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黛玉、纳兰容若到曹雪芹:我亦人间惆怅客

和朋友聊《红楼梦》,突然就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黛玉会不会就是女版的纳兰性德?曹雪芹会不会是借黛玉来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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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的特殊社会背景、独特的个性和内在的思想冲突,造就了他惆怅惊艳的一生;黛玉寄人篱下、个性极度敏感,才慧绝不限在诗词;二人皆长愁伤感,如履薄冰,一以词寄,一以病托,实在难分仲伯。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曹雪芹的《红楼梦》以委婉有致,从容细腻的笔调,塑造了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性格的人物形象,尤其对林黛玉人物形象的刻画,无不渗透着曹雪芹大量的心血。寄人篱下的林黛玉有着常人共有的自卑,她无法排解自己是外人的心理,处处谨小慎微,生怕惹出事端,但小女子强烈的自尊心又不能让她唯唯诺诺,她必竟也曾是名门闺秀。即使是寄人篱下也摆脱不了小姐脾气,她尖酸刻薄,心胸狭窄。敏感多疑是她复杂的心理体现,令人欣慰的是林黛玉的尖酸刻薄也有可爱之处,一方面是小女子任性霸道的天性,更重要的是恰恰反映出林黛玉的坦率、纯真、和不畏强权的个性。

其实,别说是纳兰,即便是李清照、李煜,哪怕是孙悟空,和林妹妹比照起来,都能找出各种相似。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一、尖酸刻薄、心胸狭窄,是林黛玉较突出的个性。

我也明白,这样对比有点索隐,况且一实一虚也实在太伪命题。但曹公既云“满纸荒唐言”,假托假语村言录荒唐世事,我不妨也荒唐一下,博诸位一哂。

这是《红楼梦》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里对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判词。

翻开《红楼梦》一书,林黛玉的尖酸刻薄,心胸狭窄俯拾皆是。宝玉无心间说宝钗体丰怯热,黛玉便得意得不得了,幸灾乐祸笑嘻嘻地问宝钗刚才看了什么戏,结果被宝钗一顿抢白,碰了一鼻子灰。至于她和宝玉,更是常常无风无波,三天两头赌气,宝玉偶到宝钗处一玩,黛玉便冷言相讥,宝玉不过为自己辩解了一两句:”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到他那里一趟,就乱说话”。黛玉便立即以攻为守,赌气回房,不理宝玉,害得宝玉只得”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软言来劝慰”。难怪宝玉被惹急了只能口口声声地说:”哪一天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就明白了”。如果说以上这些是因为爱情是自私的,从而导致林黛玉在与宝玉相恋与宝钗相竞过程中的患得患失,猜忌排斥心态,尚属情有可原的话,那么,黛玉对贾府上上下下许多人刻薄尖酸实属不该,也许有人说,是孑然一身寄人篱下的身世导致了林黛玉的敏感多虑,处处设防。从进贾府不久,即像一只浑身长刺的刺猬出现在众人面前,对宝钗、宝玉含酸挑刺自不必说,就是如大大咧咧活泼的史湘云,常常在貌似打趣之言中寓讥讽之意,惹得史湘云也有一回只好回敬”我自然比不上你,但你也不用见一个打趣一个”黛玉在下人面前表现的小姐脾气自然也就更多了。周瑞家的送宫花给各位姑娘,迎春、探春等都忙停下手中活计,欠身道谢,而黛玉在看到周瑞家的送花来,也只瞟了一眼周瑞家的手中的花,话里有话地问了句:”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呢?”当听说这是送剩的最后两朵时,顿时翻了脸,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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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别名颦颦,颦儿,绛珠仙子,潇湘妃子,金陵十二钗之首。

由于黛玉的聪慧,更由于她寄人篱下的处境,才使她变得非常的敏感。一天晚上,她叫怡红院的门,晴雯偏偏没听出是她的声音,并说”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把个黛玉气得怔在门外。正要发作,转念却想:”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若是认真怄气,也觉没趣”。正在伤心垂泪之时,又听见宝玉宝钗的笑语声,越发动了气,越想越伤感,便也不顾苍台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在墙角边的花泪之下,悲悲切切,呜咽起来。一日她卧病在床,听到园子里的老婆子骂人,实则是骂她的外孙女儿,黛玉却认为是在骂自己,竟气得昏厥过去。

