲁迅先生与未名

意犹未尽的赵景深随后又在《童话学ABC》(ABC丛书社,1929年)中特意设立了一章《柯客诗论灰娘》,简要介绍了英国学者柯客诗(Marian
Roalfe Cox)的巨著《灰娘》(Cinderella:Three Hundred and Forty-five
Variants of Cinderella,Catskin,and Cap
O’Rushes)。该书搜罗了流传在欧洲各国的345个大同小异的故事,分成“灰娘类”“猫皮类”和“芦衣类”三种类型,每一类又包含了纷繁复杂的各式变型。经过细致周详的考察,柯客诗“替各种《灰娘》发表的先后排了一个年表,时间是从一五四四年到一八九二年”。尽管蒐集材料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然而“就是这样多,还没有包括净尽,最多只到一半”。赵景深由此感慨万分:“《灰娘》的故事简直没有一个完,可以当作童话进化史来看。”

社》,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

杨成志和钟敬文合译的《印欧民间故事型式表》(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1928年),“是从英国民俗学会出版的
《民俗学概论》(Handbook of
Folklore)中翻出来的”(钟敬文《付印题记》),原由英国民俗学家雅科布斯(Joseph
Jacobs)据前人研究结果修订而成。其中第二十种类型即“辛得勒拉式(Cinderella
type)”,简明扼要地归纳出灰姑娘故事所含的四个要素。与此相似而更为细致的则是美国民俗学家翟孟生(R.D.Jameson)著、于道源翻译的《童话型式表》,其中的“灰女(Cinderella)型”(载1936年《歌谣周刊》第二卷第二十五期)将这个故事拆分成六大要素,每个部分又涵盖了不同的变异情况。比如第四个要素是“她的被证实”,除了“用鞋去实验”,还可以“用她失落在他的汤里或是面包里的指环”,或者“用她的能力去作几样艰难的工作,如去摘金苹果等事”。

鲁迅历来主张“硬译”,甚至为了“竭力想保存原书的口吻,大抵连语句的前后次序也不甚颠倒”(《〈出了象牙之塔〉后记》,《鲁迅全集》第十卷《译文序跋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

这些类型学方面的研究显然会给中国学者带来不少启发和借鉴,正如钟敬文所期盼的那样,“在想略解欧洲民间故事的状态,或对于中国民间故事思加以整理和研讨的人,它很可给予他们以一种相当之助力的”(《印欧民间故事型式表·付印题记》)。既然灰姑娘的故事在欧洲各地流传如此广泛,形式又如此纷繁,那么在中国有没有类似的故事呢?荷兰学者田海在近著《讲故事:中国历史上的巫术与替罪》(赵凌云等译,黄宇宁等校,中西书局,2017年)中提到:“欧洲文化中另有一种广为人知的传说,而早在9世纪中国就有与之相似的文字记录了,这便是‘灰姑娘’的故事以及‘一只眼、两只眼和三只眼’的一种变体。”(见第六章《妖妇与邪帝》)他所说的源于中国的文字记录,出自唐人段成式所撰《酉阳杂俎》。他在注释中还特意提醒读者“阿瑟·韦利是第一个指出这个故事的存在的西方学者”,并补充说美籍华裔学者丁乃通在七八十年代的论著中“有细致的研究”。这些介绍确实提供了重要的信息,但也不可讳言忽略了其他中外学者在此前所付出的巨大辛劳。

想必是受到他的影响,韦丛芜也多采用直译。比如讲到灰姑娘盛装出席舞会时,“室内立刻便有一阵非常的寂静。他们停止了跳舞,停奏了提琴,一切的跳舞者都那般渴想着去审视这位不认识的宾客的奇美”;随着午夜来临,灰姑娘夺门而出,守卫的士兵向紧追不舍的王子汇报,“他们并没有看见人出去,除了一个年青的女子,穿的很坏,态度多像乡村女子,少像大家小姐”,遣词造句都有很明显的欧化倾向,与原文对照虽可谓萧规曹随,还是稍嫌诘屈聱牙。在全书卷首有一篇类似序言的《故事——新的和旧的》,韦丛芜在文中强调,“倘若要养成儿童读书的习惯,起初就应该给他好的书,可以快乐地欣赏,珍奇地收藏——书的内容要适合儿童的程度”,就本书的译笔而言,恐怕还没有完全达到这个标准。

