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萄京棋牌app西游记补 第一回 牡丹红鲭鱼吐气 送冤文大圣留连[董说]

楔子:从虚无之“虚”到虚无之“无”

序 明-董说著 羊阜校点 校点记
《西游补》十六回,明末董说著。它补入《西游记》的“三调芭蕉扇”之后,而又自成创作的结构,其思想性和艺术性,毫不比《酉游记》原书逊色,是一部想象瑰丽而具有当时的现实意义的神魔小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此书主旨“实于讥弹明季世风之意多”,而“其造事遣辞,则丰瞻多姿,恍忽善幻,音突之处,时足惊人,间似俳谐,亦常俊绝;殊非同时作手所敢望也。”
此书的故事梗概,系接在唐僧晦徒四众过火焰山之后,写孙行者化斋,被鲭鱼精所迷,撞入了这个自称为小月王的妖怪所幻造的“青青世界”。他为了找寻秦始皇借驱山铎子(想用来把上西天路途所有的藏妖怪的高山赶走),也为了找寻师父唐僧的下落,往返奔走,上下探索,却跌到了“万镜楼台”;从而他通过这楼台上的镜子,进入“古人世界”,后来又进入“未来世界”。他忽化为虞美人,与楚霸王周旋,想探明秦始皇的住处;忽又当了阎罗王,坐堂把泰桧审判、行刑,并拜岳飞为第三个师父。接着,他从镜子里跳出来,又在小月王的王宫和“青青世界”有了许多经历。最后,孙悟空得到虚空主人的呼唤,才醒悟了;及至他从“青青世界”这个假天地豚身出来,走回到旧时山路上,恰好见到那想吃唐僧的鲭鱼精已变作一个小和尚,正在把唐僧哄弄。于是,他一棒对小和尚打了下去,现出鲭鱼尸首。这整个过程的描写,其情节极尽奇幻曲折之能事。
从此书的现实意义来说:一开始写孙悟空进入“青青世界”的王宫时,就通过宫女的口,揭露皇帝的荒滢无耻,腐化堕落。在孙悟空担任闽罗王审判秦桧时,又通过判官的口,说:“如今天下有两样待宰相的:一样是吃饭穿衣娱妻弄子的臭人,他待宰相到身,以为华藻自身之地,以为惊耀乡里之地,以为奴仆诈人之地;一样是卖国倾朝,谨具平天冠,奉申白玉玺,他待宰相到身,以为揽政事之地,以为制天子之地,以为恣刑赏之地。泰捡是后边一样。”而秦桧受刑,竟然叫屈道:“爷爷!后边做秦桧的也多,现今做秦检的也不少,只管叫秦桧独独受苦怎的?”书中还有一大段讽刺科举制度的淋漓尽致、维妙维肖的描写,并通过李老君的口说:“哀哉!一班无耳无目,无舌无鼻,无手无脚,无心无肺,无骨无筋,无血无气之人,名日秀才;百年只用一张纸,盖棺却无两句书!做的文字,更有蹊跷……你道这个文章叫做什么?原来叫做‘纱帽文章’!”如此等等,可见此书为了讥弹明季世凤,其内容具有人民性和民族思想。
我们对此书的校点工作,采用一九五五年由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的明崇祯刻本为工作本,参校了一九二七年的刘复校点版本和一九五七年的汪原放校点版本,改正了多处错、漏、衍文字,并补进了刘复校点本中的天目山樵《序》(鲁迅评介此书时就提到这篇《序》;又因此《序》说及此书每回后面所加的《评》)和作者佚名的《读杂记》。每回文字作了分段和加标点。由于校点者水平所限,缺点和错误难免,希望得到专家和读者的指正。
一九八零年十月羊阜记于羊城无名楼 序
曰:出三界,则情根尽,离声闻缘觉,则妄想空。又曰:出三界,不越三界;离声闻缘觉,不越声闻缘觉;一念着处,即是虚妄。妄生偏,偏生魔,魔生种类。十倍正觉,流浪幻化,弥因弥极,浸滢而别具情想,别转人身,别换区寓,一弹指间事。是以学道未圆,古今同慨!
曰:借光于鉴,借鉴于光,庶几照体尝悬,勘念有自。
乃若光影俱无,归根何似?又可慨已! 补《西游》,意言何寄?
作者偶以三调芭蕉扇后,火馅清凉,寓言重言,以见情魔团结,形现无端,随其梦境迷离,一枕子幻出大千世界。
如孙行者牡丹花下扑杀一干男女,从春驹野火中忽入新唐,听见骊山图便想借用着驱山铎,亦似芭蕉扇影子未散。
是为“思梦”。
一堕青青世界,必至万镜皆迷。踏空凿天,皆由陈玄奘做杀青大将军一念惊悸而生。是为“噩梦”。
欲见秦始皇,瞥面撞着西楚;甫入古人镜相寻,又是未来。勘问宋丞相秦桧一案,斧钺精严,销数百年来青史内不平怨气。是近“正梦”。
困葛儡宫,散愁峰顶,演戏、弹词,凡所阅历,至险至阻,所云洪波白浪,正好着力;无处着力,是为“惧梦”。
千古情根,最难打破一“色”字。虞美人、西施、丝丝、绿珠、翠绳娘、苹香,空闺谐谑,婉娈近人,艳语飞扬,自招本色,似与“喜梦”相邻。
到得蜜王认行者为父,星稀月郎,大梦将残矣;五旗色乱,便欲出魔,可是“寤梦”。
约言六梦,以尽三世。为佛、为魔、为仙、为凡、为异类种种,所造诸缘,皆从无始以来认定不受轮回、不受劫运者,已是轮回、已是劫运;若自作,若他人作,有何差别?
夫心外心,镜中镜,奚帝石火电光,转眼已尽。今观十六回中,客尘为据,主帅无皈,一叶泛泛,谁为津岸?
夫情觉索情、梦觉索梦者,了不可得尔。阅是《补》者,暂火焰中一散清凉,冷然善也。”
辛巳中秋嶷如居士书于虎丘千顷云。 序