林黛玉出身钟鼎世家,书香之族。先祖曾世袭列侯,父亲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升至兰台寺大夫,又被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母亲是荣国府金尊玉贵的千金贾敏。

林黛玉的父亲为巡盐御史林如海,其出身虽系世禄之家,却也是书香之族。母亲乃荣国府贾母最宠爱的女儿贾敏,黛玉六岁时,贾敏得重病不治而亡。因为贾母思念女儿,心疼外孙女,便把她接到贾府生活。不料7年之后,林如海也身染重病而亡,年方13岁的黛玉便成了一名孤儿,在贾府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二、坦率、纯真、不畏强权的个性让她的尖酸多了几分可爱。

纳兰是满洲正黄旗人,身世高贵显赫。其祖于清初从龙入关,战功彪炳,其父明珠更是康熙朝权倾朝野的宰相,官阶从一品,位列文官之首,其母为英亲王阿济格第五女爱新觉罗氏。

林黛玉具有绝代容姿,稀世俊美。曹雪芹在小说中并没有刻意描写黛玉的美,而是通过别人的语言和观察而描绘出来的。宝玉初次见到黛玉,只见她“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不禁称她为“神仙似的妹妹”。

林黛玉的尖刻只是表现在语言上的。这是曹雪芹用来塑造黛玉这个人物形象的率真、多才机敏等侧面时能运用一种手法。并不能说明林黛玉就是一个狭隘、自私、内心歹毒的妇人。

林黛玉虽然先天体弱,但天生丽质,气质优雅绝俗。且看初见时宝玉眼中的黛玉:

凤姐说:“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

首先黛玉挖苦、讥笑、讽刺的对象不是达官贵人,便是溜段拍马之流。当贾宝玉将北静王就赠的圣上所赐的一串名贵念珠送给她时,她却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这东西:”周瑞家的送宫花,她首先注意的不是宫花的精巧,而在意是否是别人挑剩下的。她嘲讽宝玉听戏时”装疯”,打趣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蔑视世俗人情等敏感、尖刻和孤傲,不仅反映出她的洁身自持,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而且也是对权势的一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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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第二十六回对林黛玉的绝代容貌有一句概括:“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林黛玉的美貌能让“落花满地鸟惊飞”,比传统美女的沉鱼落雁更富有情韵。

其次,林黛玉常常是喜怒爱憎形于色、见于言,”见一个打趣一个”,她常以”比刀子还厉害”的语言去挖苦人,处处事事与人计较,固而被看作”刻薄”、”小心眼”。但若仔细考究起来,却大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或是一个高傲的小女子任性的天性,我们应看重的是她常常一语道出事情的真相,不给那些看风使舵、诌上媚下、欺弱凌贫、心术不正之徒留一点余地。这不仅是她疾恶如仇的品性的自然表现,而且还说明她胸怀坦荡,心有所思、口有所言,常把自己的心灵毫无遮掩地坦露出来。

再看旁人眼中的黛玉——

黛玉不仅长得美貌超群,最重要的是她琴棋书画,样样俱佳。黛玉出生在书香世家,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加之她聪慧好学,阅读面广,从正统《四书》到杂剧《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无一遗漏,对于唐宋著名诗人的作品,也是信手拈来。

再次,林黛玉也并非一味”孤标傲世、目无下尘,”其实她是很谦和的她人坦率真,见人以诚。她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香菱是宝钗的丫环,向黛玉请教学诗,黛玉却热诚相接,并说:”既要作诗,你望洋兴叹拜我为诗。”纯真透明如一泓清泉,她耐心地给香菱讲解诗的作法和要点,教香菱品诗,说明她摒弃了”上智下愚,富贵贫贱”的俗见。她把自己的诗集珍本借给香菱,并圈定篇目令其阅读,批改香菱的习作,堪称是”诲人不倦”,她待人宽厚,从不与人心存介蒂。故史湘云把她称作戏子伤了她的自尊,她有点不悦。可过了一会儿携了宝玉的”寄生草”四房,便又”与湘云同看”,在对待宝钗的态度上,尤见其天真笃实。本为情敌,无嫌犹猜,但在宝钗略表关怀,予以训导之后,她便开诚布公,肝胆相照,和薛宝钗掏出心窝子的话,并引咎其责:”你素日待人,固然是好的,然我是个多心的,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杂书不好,又努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此后,她对宝钗如亲姐姐一般,连宝玉也感到惊奇。这又是何等的宽厚和深厚坦白!