早在1914年——任职于大英博物馆的阿瑟·韦利才刚刚开始自学汉语,周作人就发表《童话释义》(载1914年《绍兴县教育会月刊》第七号,后改题为《古童话释义》,收入《儿童文学小论》,儿童书局,1932年),已经指出:“中国虽古无童话之名,然实固有成文之童话,见晋唐小说,特多归诸志怪之中,莫为辨别耳。”认为在晋唐小说中已经出现过类似童话的作品,只是前人未加抉剔甄别罢了。为了证明所言不虚,他还举出数例,略加诠说。第一个例证就是出自《酉阳杂俎》的“吴洞”,讲述吴洞之女叶限遭受继母虐待,有一次乘其不备,参加洞节集会,被发现后仓促逃归,不慎遗落一履,被陀汗国国王辗转获得,国王经过百般寻访,最终找到叶限,“以叶限为上妇”。周氏在摘录原文后附有按语,称这个故事“在世界童话中属灰娘式。坊本《玻璃鞋》即其一种,辛特利者,译言灰娘,今叶限之名谊虽不详,然其本末则合一也。中国童话当此为最早”;还指出“今世流传本始为法人贝洛尔所录,在十七世时,故柯古此篇应推首唱也”,认为段成式(字柯古)的记载,才是灰姑娘故事的真正源头。这个发现很快引起其他学者的关注,于道源在翻译《童话型式表·灰女型》时有一段《译者附记》,提到柯客诗虽搜集到三百多个同型式故事,但并不知道最早的记载当推《酉阳杂俎》,“这在前几年已经是经周作人先生提到过了”。

潘树声在五十年代初翻译过不少苏联文学作品和科普读物,其中有一本《水晶鞋》(知识书店,1950年),包括了三篇童话。令人深感蹊跷的是,译者并未交代那篇最重要的故事的来历,不过内容情节与佩罗版极其相似,应该是某位俄语作家据此翻译而成的。虽说是根据俄文本转译,可有些细节还是很耐人寻味的,如讲到女主角的不幸时说:“她继母的大女儿称她为‘脏鬼’。但是她继母的小女儿却不像她姐姐那样没礼貌,所以她不叫她‘脏鬼’,而是唤她作‘卓鲁什卡’(意即叫化子)。”俄文本在翻译中做了必要的归化处理,在汉译时也相应表现出不同的面貌。尤其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佩罗原作中那位热心助人的仙女教母,在此书中居然被唤作“老妖婆”。而类似的情况并非仅见,稍后还有一种根据俄译本转译的佩罗版《灰姑娘》(尚佩秋译,