予游莺湖,得见此本于延州来氏。原本略有评语,以示我友武陵山人,山人曰:“未尽也。”间琉证一二,以示一道人,道人曰:“嘻!犹未尽。”乃复加评阅考论,而删存其原评之中款者;犹以为未尽,不得如悟一子之诠《西游记》也。予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读者随所见之浅深,以窥测古人而已,奚所谓尽者?《西游》借释言丹,悟一子因而畅发仙佛同宗之旨,故其言长。南潜本儒者,遭国变,弃家事佛;是书虽借径《西游》,实自述平生阅历了悟之迹,不与原书同趣,何必为悟一子之诠解。且读书之要,知人论世而已。令南潜之人与世,子既考而得之矣,则参之是书,性情趣向,可以默契,得失离合之间,盖几希矣。若夫不尽之言,不尽之意,邈然于笔墨之外者,此则其别有寄托,而不得以于作书之故,岂可以穿凿附会,而自谓尽之?道人曰:“书意主于点破情魔;然《西游》全书,可入情魔者不少,何独托始于三调芭蕉之后?”曰:“南潜易发,因见杏叶而悟黄钟之度。《西游》言芭蕉扇,小如杏叶,展之长丈二尺;或有所触,遂托始于此。”道人笑曰:“其然;此亦不可尽之一证也。”他日,将授之梓,而请序于予,因书其语以贻之。
癸丑孟冬,天目山樵识 西游补答问
问:《西游》不阙,何以补也?曰:《西游》之补,盖在火焰芭蕉之后,洗心扫塔之先也。大圣计调芭蕉,清凉火焰,力遏之而已矣。四万八千年俱是情根团结。悟通大道,必先空破情根;空破情根,必先走人情内;走入情内,见得世界情根之虚,然后走出情外,认得道根之实。《西游》补者,情妖也;情妖者,鲭鱼精也。
问:《西游》旧本,妖魔百万,不过欲剖唐僧而俎其肉;子补西游,而鲭鱼独迷大圣,何也?曰: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问:古本《西游》,必先说出某妖某怪;此叙情妖,不先晓其为情妖,何也?曰:此正是补《西游》大关键处,情之魔人,无形无声,不识不知;或从悲惨而入,或从逸乐而入,或一念疑摇而入,或从所见闻而入。其所入境,若不可已,若不可改,若不可忽,若一入而决不可出。知情是魔,便是出头地步。故大圣在鲭鱼肚中,不知鲭鱼;跳出鲭鱼之外,而知鲭鱼也。且跳出鲭鱼不知,顷刻而杀鲭鱼者,仍是大圣。
迷人悟人,非有两人也。
问:古人世界,是过去之说矣;末来世界,是未来之说矣。虽然,初唐之日,又安得宋丞相秦桧之魂魄而治之?
曰:《西游补》,情梦也。譬如正月初三日梦见三月初三与人争斗,手足格伤,及至三月初三果有争斗,目之所见与梦无异。夫正月初三非三月初三也,而梦之见之者,心无所不至也。心无所不至,故不可放。
问:大圣在古人世界为虞美人,何媚也?在未来世界便为阎罗天于,何威也?曰:心入未来,至险至阻,若非振作精神,必将一败涂地,灭六贼,去邪也,刑秦桧,决趋向也拜武穆,归正也。此大圣脱出情妖之根本。
问:大圣在青青世界,见唐憎是将军,何也?曰:不须着沦,只看“杀青大将军、长老将军”此九字。
问:十二回:“关雎殿唐僧堕泪,拨琶琶季女弹词。”大有凄风苦雨之致?曰:天下情根不外一“悲”字。
问:大圣忽有夫人男女,何也?曰:梦想颠倒。
问:大圣出情魔时,五色旌旗之乱,何也?曰:《清净经》云:“乱穷返本,情极见性。”
问:大圣见牧丹便入情魔,作奔垒先锋演出情魔,何也?
曰:斩情魔,正要一刀两段。
问:天可凿乎?曰:此作者大主意。大圣不遇凿天人,决不走入情魔。
问:古本《西游》,凡诸妖魔,或牛首虎头,或豺声狼视;今《西游补》十六回所记鲭鱼模样,婉娈近人,何也?曰:此四字正是万古以来第一妖魔行状。
静啸斋主人识 西游补 第一回牡丹红鲭鱼吐气送冤文大圣留连
万物从来只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敢与世间开眇眼,肯把江山别立根?
此一回书,鲭鱼扰乱,迷惑心猿,总见世界情缘,多是浮云梦幻!
话说唐僧师徒四众,自从离了火焰山,日往月来,又遇绿春时候。唐僧道:“我四人终日奔波,不知何日得见如来!悟空,西方路上,你也曾走过几遍,还有许多路程?还有几个妖魔?”行者道:“师父安心!徒弟们1着力,天大妖魔也不怕他。”
说未罢时,忽见前面一条山路,都是些新落花、旧落花,铺成锦地;竹枝斜处,漏出一树牡丹。正是:名花才放锦成堆,压尽群葩敢斗奇?
细剪明霞迎日笑,弱含芳露向风欹。 云怜国色来为护,蝶恋天香去欲迟。
拟向春宫问颜色,玉环矫倚半酣时。
行者道:“师父,那牡丹这等红哩!”长者道:“不红。”行者道:“师父,想是春天曛暖,眼睛都热坏了?这等红牡丹,还嫌他不红!师父不如下马坐着,等我请大药皇菩萨来,替你开一双光明眼。不要带了昏花疾病,勉强走路;一时错走了路头,不干别人的事!”长老道:“泼猴!你自昏着,倒拖我昏花哩!”行者道:“师父既不眼昏,为何说牡丹不红?”长老道:“我末曾说牡丹不红,只说不是牡丹红。”行者道:“师父,不是牡丹红,想是日色照着牡丹,所以这等红也。”
长途见行者说着日色,主意越发远了,便骂:“呆猴子!
你自家红了,又说牡丹,又说日色,好不牵址闲人!”行者道:“师父好笑!我的身上是一片黄花毛;我的虎皮裙又是花斑色;我这件直掇又是青不青白不白的。师父在何处见我红来?’“长老道:“我不说你身上红,说你心上红。”便叫:“悟空,听我偈来!”便在马上说偈儿道:牡丹不红,徒弟心红。”
牡丹花落尽,正与未开同。
偈儿说罢,马走百步,方才见牡丹树下,立着数百眷红女,簇拥一团,在那里探野花,结草卦,抱女携儿,打情骂俏。忽然见了东来和尚,尽把袖儿掩口,嘻嘻而笑。长老胸中疑惑,便叫“悟空,我们另寻枯径去吧!如此青青春野,恐一班娈童弱女又不免惹事缠人。”行者道:“师父,我一向有句话要对你说,恐怕一时冲撞,不敢便讲。师父,你一生有两大病:一件是多用心,一件是文字禅。多用心者,如你怕长怕短的便是;文字禅者,如你歌诗论理,谈古证令,讲经说偈的便是。文字禅无关正果,多用心反召妖魔。去此二病,好上西方!”长老只是不快。行者道:“师父差矣!他是在家人,我是出家人;共此一条路,只要两条心。”