王熙凤初见黛玉,夸她:“……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

元妃省亲时,黛玉的才华已露锋芒。一首五律《世外仙源》就把她才华显露,另外黛玉的两首长诗也是脍炙人口,令人读了不觉潸然泪下的,一首是《葬花吟》,另一首是《桃花行》。

三、皎美的容颜、浓郁的诗人气质造就了一个内慧外秀的“红颜”。

小厮兴儿对尤二姐说:“……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地叫他‘多病西施’。”

黛玉可谓大观园里的天才,海棠诗社的学霸。当接到探春提议在大观园里结诗社的信笺时,黛玉迫不及待地和姐妹们赶到秋爽斋商议结诗社的有关事宜。在大观园举行的几次诗社活动中,黛玉所做的诗均力压群芳。特别是在吟咏菊花诗活动中,她做的《咏菊》、《问菊》、《菊梦》三首诗,以其构思精巧,新鲜新奇而在宝玉和众姐妹们所做的十二首诗中夺魁。其中《咏菊》是她这三首诗中写得最好的,“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这两句诗构思新鲜,确实是出色的咏菊诗句。

《红楼梦》第三回”接外孙贾母惜孤女”中,黛玉”年貌虽小,却举止不俗,身体面庞虽弱不胜衣,却有一段风流态度”,黛玉之美已见端睨。
作者并未直接着墨描绘黛玉之美,而是巧借凤姐的嘴及宝玉的眼来突出黛玉的绝世美丽。心直口快的凤姐一见黛玉即惊叹”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我今日算看见了!”通过”写虚”的形式给人留下了无限广阔的想象空间。再从宝玉眼里看见黛玉的形象”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袅袅婷婷的女儿”、”神仙似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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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同样外形俊朗,玉树临风。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和纳兰同是康熙皇帝的侍卫,他曾赞纳兰“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梁羽生在《七剑下天山》中也把纳兰写成一位“丰神如玉,潇洒如天上仙人”的俊朗少年。如此容貌风度,正如清人赵函所言:“销魂绝代佳公子,侧帽风流想象中。”

第四十八回,黛玉自告奋勇指导香菱学诗,告诉她“不以词害意”,知道写诗“第一立意要紧”不能流于辞藻。

林黛玉之美,还表现在她才学横溢和浓郁的诗人气质。曹雪芹胸中笔下的林黛玉,是一个诗化了的才女;她有多方面的才能: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她爱书,不但读《四书》,而且喜读角本杂剧《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等;对李、杜、王、孟以及李商隐、陆游等人的作品,不仅熟读成诵,且有研究体会;她不仅善鼓琴,且亦识谱。曹雪芹似乎有意将历代才女如薛涛、李清照、李双卿等的某些特点,融进林黛玉的性格。但林黛玉又完全区别于历代的才女,这就是曹雪芹赋予她悲剧命运和叛逆精神的个性特征。在大观园里,她与薛宝钗可谓”双峰对峙,二水分流,”远远高也于诸裙钗,在博学多识方面,可能略逊宝钗;但在诗思的敏捷,诗作的新颖别致、风流飘洒方面,林黛玉却是出类拔萃、孤标独树的。诗社每次赛诗,她的诗作往往为众人所作祟,所激赏,因而不断夺魁。她的诗之所以写得好,是由于她有极其敏锐的感受力、丰富奇特的想像力以及融情于景的浸透力;即使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等极平凡的事物,她只一触到,立即就产生丰富的想像;新奇的构思和独特的感受和见解。尤其可贵的是,她能将自己的灵魂融进客观景物、通过咏物抒发自己的痛苦的灵魂和悲剧命运。她的《白海棠》诗,既写尽了海棠的神韵,亦倾诉了她少女的衷情。尤其是”娇羞默默同谁诉”一句,最为传神:这既是对海棠神态的描摹,也是自我心灵的独白,她有铭心刻骨之言,但由于环境的压迫和自我封建意识的束缚,就是对同生共命的紫鹃、甚至对知音贾宝玉,也羞于启齿,只有闷在心里,自己煎熬。这便愈显其孤独、寂寞和痛苦。

如此比照,二人皆是气度芳华,自有一股风流。黛玉容若岂不真真是一个白富美,一个高富帅?