不过周作人还不能算是首位发现叶限与灰姑娘经历相似的学者,日本民俗学家南方熊楠在此前写过一篇《公元九世纪中国典籍中所记载的辛迪瑞拉故事》(《西歷九世紀の支那書に載せたるシンダレラ物語》,载1911年《東京人類學會雜誌》第二十六卷第300号,后收入《南方隨筆》,岡書院,1926年),已经发现《酉阳杂俎》的这段记载。他不仅将全篇译为日语,还和欧洲流传的灰姑娘故事做了比较,指出人们都误以为灰姑娘故事是欧洲所特有的,段成式的叙述将有助于开拓大家的研究视野。早年留学日本且喜好民俗学的周作人,对南方熊楠并不陌生。他后来在《我的杂学》(收入《苦口甘口》,太平书局,1944年)中回忆,“我的杂览从日本方面得来的也并不少”,其中就有“南方熊楠那些论文”。周氏弟子江绍原撰有《发须爪:关于它们的迷信》(开明书店,1928年),曾寄呈南方熊楠请教。南方不仅回信商讨,顺便也恳请江氏解答自己读书时的疑惑,由此还引起周作人的回应(见江绍原《日本南方熊楠翁来信和我们的回信》,连载于《北大日刊》1931年1月28日、29日、30日),可见周作人与南方熊楠应该还有过交往。尽管在写《童话释义》时,周氏未必读到过对方的论文,很可能只是殊途同归的暗合,但南方熊楠的研究还是引起其他学者的注意。谢宏徒在《中国的灰娘故事》(载1928年《青海》第一卷第五期)中就曾介绍:“灰娘故事的转变很多,读日人南方熊楠的《南方随笔》上卷,有一段谈到西历九世纪时中国书所载的灰娘故事,他在《酉阳杂俎》卷一,发见一段故事,与欧美流行的灰娘故事相似。”

曹靖华校,真理书店,1951年),同样语出不逊地称她为“会使魔法的老太婆”。沃尔夫冈·贝林格在勾勒巫术衍变时曾提道:“俄国等社会主义统治者们试图粉碎巫术、萨满教和宗教;同时,像这些帝国从前的统治者一样,他们宣称对其臣民的信仰有控制权。”(《巫师与猎巫:一部全球史》第六章《19世纪和20世纪的猎巫》,何美兰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是否因为这位仙女频频显示神通,才被俄译者们视为异类而遭受污名了呢?

在南方熊楠、周作人相继发现《酉阳杂俎》中的记载后,另有学者继续研究灰姑娘故事的源流递嬗。赵景深在应邀为刘万章所编《广州民间故事》(国立中山大学语言历史学研究所,1929年)撰写序言时喜出望外,他发现书中《牛奶娘》《疤妹和靓妹》两篇居然糅合了灰姑娘故事的因素,“这简直是一个发现!”“这不但我高兴,恐怕那位搜集了三百四十五个大同小异的灰娘的柯客诗姑娘知道了也要高兴呢!”然而在兴奋之余,他还是怀疑这些民间故事并非原创,而是受了外来童话的影响,“因为我总不相信灰娘是我国本来就有的童话”。在序言的最后,他提到另一位民俗学家张清水正在编录一部与此相关的“蛇郎故事转变集”,“我祝他做中国的柯客诗姑娘”,“能给我一个参证的机会”。很可惜,被寄予厚望的张清水英年早逝,计划编订的故事集并未正式出版。所幸在《贝洛尔的〈鹅妈妈的故事〉》一文(载1929年《民俗》第七十五期)中,张清水(署名“清水”)还是对此有过简略的讨论。他也认为佩罗版《灰姑娘》“与流传广州、东莞、鹤山等处的蛇郎故事,多么相似”。在逐一比对过情节后,他还指出两者“所相似的,是首段,中段以后,的确相差太远了”。在此之后,钟敬文先是参照《印欧民间故事型式表》,另行编纂《中国民间故事型式》(载钟敬文、娄子匡主编《民俗学集镌》第一辑,中国民俗学会,1932年),列有“蛇郎型故事”一类,归纳总结其叙事要素。不久他又专门撰写《蛇郎故事初探》(载钟敬文、娄子匡主编《民俗学集镌》第二辑,中国民俗学会,1932年),指出“除了西部外,其他如北之直隶,南之广东,东之江、浙、鲁、闽、皖等,都有同母题的谈讲流传着”,并根据搜集到的材料考察其复杂的构成,分成“原形的”“变态的”和“混合的”三大类,最后一类中就包括“与灰娘式及螺女式混合的”。经过这些学者的搜集和研究,可知灰姑娘故事在近代中国也有变型流传。