唐僧听罢,鞭马上前。不想一簇女郎队里,忽有八九个孩童跳将出来,团团转打一座“男女城”,把唐僧围住,凝眼面看,看罢乱跳,跳罢乱嚷,嚷道:“此儿长大了,还穿百家衣!”长老本性好静,那受得儿女牵缠?便把善言劝他;再不肯去,叱之亦不去。只是嚷道:“此儿长大了,还穿百家衣!”
长老无可奈何,只得脱下身上衲衣宽藏在包袱里面,席草而坐。那些孩童也不管他,又嚷道:“你这一色百家衣,舍与我吧!你不与我,我到家里去叫娘做一件青苹色,断肠色,绿杨色,比翼色,晚霞色,燕青色,酱色,天玄色,桃红色,玉色,莲肉色,青莲色,银青色,鱼肚白色,水墨色,石蓝色,芦花色,绿色,五色,锦色,荔枝色,珊瑚色,鸭头绿色,回文锦色,相思锦色的百家衣,我也不要你的一色百家衣了。”
长若闭目,沉然不答。八戒不知长老心中之事,还要去弄南弄女,叫他干儿子、湿儿子,讨他便宜哩!行者看见,心中焦躁,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拿起乱赶,吓得小儿们一个个踢脚绊手走去。行者还气他不过,登时赶上,抡棒便打。
可怜蜗发桃颜,化作春驹野火!你看牡丹之下一簇美人,望见行者打杀男女,慌忙弃下采花篮,各人走到涧边,取了石片来迎行者。行者颜色不改,轻轻把棒一拨,又扫地打死了。
原来孙大圣虽然勇斗,却是天性仁慈。当时棒纳耳中,不觉涕流眼外,自怨自艾的道:“天天!悟空自皈佛法,收情束气,不曾妄杀一人;今日忽然忿激,反害了不妖精不强盗的男女长幼五十余人,忘却罪孽深重哩!”走了两步,又害怕起来,道:“老孙只想后边地狱,早忘记了现前地狱。我前日打杀得个把妖精,师父就要念咒;杀得几个强盗,师父登时赶逐。今日师父见了这一千尸首,心中恼怒,把那话儿咒子万一念了一百遍,堂堂孙大圣就弄做个剥皮猢狲了!你道象什么体面?”终是心猿智慧,行者高明,此时又想出个意头,以为:“我们老和尚是个通文达艺之人,却又慈悲太过,有些耳朵根软。我今日做起一篇‘送冤’文字,造成哭哭啼啼面孔,一头读一头走;师父若见我这等啼哭,定有三分疑心,叫:‘悟空,平日刚强何处去?’我只说:‘西方路上有妖精。’师父疑心顿然增了七分,又问我:‘妖精何处?叫做何名?’我只说:‘妖精叫做打入精。师父若不信时,只看一班男女个个做了血尸精灵。’师父听得妖精利害,胆战心惊。八戒道:‘散了伙吧!’沙憎道:‘胡乱行行!’我见他东横西竖,只得宽慰他们一句道:全赖灵山观世音,妖精洞里如今片瓦无存。’”
行者登时抬石为砚,折梅为笔,造泥为墨,削竹为简,写成“送冤”’文字;扯了一个秀才袖式,摇摇摆摆,高足阔步,朗声诵念。其文曰:维大唐正统皇帝敕踢百宝袈裟五珠杖赐号御弟唐憎玄奘大法师门下徒弟第一人,水帘洞主齐天大圣天宫反寇地府豪宾孙悟空行者,谨以清酌庶羞之仪,致饯于无仇无怨春风里男女之幽魂,曰:呜呼!门柳变金,,庭兰孕玉;乾坤不仁,青岁勿谷。拥为乎三月桃花之水,环佩湘飘?九天白鹤之云,苍茫烟锁?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为君恨之!
虽然,走龙蛇于铜栋,室里临蚕;哭风雨于玉琴,楼中绣虎,此素女之周行也。胡为乎春袖红兮春草绿,春日长兮春寿促?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恨君!
呜呼!竹马一里,萤灯半帷;造化小儿,宜弗有怒。胡为乎洗钱未赐,飞凫鸟而浴西渊;双柱初红,服鹅衣而游紫谷?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为君恨之!虽然,七龄孔子,帐中鸣蟋蟀之音;二八曾参,阶下拜荔枝之献。胡为乎不讲此正则也?剪玉南畴,碎荷东浦,浮绎之枣不袖,垂侞之桐不哺。
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恨君!
呜呼!南北西东,未赋招魂之句;张钱徐赵,难占古冢之碑。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为君恨之!
行者读罢,早已到了牡丹树下。只见师父垂头而睡,沙恩、八戒枕石长眠。行者暗笑道:“老和尚平日有些道气,再不如此昏倦。今日只是我的飞星好,不该受念咒之苦。”他又摘一根草花,卷做一同,塞在猪八成耳朵里,口里乱嚷道:“悟能,休得梦想颠倒!”八戒在梦里哼哼的答应道:“师父,你叫悟能做什么?”
行者晓得八戒梦里认他做了师父,他便变做师父的声音,叫声:“徒弟,方才观音菩萨在此经过,叫我致意你哩。”八戒闭了眼,在草里哼哼的乱滚道:“菩萨可曾说我些什么?”行者道“菩萨怎么不说?菩萨方才评品了我,又评品了你们三个:先说我未能成怫,教我莫上西天;说悟空决能成佛,教他独上西天;悟净可做和尚,教他在西方路上干净寺里修行。菩萨说罢三句,便一眼看着你道:‘悟能这等好困,也上不得西天。你致意他一声,教他去配了真真爱爱怜怜。’”八戎道:“我也不要西天,也不要怜怜,只要半日黑甜甜。”说罢,又哼的一响,好似牛吼。行者见他不醒,大笑道:“徒弟,我先去也!”竟往西边化饭去了。
行者打破“男女城”,是斩绝情根手段。惜哉!一念悲怜,惹起许多妄想。