当香菱说自己喜欢陆放翁的两句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时,黛玉告诉她:“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的……”

四、痴情女叛逆者性格决定了她的悲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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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把自己的《王摩诘全集》送给香菱阅读,让她把李白、杜甫、王维的诗读一二百首,然后再读一读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诗,这样不出一年香菱就能成一个诗翁了。

由初步民主主义思想的光辉。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社会,她不仅才学横溢,学识渊博,而且又是那样如饥似渴地阅读”性灵之学”和描写爱情的角本杂剧,那样如醉如痴地沉浸在艺术的境界,在竟把《西厢记》、《牡丹亭》中的”淫词艳曲”引为酒令。对于贾府的”混世魔王”、”祸胎孽根”、贰臣逆子贾宝玉,竟引为知音,结为同心,从思想到行动都对他予以支持。在大观园里,不劝宝玉走”仕途经济之道”,从不说这些”混帐话”的,只有她一人而已,所以”宝玉深敬黛玉”。林黛玉身上闪烁着诗意和理想的光彩,充满了叛逆的精神。这是曹雪芹赋予这一形象新的基因,使她从根本上有别于历代的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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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通篇《红楼梦》来看,林黛玉本就是个悲剧性人物,无论从她身世、性格,还是当时的社会环境上看,都不可能让黛玉的人生有好结局,因为家庭观念、封建宗法思想,是不可能容忍她和宝玉的爱情开花结果,一个痴情女子面对无果的爱情、奈何她再博学、再聪慧孤傲,也终将敌不过社会大环境,悲剧结局自是意料中事。

曹公最爱黛玉,写她从不吝笔墨。

除了诗才出众,林黛玉还能抚琴识谱,自己赋词调弦,弹一曲《美人吟》,引得妙玉宝玉“双玉读曲”。林黛玉的女红也是很出色的,她送给贾宝玉后来又夺回来剪毁的刺绣荷包,就是做工精细的工艺品。她还有划线裁剪衣服的好手艺。放风筝玩时,见宝玉的风筝放不起来,她告诉说风筝顶线不好,按她说的一试,果然灵验。凡此种种,无不表现出黛玉心灵手巧,多才多艺。

黛玉蕙质兰心,除了具备大家闺秀所应有的琴棋书画女红,还与薛宝钗在太虚幻境才女榜上并列第一。

黛玉本性善良,性情率真,能与人坦诚相待。从教香菱学诗这件事中就能体现出黛玉的善良,香菱薛宝钗的哥哥薛蟠的妾,她本来的身份为奴仆。黛玉并不嫌弃的身份,一片热诚地帮她讲解诗歌的格律章法,教着懂得作诗首在立意,借诗集给她读,一次次帮她评讲修改作业,一点点把香菱领上了路,以至于后来香菱作的诗众人都夸“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

黛玉是花魂,也是诗魂。据有心人统计,林黛玉一共写了25首诗词,包含四言、五律、七绝、七律、歌行、五排、集句和词。如元春省亲,她替贾宝玉作《杏帘在望》,被贾政列为第一;悲吟《葬花词》听得宝玉哭倒在地;三首菊花诗包揽前三拔得头筹;重建桃花社;作《五美吟》《桃花行》;教香菱学诗……

黛玉的善良和率真还表现在和宝钗的关系上。因“金玉良缘”之说使黛玉觉得薛宝钗对自己内心向往的美好爱情造成了威胁,所以她一直对薛宝钗耿耿于怀。可是自从宝钗对黛玉说过西厢记等禁书的时候,黛玉将宝钗当成知己,互诉肺腑语,义结金兰契。

王海燕曾评析:“从《葬花词》到《桃花行》,到《五美吟》,再到《柳絮词》,林黛玉诗词不仅表达了她作为女性个人的情感体验,而且对女性同类的命运有一种觉悟,不愧群芳之代言,也是历史上所有女性的代言人……可以说,曹雪芹写出了林黛玉,也就写出了中国红妆的一部青史。”曹雪芹自己也承认,他将一半的才华都分给了林黛玉,其它的群芳则一起占了一半。