佩罗此书原名《附道德训诫的古代故事》,在每个故事后都会借题发挥,阐发一番微言大义。讲完《灰姑娘》时,他除了义正辞严地告诫读者,“女人天生丽质当然值得骄傲,刻意打扮的丑女只会惹人耻笑,要想获得幸福,心地善良必不可少,因为有时候它比任何条件都更重要”,还揭开一些令人困惑的谜团,“故事中的教母,其实是上帝的化身,他总是帮助那些受苦受难的人,那两位姐姐之所以没受到惩罚,是因为她们已经悔过自新”(据董天琦译《佩罗童话》)。但上述各位译者,都将这些说辞略去未译。佩罗苦口婆心的教导针对的原本是成年人,而戴译本收录于《世界少年文学丛刊》,韦译本“是专供儿童阅览的”(《故事——新的和旧的》),潘译本则被列入“新少年读物”丛书,既然预设的读者都是少年儿童,在翻译时有所取舍也就容易理解了。正如戴望舒在《序引》中所言:“这一种比较的沉闷而又不合现代的字句,我实在不愿意让那里面所包含的道德观念来束缚了小朋友们活泼的灵魂,竟自大胆地节去了。”顾均正在推荐这本《鹅母亲故事》时,曾介绍“每一个故事的结束都附着一段很短的道德的韵语,但在英国的翻译本子里,则大都是被略去的”(《世界童话名著介绍(七)》,载1926年《小说月报》第十七卷第八期),可见如此处理其实也不乏先例。

编撰过《童话型式表》的翟孟生在二三十年代时任教于清华大学,在此期间对中国民间传说做过一些专题研究。他在《中国民间传说三讲》(Three
Lectures on Chinese Folklore,North China Union Language
School,1932。按:此书有田小杭、阎苹中译本,改题为《一个外国人眼中的中国民俗》,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年,以下引文均据此译本)中,率先讨论的就是“Cinderella
in
China”(《中国的“灰姑娘”故事》)。他同样注意到《酉阳杂俎》的记载,并在参考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许多细节做了细致的分析。比如围绕那只丢失的鞋,他介绍了流传在印度南部、埃及、安南、希腊等地的类似传说,认为“鞋和结婚的概念是相互联系的,这在各地都是一样,尽管由于地方的差异而不尽相同”。通过反复比较,翟孟生认为唐代的叶限就是灰姑娘故事的一种变型,“至于讲是叶限传到了欧洲,还是我们的灰姑娘在九世纪到了中国,或者她们最初都是在埃及或印度,都还是些难以确定的问题”。尽管没能对起源问题做出最终判定,但这个中国版故事无疑已经引起这位西方学者的浓厚兴趣。此书出版后也得到中外学界的充分肯定,有一篇书评盛赞其“分条疏证,解释详明,每用比较方法,参证西方故事以研究中国传说”,“不惟西方人士,研究汉学者,得其裨益,即吾国有志研究古代传说之士,得而读之,亦足以汇合中西之文学,而欣得异闻也”(采薇《中国民间传说三讲》,载1932年《北平图书馆馆刊》第六卷第六号)。美国民俗学家斯蒂·汤普森在研讨灰姑娘故事时,提到“公元9世纪有《灰姑娘》的优秀的中国文学文本出现”(《世界民间故事分类学》第二章《复合故事》,郑海等译,郑凡校,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年),参考的也正是翟孟生的研究。