新萄京棋牌app 1

在百回本《西游记》的开篇,躲藏着多重寓意复杂的玄机。甚至在走上取经路之前,《西游记》为孙悟空所设置的“前史”就不是平面的叙述,不是仅仅交代一段或凡或仙的传奇故事。相反,在《西游记》的既定叙事中,呈现出了一个相对立体且层级流动的世界图式,从外在地理,到内在境域。如猴王出生之前,宇宙自发生成的描述,到唐太宗游“地府”,孙悟空的“花果山”与“水帘洞”,再到孙悟空大闹“天宫”,或下海“水晶宫”搅扰,这些地理空间的布置都密集发生于行者踏上取经之路以前。《西游记》文本迫不及待地彰显了世界图谱中层层叠叠的边界僭越及其褶曲,为往后搬演取经路上“八十一难”的书写留下时空舞台,甚至也使《西游补》叙事的嵌入,在“西游”预置的故事框架之下显得不那么突兀。

马上就要放寒假过年啦,经典电视剧们又要开启霸屏模式了,《还珠格格》《新白娘子传奇》等满载着童年回忆的作品是不是令你格外亲切呢?小编看得最多的就是《西游记》啦,这是四大名著中最具有神话特色的一本,到如今已经有许多相关文学作品了,对“西游”题材感兴趣的朋友,节假日里也可以看看这些书哦~

三界自有时空运营秩序,凡圣亦有伦理世情及等级升降,孙悟空自从须菩提处习得浅薄的哲学知识储备及变化、交通的本领之后,已然可以在身体意义上毫无限制地上天入地。而他的大部分社会关系,也在花果山称王之后的数度外出、应酬、社交下得以建立。在那段时期里,他结识了三教九流,在社会、世俗意义上“长大成人”。反倒是取经路上孙悟空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在唐僧救他出五指山时,他唯独精神的“成年”尚未完成。

新萄京棋牌app 2

然而,孙悟空之所以走出花果山,又游历四海千山为九幽十类除名,大闹天宫后定心五指山下,其实有一个最根本的“源流”,即孙悟空在自然生命时间内对死亡的恐惧。吕素端援引于学彬《西游历险记》一书指出“小西游”与“大西游”之别。孙悟空“第一度西游”为的是求“长生”,结果让他勾销生死簿、超升至“仙界”,这个颇具破坏力的行为让全体猴族的死生一并了账,且后果可逆。在《西游记》五十七回六耳猕猴冒充孙悟空时,孙悟空下阴司排查,幽冥界甚至无账可查。

《西游八十一案》

如何处置死亡的议题,本来就是各个宗教门派、哲学义理之发源与深化的着力点,《西游记》却在很早的时候就让孙悟空强行取消了死生的零度,也令往后的取经故事跃上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能级,即人在超越(或不惧)死亡之后,仍然必须面对的绝对虚无及相对克服。

作者:陈渐

在《西游补》中,对于行者与“虚无”议题的拷问就更加深刻。历代学人无论从家国创痛和历史隐喻解读,还是从个体生命玄理出发,都能找到感性与理性方向上的启迪。

内容简介:唐僧师徒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实为八十一案,这些案环环相扣,连绵不绝,穷尽了人世间罪案的种类,直指人性深处的贪婪,自私和恶。大唐贞观三年三月,霍邑县衙来了一名僧人,这僧人年有三十,眉目慈和,他叫玄奘。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满脸大胡子、高鼻深目、肤色黝黑、偏生裹着白色头巾的西域胡人。他是玄奘的大弟子天竺人波罗叶。这一前一后走来的二人,便是名著《西游记》中唐僧和孙悟空的真实原型。从踏入霍邑第一步起,他们便注定卷入整个西游阴谋与诡案的核心。作为九九八十一案的起点,这座地狱大门早已开启,只待玄奘师徒入局见证……

坠入“情魔”异境而不自知,他还心心念念取经使命,却在那个特殊质地的场域内找不到任何对手、出路,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只能不停撞击天门,无果,也不曾受伤。这似乎就意味着,行者甚至不能选择去死,因为死亡早就被他自己取消了。那时的孙悟空无计可施,身陷绝境,痛苦不堪。他的所有术能都失灵了,他作为“齐天大圣”的历史经验也被遮蔽。

推荐理由:在《西游记》原著中有一章叫做《游地府太宗还魂》,阴森的地府和判官,昭示着西游途中谜案重重。《西游八十一案》以八十一难为叙事基础,将吴承恩笔下的神魔世界,还原到历史现场。十八层泥犁地狱,这座地狱,是局亦是饵。本书以历史悬疑的笔法,扣人心弦的精彩叙事,给读者全新的西游文化体验。

罗马尼亚思想家齐奥朗是一个知名的失眠症患者,长达七年的失眠令他对自我的虚构及存在产生了深刻感悟。这种逃遁无门、恐怖而病态的不死之生,使他写作了虚无主义论著《解体概要》。而他有一句著名的话可以令人想到行者在鲭鱼肚中的孤绝处境:“要是没有自杀的可能,我早就自杀了。”

新萄京棋牌app 3

齐奥朗在《一种迷障的根柢》一节中写到虚无及对其的克服时曾说:“虚无这个念头不是勤劳的人类所能有的特性:辛苦劳作的人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量称自己的灰烬;他们只是屈从于命运的艰难或是无趣,只是抱着希望:一种希望是奴隶的美德……只有那些爱慕虚荣、自命不凡或是卖弄花俏的人,因为害怕白发、皱纹、呻吟,才会用自己那腐尸的形象去填充日日的空虚:他们钟情于自我,也对自我感到绝望;他们的思想漂浮于镜子与坟墓之间,于是在自己的脸庞上、在危机四伏的眉眼之间,发现了那些跟宗教真理一样的事实。一切形而上学都是源自对身体的惊惶,随后才会变成普遍性的东西;出于轻浮而躁动不安的人,其实已经预示了那些真正痛苦的灵魂。”从妄自尊大中陡然萌生的对虚无的领会,其实与少年孙悟空的命运极其相似。然而《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只在唐僧失踪、误会他、驱赶他时流下眼泪,取经路上,他没有更深层次的苦楚了,直到《西游补》为孙悟空注入新的创伤领会。这似乎是因为孙悟空在整个西行途中不辞劳苦,以重复的劳苦克服着超越性的生存难题,是为孙行者本人的实践哲学。而《西游补》的出现,恰恰为他开辟了一个无助、焦灼、彷徨的新的精神领域,使之不至于被苦行的“希望”奴役。

《煮酒探西游》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西游记》中的“死亡”符合中国民间的想象,不是彻底的死,也不是哲学意义上超然的“孤绝”,而是“越界”后的另一种生。人死之后,若不能成仙,就算到了阴司,所遭遇的情境,也不是反复练习孤独的自我摧残。亡者不仅仅能见到幽冥界的公务人员、见到阳寿已尽的各种同时代故人,还能见到历史上的名人。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作为某种人情交易“借尸还魂”,好不热闹。但《西游补》却为死生等超越性问题开辟了一个新的“异境”,以孙悟空为例,是人的“无能界”。在那里,再有能术的人都不辨真伪,除非战胜心魔。这使得坠入困境中的,无论是一个能人还是废人,是一个思想者还是纯粹的肉身,皆不重要,唯有“心”的安顿能真正拨乱反正,挣脱自我辨识的深渊。