一次,薛宝钗派一个老仆人到潇湘馆给黛玉送吃的。黛玉让丫环拿了几百钱塞给老仆人买酒吃,说“大晚上的难为她冒雨送来,怪辛苦的”。几百钱可是贾府里下等丫环一个月的工资呢,黛玉毫不吝啬地送给老仆人买酒吃。

纳兰性德同样天资早慧,博通经史,工书法,擅丹青,精骑射,擅刀剑),二十二岁赐进士出身,官至御前一等侍卫,武官正三品。常伴康熙出巡边塞,是人们眼中前途无量的少年才俊。

黛玉称她的丫鬟紫娟为“妹妹”,一次,黛玉和宝玉矛盾闹得很厉害,紫娟毫不留情地批评黛玉:“宝玉若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紫鹃是丫头,黛玉是主子,是小姐,她话说那么厉害,黛玉却能接受。

作为清词三大家之一,纳兰曾被王国维誉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纳兰流传并保存于世的作品有300多首,著有《通志堂集》、《侧帽集》、《饮水词》等。他的词以“真”取胜,写景逼真传神,词风“清丽婉约,哀感顽艳,格高韵远,独具特色。”生前就有刻本问世,产生过“家家争唱”“传写便于村校邮壁”的轰动效应。

黛玉焚稿时挣扎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服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作我的亲妹妹。”黛玉临终时也是对紫鹃一声声唤着“妹妹”交代后事:“妹妹!我这里并没有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

黛玉容若如此相像,以曹公对容若的了解和欣赏,不能不让笔者产生二人同体的幻觉。

悉心辅导女仆出身的香菱作诗,对仆人的关心,和丫鬟以姐妹相称,捧出一颗赤忱的心和宝钗交往,这是黛玉善良和率真个性的具体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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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爱使小性儿,说话刻薄。她的这个个性在小说中的多个方面都有表现,例如:“周瑞家的送来了两枝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可是黛玉却并不关心宫花的新巧,只是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此时,黛玉并不在乎这宫花有多高价值,在乎的是自己在贾府众人眼中的地位是不是遭到贬低。

理想太丰满,现实太骨感。这句话用在纳兰和黛玉身上未尝不可。

宝玉房里的丫头晴雯拒绝开门一事,其实只是晴雯未能听出黛玉的声音,以为是别家的丫头。本属误会,可怜的林黛玉却想到自己是寄人篱下,看人的眼色行事。那一夜她“倚着床栏杆,双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读到这些文字,我们可以真切地体会到黛玉当初凄凉的处境。

纳兰性德自幼深受儒家学说的浸染,抱定了立德立功、显亲扬名的宏图远志:“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麟阁才教留粉本,大笑拂衣归矣。”他想干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然后功成不居,退居林下。但现实却是,他面临的是无法扭转的命运——在皇帝的长拳利爪之下,他的人生道路完全不属于自己,无异于锦衣玉食却囚禁雕笼,陷身网罟。且看这首《咏笼莺》:

在前三十二回中,黛玉最爱给宝玉使小性儿,每一回都是宝玉一遍又一遍地给黛玉赔不是他们才和解。黛玉在宝玉面前喜欢使小性儿,无非是因为疑虑宝玉喜欢别的女孩。特别是宝钗到来后,有关她和宝玉的“金玉良缘”得传说更加重了黛玉的忧虑。只要遇见或者听见宝玉和宝钗的事,她不是默默流泪,就是对宝玉热嘲冷讽。在三十二回宝玉和黛玉互诉肺腑之言后,黛玉再也没有给宝玉使小性儿。

何处金衣客,栖栖翠幙中。有心惊晓梦,无计啭春风。

林黛玉处在一个庞大的封建官宦家庭,她谨记其母的遗训:“外祖母与别家不同”,因而在贾府中是“步步小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正因为寄居在这种黑暗的环境当中,林黛玉特别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与做法。因此,黛玉的这些小心眼儿也就变得情有可原,甚至更能使认深切体会到黛玉寄人篱下的生活是多么的无奈和凄凉。