格林版灰姑娘的翻译

早年留学英国且精通多种外语的杨宪益对灰姑娘的流传衍变也非常感兴趣,他在《中国的“扫灰娘”Cinderella故事》(载1946年《新中华》复刊第四卷第九期,后收入《译余偶拾》,三联书店,1983年)中根据段成式的自述,认为故事的源头仍然应该在西方,“至迟在九世纪或甚至在八世纪已传入中国了。篇末说述故事者为邕州人,邕州即今广西南宁,可见这段故事是由南海传入中国的”。可惜因为当时条件艰苦,杨宪益虽然知道柯客诗(他译作“柯各斯”)搜集过大量同型故事,却因“现在无法找到”而未能对自己的推断做全面深入的论证。不过他还是凭借渊博的语言知识,提供了一些有趣的佐证。他发现在格林童话中,灰姑
娘 的 名 字
是Aschenbr觟del,“Aschenl一字的意思是‘灰’,就是英文的Ashes,盎格鲁萨克逊文的Aescen,梵文的Asan”,而《酉阳杂俎》中的女主角名叫叶限,“显然是Aschen或Asan的译音”。不仅如此,在法文本故事中,灰姑娘穿的原本是“毛制的鞋Vair”,流传至英国时被“误认为琉璃Verre”,于是她又改穿了玻璃鞋;而在中文版中,叶限穿的是“金履”,却“其轻如毛”,“大概原来还是毛制的”。周作人在考察《酉阳杂俎》时,已经对“叶限之名谊”感到困惑,又发现“其履或丝或金,或为玻璃”(《神话释义》),而未能获得确解;在上文提到的各家译文中,这只关键的鞋子也确实质料不一而千变万化。杨宪益的分析要言不烦,既足以释疑解惑,又能够以小见大,为追溯灰姑娘故事的缘起和流播提供线索。

除了法国的佩罗版,灰姑娘故事还有一种脍炙人口的重要变型,见于德国格林兄弟编著的《儿童与家庭童话集》,有些汉译本就转而以此为据。率先问世的是一篇题名古怪的《阿育博德露》(载1910年《东方杂志》第七卷第三期),通篇以文言译就,如述及女主角遭受姐姐们欺凌:“二女遂尽褫其身上之艳服,而与以敝衣,恶嘲毒骂,推之入厨。女不得不执此卑贱之役,未曙而起,汲水举火,劳苦不可名状。而二姊犹复时时苛扰,戏侮不止。及夕,女倦极欲睡,则不得榻,于是卧于灶次,横身炉灰之中,不免尘垢沾污,面目黧黑。二女遂呼之曰阿育博德露。”在“阿育博德露”下另有小字注文:“犹言灰中人也。”可以推知此处实为Aschenputtel的音译,意即灰姑娘。这位未署名的译者文笔简练雅饬,读来饶有文言小说的意味。如讲起灰姑娘受到刁难,不能参加舞会时的场景,“阿育博德露感伤怀抱,坐于墓树之下,高吟曰:‘嗟长榛之依依兮,安得赐我以锦衣。’其鸟友自树上闻之,遽奋翮翔去,从市中求得锦绣之衣,绚丽之履,攫而飞至,掷与女”;当王子误将两位姐姐带回宫时,“归途过阿育博德露所植之榛树下,上有一小鸽巢枝而歌曰:‘归去视金履,履小何不伦。使君自有妇,莫恤马前人。’”待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王子遂掖阿育博德路登骑,扬扬出门去。二人过榛树之下,则闻鸽歌曰:‘归去视金履,金履实宜人。王子多艳福,满载马头春。’”穿插在文中的几首歌谣,或拟楚辞,或仿乐府,浑然天成,颇具巧思,毋庸赘言经过仔细的推敲。《东方杂志》连载过数十篇同类作品,均冠以“时谐”的总题名,最后还结集成书(《说部丛书》第二集第九十二编,商务印书馆,1915年),影响也随之更为广泛深远。然而因为使用文言来翻译,也频频遭到诟病非议。赵景深指摘此书“是用文言写的,和儿童不很接近,并且没有标明那是儿童用书,实在是一件缺憾。况且童话的特点,就在于小儿说话一般的文章,现在他用古文腔调说起来,弄得一点生趣也没有了”(《教育童话家格林弟兄传略(四)》,载1922年5月27日《晨报副镌》)。顾均正则将此书与孙毓修主编的《童话》丛书互较长短,认为“这书是用文言译的,它包含的分量虽较《童话》第一集为多,但因其读者并不是儿童,所以对于儿童教育上的影响,倒远在《童话》第一集之下”(《格林故事集序》,载张昌祈译《雪婆婆》卷首,开明书店,1932年)。站在小读者的立场,文言译本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对世界各地民间故事做过全面系统调研的斯蒂·汤普森认为,“全部民间故事中最著名的要算《灰姑娘》了”,不仅因为它被收入很多有影响的故事集,更因为围绕着它“还有一段悠久的文学加工史”(《世界民间故事分类学》第二章《复合故事》)。而正是有赖于众多中外学人的旁搜远绍,才对这段加工史的不少重要环节做了启人深思的研讨。在此之后,美籍华裔学者丁乃通的《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郑建成等译,李广成校,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6年)、德国学者艾伯华的《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王燕生、周祖生译,商务印书馆,2017年)等又参考国际通行的AT分类标准编码,对这个故事加以著录和分析,使越来越多的中外学者得以借此沟通交流,并发现了更多来源各异的同型作品。尽管灰姑娘到底从哪儿来的疑惑恐怕仍将悬而不决而未能遽下断语,然而大量新资料的发现,已经充分证明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而奇妙的关联。