作者:吴闲云

有趣的是,在《西游记》中似乎只有妖不满足于在一小片地界上称王称霸、生儿育女,他们乐此不疲地不满于“长寿”而追求“长生”,甚至不惜以自毁为代价。而唐僧作为一介肉身,反倒只求“不死”及“保身”(元阳)。失去元阳似乎是比死亡更彻底了断取经之路的威胁。“长生”和“不死”,是生死观的两种不同表述,其间隐藏着隐晦的辩证。《西游补》给了不死悟空一个比死亡更艰难的考验,即《西游补》第十回中所总结:“救心之心,心外心也。心外有心,正是妄心,如何救得真心?盖行者迷惑情魔,心已妄矣。真心却自明白,救妄心者,正是真心。”劳苦以外,唯有心学之旅才是拯救个体虚无的根本要诀。对此空青室本评曰:“心一而已,有真无妄。妄心非心,心之魔也。妄深魔深,无待外救。救真心者,即真心也。真心所救,是真非妄。若彼妄心,岂足救乎?”明白地揭示了《西游补》在孙悟空修身路途中的二心之难及其解决之法。与此同时,“救心”的提出,也在一定程度上暗喻着明末“救亡”的历史挣扎,士人所能实践的第一步,即是在自我内境中的救心。

内容简介:《西游记》的故事家喻户晓,表面上看,讲的是师徒四人艰难取经的故事,但细看此书,里面有违逻辑、前后矛盾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比如唐僧为什么要去西天取经?
取回经来究竟干什么用?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为什么在西天路上反而斗不过一些妖怪呢?妖精抓到唐僧后,总是不急着吃掉,他们究竟在等什么呢?诸如此类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很多,可是《西游记》的作者会有那么粗心吗?
我们通观西游记全书,发现这些矛盾并不是简单的笔误,而分明是作者重点刻意描写的对象……

在《西游补》中,行者不断坠入深渊、穿越时空,且恰逢历史精神的攸关点,文本以“情”喻史,以你侬我侬的周旋或是酣畅淋漓的审判,掩饰了未曾直言却众所周知的历史大沧桑。孙悟空像“历史天使”穿越古今,自然而然地从古代一直浏览至明亡之际的历史残局。无论是化身虞姬与楚霸王周旋,还是地狱审秦,令历代评论者在检视《西游补》的政治隐喻时,有了充分的发挥余地,将当时文士的精神处境投射到孙悟空的精神世界。在看似毫无逻辑的时空穿梭背后,令评论者相信必有时代赋予作者的“难言之隐”。

推荐理由:本书采用了逻辑推理的手法,从阅读时产生的困惑出发,在寻找答案中重新解读《西游记》。作者的条理分析能力和洞察力十分出彩,笔法也相对自由,对《西游记》的原著感兴趣的你,可以尝试看一下这本,也是另一种阅读体验。

在这两部西游奇书中,由“异境”引发的感受性认知的确给予读者多维度的阅读乐趣。本文试图通过出入边界的启迪、镜像书写的隐喻及情志补憾的角度,详细阐释《西游记》《西游补》二书中孙悟空形象的文学布置。

新萄京棋牌app 4

叙事容器及其边界的启迪

《悟空传》

从取经路开辟以后,《西游记》的叙事才逐渐展现出类型化的特质。五圣从最初遇到不辨凡圣、只求果腹的食肉妖怪,到后来欲吃唐僧肉求长生的妖怪,再到欲与唐僧婚配摄取元阳的女妖,常以一阵妖风袭来,或从天而降的老弱妇孺从远处登场来诱惑五圣作为开篇,再由营救唐僧作为动机带动释厄故事的一再重演,其趣味之处,往往不在于打斗,而在于孙悟空与妖怪周旋的数个回合中隐含的世情、义理及宗教意蕴。《西游记》中三打白骨精、三调芭蕉扇,到《西游补》中,孙悟空为了借驱山铎,也是历经三次波折。如是反复吊起读者胃口,又实现了降妖伏魔的期待,在相似的一再演绎中遂成“类型”。郑明娳曾经在《〈西游记〉的情节》一文中整理并称之为“基本形式”及“固定程序”,这其实也为后人续补《西游记》提供了方便。如董说的《西游补》就很轻易地从《西游记》第六十一回“孙行者三调芭蕉扇”补入,由原著布置的开场——孙悟空外出化斋起始书写新的一难。

作者:今何在

《西游补》的故事,主要说的是行者在化斋途中,被鲭鱼精所迷进入梦境。在梦中他想要寻找秦始皇借用驱山铎,又听见新唐天子欲诏拜唐三藏为杀青(一说喻“情”)大将军,行者恐怕误了取经大事,急忙去找师父三藏。在忧急徘徊间,又闯进了小月王(一说拆字喻“情”)的青青世界中的万镜楼内,于是梦境大为颠倒。或在古人世界中见过去,或在未来世界中见未来,行者忽化为虞美人与楚霸王周旋,忽又身变阎罗审判秦桧,并拜岳飞为师。好不容易寻得唐僧,又见其破身娶佳人为妻,将要出兵。行者在五色旌旗中心乱神摇,历经了三千大千世界,昏昏沉沉,最后得虚空主人一声顿喝,才恍然大悟,脱离梦境。

内容简介:孙悟空在西行路上迷失了自我,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一切只是一场骗局一场玩笑。顶天立地的美猴王其实只是那个充满惊恐对未来充满希望却找不到过去的小猴子。决心与命运抗争到底的天蓬最终却只能以八戒的面孔面对这个世界,他不肯面对深爱的阿月。本是金蝉子的唐僧发现了佛教对世人的欺骗以及教法的界限,他想要突破,不惜自毁千年功力,最终成为了唐僧。他普渡不了众生也不愿自渡,只能痛苦的挣扎。

“梦”其实是行者跌入的第一个容器,在这里,梦的实体表现为鲭鱼精的气囊,边界迷离。在气囊内,行者梦中有梦,魔中有魔。这一难,虽不是唐僧被掳的再现,但接续在“三借芭蕉扇”之后的文学布置,还是颇有韵味。