漫逐梁间燕,谁巢井上桐。空将云路翼,缄恨在雕笼。

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是最纯真、最优美的爱。两人初次相见,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讲的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霞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女体。”这神瑛侍者下凡后,绛珠仙子也随着下凡为人。她要用一生所有的眼泪,还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惠。这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分别是人间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前身。曹雪芹用浪漫的笔调,神奇的想象,创造出了新奇绝妙亘古未有的“还泪”之说。“木石前盟”更是宝玉和黛玉的爱情蒙上了一层神秘而美丽的面纱。

但在旁人眼里,他正恩宠盛眷,就连父亲明珠也认为他仕途大有可为,只有他始终落落寡欢。因为他看到太多的官场倾轧,明白康熙并不缺一个实干家,只需自己做一个锦上添花、盛世才俊的标本。

黛玉初来贾府之时,和宝玉同吃同住,朝夕相处,相互了解。长大后一同住进了大观园中,一起经历成长,又经历无数次考验。黛玉炽热地爱着宝玉,但却又必须把这颗心深深地埋藏在那闺阁小姐的身份里面。在宝玉有一肚子话不能讲;讲了,却又常常讲得不明、不透、不到位、不是地方,所以引起黛玉的误会。他们二人在一起,尽管有很多的眼泪与烦恼,但却能使人深切地体会到,他们的爱是刻骨铭心的。

所有的才华都派不上用场,壮志蜷曲难伸。这和李白当年供奉翰林在本质上何其相似?但李白可以大笑“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容若却不能。他身上背负的太重太重,虽然渐渐弃绝富贵之心、登龙之意,却必须继续把自己伪装成世人接受的富贵花。

然而,黛玉寄人篱下,身单影孤,在那个婚姻必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社会环境中,没有人为她做主,一面是柔情蜜意,一面是风刀霜剑,黛玉有苦难言。在无意间她从傻大姐那里得知宝钗将要嫁给宝玉时,在抑郁中病情愈加严重,以致神情恍惚,无端自虐。终于在宝玉被蒙蔽中与宝钗拜堂成亲之时,焚诗稿断痴情,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

这种处境让他痛苦异常,正如他的知心好友顾贞观所说:“所欲施之才百不一展,所欲建之业百不一副,所欲遂之意百不一酬,所欲言之情百不一吐。”

“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林黛玉无依无靠,成了悬在枯木上的玉带。如此聪明有才华的女子,最后却没有和宝玉的爱情修成正果,孤零零地惨死在病榻之上,她的悲惨命运不由使人产生无限的同情之心。

如果来一次穿越,将纳兰的生活圈子浓缩、再浓缩,直至成为小小的大观园,他的处境和林黛玉又有何差异呢?

金陵十二钗之探春

作诗、写字、操琴……黛玉不但有闺阁之才,也具清贵公子之能。

金陵十二钗之薛宝钗

且先看女红。书中很少看到黛玉做女红,并非她不精于此道,而是贾母对她百般爱怜,不让她伤神。如第二十八回,曹公又借平素极少赞人的宝钗之口赞黛玉: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事实证明,黛玉不是不会,而是不为。

再看看黛玉的超强的管家理财能力。第六十二回贾宝玉过生日时,黛玉聊到探春管家的改革:“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谁说只有探春和宝钗会管家?瞧瞧黛玉,虽然她从来不说,但心里明镜似的呢。看看潇湘馆吧。她平日不但懂得信任放权、不事必躬亲,而且严格自律、以身作则。因此贾府败落前,大观园乱象丛生,潇湘馆却井然有序,和谐安宁。

迎春的累丝金凤被奶妈偷走,丫鬟媳妇们吵架,她竟不能辖制。黛玉提醒迎春不能太和善,否则做不好管理:“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

当探春为迎春出头把平儿唤来时,薛宝琴佩服“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林黛玉却赞叹:“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

有如此管理才能,且关注贾家未来,但王熙凤抱恙时,和探春一起协理大观园的却非黛玉,而是同为“外亲”的宝钗。真是应为黛玉体弱多病劳神不得吗?这与空有鸿鹄之志却无处施展的纳兰容若岂不是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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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霍吉在《习惯的力量》中说:“思想决定行为,行为决定习惯,习惯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如果把“生就肝肠尔尔”理解为性格特征,那么,容若和黛玉的长愁伤感似乎可以找到一点证明。