此后为了满足儿童的阅读需求,陆续出现了不少白话译本,如俞艺香译《灰娘》(春泥书店,1929年)、张昌祈译《雪婆婆》(开明书店,1932年)中的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灰姑娘》、魏以新译《格林童话全集》(商务印书馆,1934年)中的《灰丫头》、张亦朋译《格林童话全集》(启明书局,1939年)中的《灰丫头》、丰华瞻译《格林姆童话全集》(文化生活出版社,1952年)中的《灰姑娘》等。这些译本的具体情况各不相同,俞艺香“本想从德文直译”,因条件所限只能据英译本转译(见《引言》);张亦朋所译号称“全集”,实际上只选了99篇,而且“系根据柯林司版的《格林兄弟童话集》的英译本译出”(见《小引》);丰华瞻的译本则“是由英文本译出的”,“另外参考苏联的选译本”(见《译者

序》);魏以新的译本最为严谨,不仅依照“德国名著丛书版本译出,共二百一十篇”,积疑之处还承德国语言学家欧特曼教授襄助,“因其口授而完全译出”(见《译者的话》)。此外还有一篇乐群翻译的《灰姑娘》(载

1935年《浙光》第一卷第一期),

在标题下注明“原著德国裴立剌”,“裴立剌”想来是佩罗(Perrault)的另一种音译,却蹊跷地成了德国人,而从内容来看其实源自格林童话。恐怕是译者辗转稗贩,以讹传讹,正像赵景深所嘲讽过的“德国童话大家安徒生”一样。

魏以新的译文不仅平实晓畅,细节处理也更准确贴切。比如当继母把扁豆倒入灰堆,责令灰姑娘挑拣出来时,魏氏译作“女孩从后门出去到园里叫道:‘你们驯良的鸽子,你们斑鸠,一切天下的鸟儿,来帮我把好的拣到盆儿里,坏的吞到肚子里。’”张昌祈译为“灰姑娘有许多鸟朋友,她便跑进花园去唤道:‘我的小朋友们,来罢,你们的朋友灰姑娘在等候你们;用你们明亮的眼睛,尖锐的嘴巴,立刻把灰里的豌豆捡起。’”不仅把扁豆换成了豌豆,其余内容也多有损益。张亦朋译作“女孩从后门出去走到园里叫道:‘良善的鸽子,和天下一切的鸟儿,都来帮我拣,把好的拣到盆里,坏的吃到肚里。’”虽然严谨了许多,但也遗漏了原作里出现过的斑鸠。另如说起王子追赶灰姑娘,魏译本作“王子用了一条计,叫人把全楼梯都涂上沥青。女孩跳下去时,左脚的拖鞋黏在上面了”。张昌祈译作“王子因为决意要找出这最美丽的姑娘的住处,所以预先吩咐侍役们在宫前的石阶上厚厚的涂上一层胶质;灰姑娘跑过时,一只跳舞鞋竟被黏住”,用“胶质”就难免有些含糊其辞。而乐群的译文则径直作“灰姑娘因为逃得太快,所以她的一只小缎鞋脱落在地上”,绝口不提王子所设的计策,丢鞋居然成了灰姑娘在仓皇失措间的意外。