推荐理由:随着《悟空传》电影版的上映,这本小说再次火了一把。理想与宿命、爱情与自由。一直是《悟空传》探讨的主题,也是十年来打动千万读者的核心。唐僧师徒四人面对早已注定的命运,终究踏上了西游的道路。孙悟空、猪八戒虽然神通广大,但在命运面前,不过是软弱无力的小人物……这本是作者今何在最出名的小说,感兴趣的朋友小说和电影都可以看起来了哟。

郑明娳在《火焰山故事的形成》中梳理了罗刹女的来历、牛魔王一家的组合成因,更重要的是提出,《西游记》“把火焰山的火,远溯到大圣闹天宫时落下的余火——难灭之火。后来又有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诸水难灭——为伏笔”是结构上的完美接榫。王拓认为,火焰山之火是人类情欲的象征,这难灭之情火,外力虽然可以遏制一时,但终究不是根本之计。《西游补》作者则认为,欲灭情火,根本之计在于“走入情内,见得世界情根之虚,然后走出情外,认得道根之实”。只有在人的“内境”以真心救火,才能彻底消灭情欲。而这“情”字范围内的“走入”与“走出”,作为《西游记》取经故事的类型框架之外的另一种精妙的文学布置,也为《西游补》所借用。

新萄京棋牌app 5

《西游记》文本里的“走入”与“走出”颇具宗教意味。仔细阅读可发现,“源流”二字,乃是《西游记》第一回目之题眼,也是《西游记》中第一幕“境”的展演。虽然当时的孙悟空并未意识到花果山除却“故乡”“家园”本位之外,对他的精神之旅意味着什么。孙悟空在《西游记》里第一次哭,就是在享乐天真时“却有一点儿远虑”,这番眼泪,绝不是第八十六回中因唐僧失踪而哭泣的对象化的“忠诚”。事实上,孙悟空作为《西游记》文本中最早出现的主要人物,他所有的“初次经验”都带有深邃的哲学韵味。在他只需要面对天地之时,其实是一种取消了对象化存在的纯粹思辨。包括他的第一次流泪,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意识到“洞天”并瞑目闯入、全身而退,以及首领众猴,都具有明确的意图,即使孙悟空自己当时毫不知情。另外,“洞天”一词本是道家用语,被随随便便闲置于花果山石碣,以楷书写得斗大,却非无心之笔。自董作宾1922年于《读〈西游记考证〉》一文中言及花果山地理位置的推断之后,许多人都对此作过考据,花果山的存无迄今众说纷纭,不暇细表。但学者们对“花果山”仙道色彩的认知却相对保有共识。

《西游补》

当我们重读《西游记》中释厄历劫以外的闲笔(背景、道具、布局)并加以考证,其真相之于读者可能并不重要。但有趣的是,恰恰是这些并无情节意义的布局,具有特别的深意。李丰楙曾就公元2至4世纪江南道教的内向游观作文,尝试融合游观洞天与内观洞房的神秘经验。在其论述中,有一句话值得参考。“神圣地理的发现之旅,其游观历程从洞外进入洞内,依据宗教性、咒术性的秘笈方可进入,并非寻常人的登览或误入者的仙乡游历,而是希企洞天之游成为内向的游观体验。”意即即使仙境就在眼前,明明白白告诉你、写给你看,自由出入多次,不具备宗教性认知的人也是到不了“洞天”的,这不是一个自然意义上的洞,而是一个宗教意义上的天。这和出入行为本身也没有关系,却与进出者是否具有灵根或信仰有关。《西游记》中,孙悟空的第一次有效出场,是由于一次众猴云集于瀑布前,有猴提议:“那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

作者:董说(清)

孙悟空好胜,进入瀑布里看了又出来,其实那时的他没有什么奇异的法术和能力,只凭借好胜心与胆子大,便取得王位。后来“那些猴有胆大的,都跳进去了”。孙悟空说:“你们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寻了这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为王?”这一进一出,虽然没有任何宗教性的启悟,却是一个象征,成就了两件事。一是众猴有了一个拟人化的家,令孙悟空有了一个实体的家乡;二是孙悟空在一个道教仙山上称了王,有了王臣的伦理认知。他的第一次外出,乃是感悟无常的结果,访道求仙,为的是克服死亡的虚无。这时生命的乐园变成一种限制,他从“水帘洞”到“三星洞”学习本领,方寸山也是一座道山,孙悟空自从被须菩提赶走之后,却再也没有回去过。踏上取经路之后,他改投灵山佛祖。“一进一出”,其实是极具韵味的哲学行为,孙悟空在看似不经意间打破了边界,或者如许晖林的观察,“处于一种对于越界的无意识状态”。这直接造成了在《西游补》中,“从行者误入新唐开始,一直到撞入青青世界中的万镜楼,从镜中踏入古人世界、未来世界,然后回到青青世界,以至于最后被唤醒,我们看到的是一种越界经验的模糊化”。

内容简介:《西游补》的故事在《西游记》的“三调芭蕉扇”之后,唐僧师徒过了火焰山后,孙悟空化斋时被鲭鱼精所迷,撞入了这个自称为小月王的妖怪所幻造的“青青世界”。他为了找寻秦始皇借驱山铎子(想用来把上西天路途所有的藏妖怪的高山赶走),也为了找寻师父唐僧的下落,往返奔走却跌到了“万镜楼台”,从而通过这楼台上的镜子,在“古人世界”“未来世界”中穿梭。他忽化为虞美人,与楚霸王周旋,想探明秦始皇的住处;忽又当了阎罗王,坐堂把秦桧审判、行刑,并拜岳飞为第三个师父。最后,孙悟空得到虚空主人的呼唤,始离梦境。 

但在《西游记》中,这种界限的泾渭要比《西游补》分明得多。如孙悟空在寻找第一位师父须菩提的过程中,先遇到的一位樵夫,打扮非常,说了一段神仙的话,孙悟空于是叫他“老神仙”。孙悟空反复邀“老神仙”同去学不老长生之法,樵夫却答:“你这汉子,甚不通变。我方才装扮与你说了,你还不省?假若我与你去了,却不误了我的生意?老母何人奉养?我要斫柴,你自去,自去。”又如过境两界山,唐僧希望让能打老虎的刘伯钦再送一程,刘答:“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那厢狼虎,不伏我降,我却也不能过界,你自去罢。”这两个“自去”既是对于界限的体认,其实也是对于自我的体认。刘伯钦知道“异境”的边界,也就是知道克服禁忌的消极途径是远离它。但孙悟空的性情更趋向于知其不可而为之。