财富、地位、友情、爱情……纳兰容若几乎拥有了一切,可他并不快乐。有人曾经做过这样一个统计:在他现存的三百多首词里,“愁”字出现了九十次,“泪”字用了六十五次,“恨”字使用了三十九次,其他如“断肠”、“伤心”、“惆怅”、“憔悴”、“凄凉”等字句,更是触目皆是。林黛玉则更甚。不管是热闹喧哗还是落花流水,都会激起她的伤感情绪。寄人篱下,自尊心极强又敏感多愁的她把所有的情感都宣泄在诗句里,“冷”“愁”“泪”“薄命”等字眼在她的诗中高频出境。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孤苦无依的她虽有贾母宠爱,但贾府人多口杂是非多,行事说话须得处处小心,终非长久之计,就连紫鹃也担心,劝她趁着老太太还硬朗,把终身给定了。可她一个少女如何启齿?因此虽有宝玉真爱,却时时患得患失,每每以假意试探真心,时时与眼泪为伴,终落得泪尽人亡。

张爱玲曾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纳兰是中国词史上著名的伤心人——妻子卢氏既是他生活的伴侣,亦是文学上的红颜知己,却因难产早逝,这让痛彻心扉。

但这并不是他伤心的唯一原因。他的师友回忆说,年少时,由于未经世事的磨炼,他闲谈天下常常无所顾忌;及长,阅历增多,沧海惯经,就逐渐地成熟、老练了。“料事屡中,不肯轻为人谋”,“或问世事,则不答,间杂以他语。人谓其慎密,不知起襟怀雅旷固如是也。”

这种痛更多的来自于现实。康熙虽号称英主,但赋性雄鸷,足智多谋,喜怒无常,恩威莫测。作为侍从的他看得透亮,也因此忧虑更深。一方面,他时刻为其父明珠的险恶处境忧心如捣,夜不成寐。“荣华及三春,常恐秋节至。”明珠位高权重,日渐为天子与群臣所嫉,自己却浑然不知收敛,依旧货贿山积,宾客盈门,甚至有人奏请皇帝立即将其处斩。

另一方面,他时刻惶悚惕惧,担心自己稍有不慎便一言招祸。俗话说,伴君如伴虎。随时听候皇帝召唤是他的日常,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极度敏感清醒的纳兰公子时刻处在煎熬中,心境没有片刻安宁。面对现实,他进既乏术,退亦无方,怎能不心力交瘁?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黛玉之忧,容若之愁,加之多病之躯(黛玉生就弱症,容若十八岁突发大病),唯一能解脱的,只有死之一途了。

对纳兰了解甚深的曹雪芹,他又有何不可将容若揉进林黛玉的身体,让他们永远定格在青春韶华,刻在万千读者心头?

05

而曹公本人,与黛玉和容若的相似亦显而易见。

他家世显赫,祖孙三代四个人主政江宁织造达五十八年。

他才情纵横。他的诗,立意新奇,风格近于唐代诗人李贺。友人敦诚曾赞:“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可惜他仅存题敦诚《琵琶行传奇》两句:“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

他善画,又兼作戏曲,是有名的藏书家和刻书家。敦诚《题芹圃画石》:“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橼笔,写出胸中磈磊时!”该是郁积了多少不平之气!

除了成为经典的《红楼梦》,他还著有《废艺斋集稿》,共八册,论述问题包罗印刻、编织、园林、风筝、烹调、脱胎手艺、印染等。

经历了重大变故的他虽然“补天”之志却从未懈怠,然而世态炎凉,他的奋斗之路被堵,满腹才华无处施展。对社会有了更清醒、更深刻的认识后,他选择了远离官场。

从大富大贵到被操家落得贫病交加,只要想起寄人篱下的艰难岁月,想起呕心沥血写《石头记》却不被世人理解,曹雪芹只能自嘲是供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只能像黛玉一样说一句:“我为的是我的心。”

这一腔悲愤该向谁诉说?容若不敢,曹公亦不敢。那么,附身黛玉,该是很隐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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