当然,其余各种译本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讲到王子因误会而将两位姐姐带回宫时,魏译本作“那两个鸽子蹲在榛树上叫道:‘汝刻底谷克,汝刻底谷克,鞋子里面有血,鞋子太小了,真新娘坐在家里’”;等最终找到灰姑娘时,魏译本又作“那两个白鸽叫道:‘汝刻底谷克,汝刻底谷克,鞋子里没有血,鞋子不小,他引真新娘回家。’”反复出现的“汝刻底谷克”采取音译的方式,令读者徒费猜疑。而张亦朋将这一句译作“回过去看”,丰华瞻译为“回过头来瞧”,就明白显豁得多。魏以新在修订时也借鉴了各家译文,将这一句改为“回过头来看”,其余部分也多有润饰(见修订版《格林童话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正因为坚持不懈而精益求精,魏译本在日后才会得到读者们的普遍认可。

格林版灰姑娘在人物、情节等方面都有了不少新变化,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增添了不少血腥的场面。在佩罗版中,姐姐们费尽力气也未能穿上那只鞋,只能徒呼奈何而就此罢手;到了格林版中,两人为了攀上高枝,却不惜自残肢体,用刀切下脚趾或脚踵。故事结束时,佩罗版的灰姑娘以德报怨,在嫁给王子的同时,又顺带让两位贵族娶了姐姐们;格林版则以牙还牙,让两位姐姐受到严酷的惩罚,被鸽子啄瞎了眼睛。稍事覆核各种源自格林版的汉译本,不难发现有些译者会对原作情节加以删改或省略。张昌祈的译本在讲到姐姐们试穿鞋子时说:“姊姊拿了那只跳舞鞋,试了又试,总是穿不进去。轮到妹妹,她尽力拉扯,可是她的脚太大,结果也是穿不进。”简直就是移花接木,挪用了佩罗版中的情节。到了最后也只说:“王子就带着灰姑娘上马,直回宫中,从此永远在宫中快乐过活。”丝毫不提对两个姐姐有何惩处。乐群的译文尽管提到大女儿为了穿上鞋而割下大脚趾,可轮到二女儿时,就轻描淡写地说她“拿去试穿,亦是不与”。在结束时也仅称王子“预备举行一隆重热闹的婚礼,融洽相处,过他俩安乐的日子,这一场甜蜜的梦,在世间发扬光大,直到永远”,用皆大欢喜的方式来收场。张亦朋的译本虽说大体无误,但在结尾处只说“两个坏姊妹都被白鸽啄去了眼睛”,对照一下魏以新的译文——“新夫妇到教堂去时,大的在右,小的在左,鸽子把她们的眼睛各啄去了一只。以后她们出来时,大的在左,小的在右,鸽子又把她们的眼睛各啄去了一只”——还是省略了许多具体内容。这些程度不一的删略,一方面毫无疑问与各家大多根据英译本等转译有关,另一方面大概或多或少也含有译者刻意为之的因素。张昌祈译本前有顾均正的《格林故事集序》,开宗明义就指出:“在儿童文学中最流行,最适于低年生阅读的作品,应当推格林兄弟的《家庭故事集》。”张亦朋在介绍其翻译初衷时也说:“《格林童话全集》是世界各国儿童都知道和欢迎的一部读物,译者现在把它选译过来,介绍给中国的小朋友,想来也是一样欢迎的。”考虑到读者都是天真烂漫的幼童,并希望借助此书起到引导教育的作用,自然不宜过分渲染暴力血腥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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