推荐理由:《西游补》是《西游记》有关续书中较为出彩的一部,共有十六回。作者董说是明末文人,他在此书中借机抨击了明末的腐败政治和浮薄士风,刻画种种社会世相。《西游补》的故事架构虽然取自于《西游记》,但是它又有自己创新的部分,情节荒诞,文笔诙谐,其思想性和艺术性,不比原书逊色。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此书主旨“实于讥弹明季世风之意多”。

《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在进入鲭鱼气囊中之前,其实不止一次被困于密闭容器之内。大闹天宫时期,他进入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内七七四十九天不得出,遂炼成火眼金睛。踏上取经路之后,孙悟空因与观音一同制服黑熊怪讨还被窃的袈裟时得了甜头,先后六次进出妖怪体内。虽不是花果山洞天,但他自由出入,并不受限,纯粹为了降妖。唯独《西游补》里进入鲭鱼精肚里,不是行者的主观意愿,可看作《西游补》对于“类型”重复的一种颠覆。同样的手法,董说还运用于在《西游记》中从没有过情难的孙悟空身上。

新萄京棋牌app 6

宏观来看,《西游补》中行者入梦境的过程,也就是入魔的过程。心火不灭,则魔境一再增深。情欲的场域都在鲭鱼肚中展演,包括了富贵、功名、情爱的贪念及执着。入情容易,出情难。其故事的象征,直指人的个体困境,包括如何克服大千世界中的虚华,如何面对精神领袖的背叛,如何挣脱尘世污浊而走向超越性的理想。

《妖怪记事簿》

“行者困于‘鲭鱼’腹中的梦里历程是动态的、无逻辑和非理性的”,这无疑为“出入”异境增添了艰巨的难度,行者无法通过理性来辨识及处理自困的深渊。且这种情节、人物设计上的非理性还交织着文本结构上的非理性,呈现出了狂欢凌乱的话语特质,带有反讽意味,试图在戏言之上彻底颠覆原有的话语权力,也就是《西游记》原来的叙事主权。其原因可能如学者热衷的议题:“内意识流小说的人物都有精神创伤,现实生活中的失败、痛苦形成他们内心深处郁结的情结,《西游补》中的孙行者是董行者的化身。”董说也和行者面对同样的问题,即在结构上如何使行者“出梦”。在文本内回到“洗心涤垢唯扫塔”那一节,又在文本外回到现世飘摇的晚明。

作者:敦煌

无效之镜与无能之境

内容简介:石妖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成了全体妖怪的偶像。但他叛妖投佛,随唐僧西去,与全体妖怪为敌,却令妖怪界群情震荡。全体妖怪感受到了第一英雄偶像丧失的幻灭和义愤。一场轰轰烈烈的妖、神、佛、仙大斗法就此开始……拳脚功夫、妖气法器、阴谋算计、缠绵爱情不一而足,成就了一部集奇幻、武侠、言情、现实于一体的江湖秘籍。

许多学者都注意到了《西游补》中多次出现的“镜”意象及其象征,并将之与《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作比照。在宗教中,镜是很重要的比喻,因其质地的虚空特点,镜可纳万物之象。唯心所现,唯心所造,故心即镜,然而镜像中的人物又总是与现实世界的方向成像相反,如梦的颠倒,它是一种无意识的精神活动。

推荐理由:《妖怪记事簿》的设定类似于《西游记》的同人本。书中的比喻浅显,幽默讽刺的手法深入人心,带了点影射现实的既视感,与《煮酒探西游》的索隐派不同,这本书在解构《西游记》的手法上更颠覆更直接,书中描绘了一场关乎人妖神三界命运角力,其中塑造的人物也比我们想象的有趣得多。

事实上,《西游补》与《西游记》中“镜”意象的书写,从古代文化传承的角度来看,最大的特点是法器效能的日益丧失。在《西游记》第六回,李天王高擎照妖镜说出猴子去向,但到了第五十八回分辨真假猴王时,它却失灵了。《西游补》中行者变作虞姬时,甚至还照了一次镜子,却“只见镜中自己形容更添颜色”。刘艺认为,镜子在此作为法器功能的“失灵”,“绝非偶然……问题的根源不在于镜,而在于镜背后那个特定时代中人们思想认识的变化,而这一切正在有意无意之间,通过镜子显现了出来”。

如《西游补》第四回中行者入万镜楼,见到“天皇兽纽镜、白玉心镜、自疑镜、花镜、凤镜、雌雄二镜、紫锦荷花镜、水镜、冰台镜、铁面芙蓉镜、我镜、人镜、月镜、海南镜、汉武悲夫人镜、青锁镜、静镜、无有镜、秦李斯铜篆镜、鹦鹉镜、不语镜、留容镜、轩辕正妃镜、一笑镜、枕镜、不留景镜、飞镜。行者道:‘倒好耍子!等老孙照出百千万亿模样来!’走近前来照照,却无自家影子”。这里的镜子,已经不是日常生活中照面的镜子,也不是《西游记》中的照妖法器,而是玄理之镜。镜中“却无自家影子”,是行者彻底迷失真我的表征。真我一旦进入青青世界,就消失不见了。另一方面,曾永义在论述《西游补》的结构时说:“以‘心猿’的坠入梦幻为始,以‘悟空’的重返本然为结,中间则肆意铺叙‘鲭鱼世界’,而以‘驱山铎’为芭蕉扇之影,以之为梭,勾勒编织全文。”驱山铎这个法器,虽在情节上呼应着《西游记》中的芭蕉扇,但本身只是一个“幻影”,从头到尾都不曾真实存在,是一个“空”相。行者相信它存在它才存在,如青青世界本身。可行者却为了它全力以赴,一再耽溺、沉沦,越陷越深。鲭鱼(情欲)魔境,其实是对行者个体信仰的一种检阅,是对其个人精神处境的刻画,将现世的苦难加以裁剪异化,使之在身体的惊惶之下产生形而上学的意味。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唐僧在《西游补》中放弃取经,转而娶妻、升官,彻底世俗化的选择无疑也是对《西游记》中最顽固的价值核心的破坏。不仅如此,行者和罗刹女情虽无痕,却有了孩子。行者进入妖邪肚内杀妖不成,反倒令妖肚成为孕育新妖的子宫。从表面上看,这是《西游补》狂欢式想象的创造,但在这种破坏性的创造背后,似乎躲藏着一个大伤心,即若行者不再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行者在万镜中都照不见自己,像镜作为镜本身,只得被动地目击世间万象、历史残局,冷观漠然,无能为力。

“真假悟空”是贯串《西游记》与《西游补》的一个对照性的重要角色,像刘伯钦一样,承担了多重象征意味,为《西游补》作者所关切。鲁迅早就表示《西游记》的主旨是“求放心”。真假的问题,其本质是心学范畴下人的内在境遇的分裂与争执,非外部法器的功用所能管辖。这就与行者误入鲭鱼精幻境一样。

“鲭鱼”为“情欲”之谐音,行者为鲭鱼精所迷,经历青青世界、未来世界、古人世界,产生种种颠倒的梦境与幻境。他与鲭鱼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世(第十六回),暗喻情妖就是行者自身的情欲。行者就是自己的镜子,他在魔境之外的本领到了幻境内统统丧失,这种丧失也令他的飘零感变得更加强烈。而作为以跋涉与劳苦克服虚无的“孙行者”形象,自花果山妄想“长生”之后,孙悟空就没有遇到过如此严重的精神危机。

《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一贯自信,甚至自大,然而《西游补》却呈现了行者少有的自我怀疑。“鲭鱼肚”成为了行者的“认识困境”。孙悟空在须菩提那里习得的术能,之于三界时空均有发力的支点,但鲭鱼肚中的时空秩序及边界均超越他的知识体系。这种迷失也构成了对《西游记》中孙悟空形象的颠覆。譬如他不知时间(第八回),也分不清“新唐世界”的真假(第二回)、“青青世界”里唐僧的真假,甚至连小月王是妖是人也分不清楚(第十二回),真所谓“疑团未破、思议空劳”。

《西游记》中孙悟空的眼泪与委屈,大多来自于唐僧的失踪或错怪,极少来自于对自己迷失的无助和无能的恐惧。在鲭鱼肚中,行者不仅不辨真假,心神不宁,甚至连路都不认识,痛哭流涕。高桂惠在《〈西游记〉续书的魔境——以〈续西游记〉为主的探讨》一文,援引德国学者埃利希·诺伊曼的观点指出:“道路原型作为许多文化原型的模式,通常成为一种自觉的仪式,命运之路成为救赎之路,通过发展的内在道路,由‘方向’和‘迷失方向’伴生象征意涵,这一原型模式指向人类追求神圣目标、永恒存在的生命主题。”《西游记》中的“路境”和“异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重合的。可一旦坠入鲭鱼肚,行者却既不识路,也不识相。在鲭鱼“异境”中使之险象环生的,并不是妖魔武艺高强,也不是妖魔妄图伤害行者圣体,而是行者的“境内无能”,可说是为吕素端梳理《西游记》中灾难性空间描写的分类中,“补”上了失心之险,扩大了险难范围。

余论:《西游补》中的情志补憾与异境想象

《西游补》的险难结构,是一个以妖肚为容器的异境。而从上文所论及的观点可以推断出,这个异境的边界介于“梦”与“梦醒”之间,是漫漶而模糊的。但短短十六回的《西游补》中,行者的“梦”就占了十一回,密集而缠绕,更因为鱼腹的质地、异境的幽暗封闭产生了诸多冷调而消极的氛围。“情”的意象,也不仅仅包括生理欲求,更包括富贵之惑、家国之志、功名仕途,托喻作者关切国家命运、英雄豪杰之忠节义烈的补偿心理。于凿天、补天、天问、审秦所表现出的对于历史的严肃思考,也令人惊讶动容。在中国古代社会中,“天”不仅是自然,还是宗法政治。《西游补》一开始就关注“天”被破坏、补“天”无望,郁闷问“天”,追求天“破”原因的象征高度。

人欲的发生与补偿,与妖与生俱来的吞噬恶气不尽相同。但人欲同样具有毁灭性的破坏力,是为各个宗教门派所要规制的难题。上文中对于凿天描述最有意味的便是行者的“问”,这些疑惑都建立于他进入鲭鱼气囊前取经路上的经验积累。而一旦坠入异境,他的经验就被取消了。这种经验的“取消”,无论在行者的术能层面还是法器的效用层面,都无处不在。第十六回虚空尊者说明行者的幻象可完全归诸鲭鱼的变化,但最后又总结说:“也无鲭鱼者,乃是行者情。”色与空的辩证,从开篇百家衣到尾声五色旗混战,也贯串于《西游补》的文学布置中。“破情根”与“求放心”在这一向度上指涉的是同一件事:“悟空”即是“悟色”。色不仅仅是色欲,而是囊括了万千世相,甚至现世乱象。

“情之魔人,无形无声,不识不知,或从悲惨而入,或从逸乐而入,或一念疑摇而入,或从见闻而入。”(《西游补答问》)生活世界的失序及混乱、价值世界的颠倒不堪、精神世界的迷惘无能,被统统包括在了“鲭鱼”的模糊意象中。周策纵在《〈红楼梦〉与〈西游补〉》中称其为“世界上第一部意识流小说”,林佩芬认为,《西游补》利用“意识流小说的写作技巧,来表现一个荒诞的、破碎的、不连续的、不一致的、不相关的、变形的梦”。赵红娟认为《西游补》因此可以和世界文学接轨,具有现代主义色彩。但事实上,《西游补》的精神特质还是离不开其“修心”证道的土壤,离不开需要通过超越性信仰来安顿不安的灵魂的《西游记》主题。

佛家藉“空”之彻底了悟,带来的是从思想与行为的改革中,摧破情执中心的心态,建立正觉中心的人生,所谓“心乐清净解脱,故名为空”。但悟到空相能否拯救晚明沮丧迷惘的士人走出无能界,《西游补》似乎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异境”一旦具象为个体知识分子的精神处境,情欲之梦就被泛化了。董说将自己的困境投射于《西游记》中最乐观的孙悟空身上,令其变得那么苦闷茫茫,无形中也加重了文本外部环境对《西游补》的审美压力。

然而,从孙悟空克服虚无主义之行旅来说,《西游补》无疑是一部重要的参考作品。也唯有在鲭鱼腹中的幽闭,令行者区别于《西游记》中的江湖味,显得更像一个失意文人,他一改《西游记》中调侃、戏谑、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在《西游补》布置的精神“异境”中顽强地体会、找寻创伤家国下的无助自我。许晖林总结道:“《西游补》是一个关于受困的故事。受困,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行者受困不只是地理空间上的停滞,而更是在真假两端徘徊与游移。”《西游补》对于受困心理结构的细腻刻画,已经远远超越了文本本身所传承的原著的叙事惯性,转而延展出一片丰富的时代心灵风景,以及晚明知识分子的感知模式。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CopyRight © 2015-2020 新萄京棋牌388游戏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