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与观点:陈寅恪读音三问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的“国学热”中,被“发掘”出来的前辈学人曾引领风骚。有关陈寅恪的掌故逸闻广为流传,不可否认,这些与纯学术关涉不大的陈寅恪掌故,对塑造“中国读书种子”陈寅恪的形象,起到了纯学术著作所起不到的作用。但陈寅恪之所以被人们视为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知识分子的楷模,主要是因为他在学术上为我国学术由旧入新、跻身世界学术之林作出了重要贡献,在人格上坚守“为学不作媚时语”的风骨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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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本世纪后,学界开始冷静理智地研究陈,以掌故为热门话题的年代已经过去。在研究、弘扬陈寅恪学术、人格、思想的任务面前,对陈寅恪系列掌故中他的名字旧读音似可不必过于执着。然而部分与陈寅恪有直接、间接关系(家人、弟子、陈寅恪任教过的高校、文化学术界)的人,出于对陈寅恪的景仰和对què音的感情,坚持只能念què不能念kè的观点。形成了念规范音kè没有文化,念旧读音què才有学问,是学界中人的意识,一个简单的语言学问题被人为地复杂化、符号化了。个中缘由,值得探讨分析。前人非常在意大贤大德的名讳,要求正解正读。若一名二读,则违于礼也。这是我关注陈寅恪名字读音问题的主要原因。

左起:陈寅恪、陈封怀、张梦庄、陈流求、陈三立、唐筼、陈小彭、黄国巽,1934年北平北海公园。凡标*,皆征得同意引自陈流求、陈小彭和陈美延《也同欢乐也同愁》,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

在陈寅恪故里——江西修水县,众多陈氏宗亲多年来一直按祖辈流传下来的乡音ko(古入声)称呼本族的“恪字辈”。县里的读书人、政府官员也一直用ko称呼乡贤陈寅恪及其兄弟的名讳。但这种形势没有维持多久,一些人受山外念què有学问风气的影响,开始念què,下一步势必逼近、影响乡村的陈氏宗亲读音。为了延续“草根方言”的纯洁性,我撰写了《谈陈寅恪“恪”字读音》一文(《文史知识》2009年第6期发表)。拙文旨在澄清主张念què者为突破《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不取què音只载录kè音的障碍而讹传“陈寅恪老家方言客家话念qu蔓陈寅恪本人念què”之说,披露陈寅恪家族史与其名号读音的关系,列举新发现的陈寅恪本人署名标音ke、ko的材料,提出“在公众场合使用规范读音kè称呼陈寅恪先生及其昆仲的名讳”的观点。

前排左起:陈三立、俞方济、陈小彭;后排左起陈新午、喻徽、陈小从、黄国巽、陈隆恪、陈寅恪

进入本世纪后,学界发掘陈寅恪在各种表格证件、书信、论文上署名标音ke、ko的文献资料已有50余例,可谓证据确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传的“陈寅恪本人念què说”因此渐渐降温(“陈寅恪老家方言客家话念què说”则仍在以讹传讹)。但文化界近年有人又推出他“本人外文签名用ke,但说中文时用què”和其家“至亲三代都念‘què’”之说。陈氏宗亲迅即予以回应,在桃里乡几十个恪字辈中召集九位年纪较大者现身说法,用乡音ko念自己的名号和宗兄弟陈衡恪、陈寅恪的名讳,表明客家人的文化立场。制成视频光盘,留下一份珍贵资料(2018年9月11日凤凰网国学频道以《陈寅恪的名字究竟怎么念?他本人只读这个音》和《乡音与族谱:陈寅恪故里“恪字辈”怎样读名》为题播出,腾讯网则以《陈寅恪故里的恪字辈怎样念自己的名字》为题播出)。

自“历史之父”希罗多德以来,“三代回溯”乃史学基本方法之一。代有时限,时不我待。回到祖孙同堂欢聚和双亲三女同乐同愁的历史现场,陈流求、陈小彭和陈美延是亲历者,是见证人。寅恪先生三位嫡嗣反复对我表明,她们最基本的愿望是说清楚不争的事实——陈寅恪自己和至亲三代都读“恪”为què。

我个人认为陈寅恪“外文签名用ke,说中文时用què”的说法有待修正。按照这个说法的字面意义,陈寅恪一方面在书面上署名标音时坚持用ke,一方面又在口头上念què,难免使人质疑他对自己名字读音的真正态度。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已有语言学专家撰文指出陈寅恪当时在北平方言环境中不得不顺应时势默许别人念què,自己亦可能在某些社交应酬场合为尊重别人而念què,他的容忍产生了很大影响,被坚持念què者当作重要依据。事实上陈寅恪本人从未认可世人念què成俗。上世纪三十年代,清华大学师生念他的名字为què已很普遍,而他对图书管理员毕树棠说念què是误读,只是那么多人非那样念,没有必要去纠正。如果有人认为这个出自清华校史研究专家黄延复对毕树棠的采访是孤证,那我还可以举出一个旁证:陈寅恪的学生卞僧慧上世纪三十年代在清华大学历史系读书时,曾在图书馆亲见毕树棠教诫念què的学生“陈先生的名字只有一个读音kè”。毕树棠为什么这么有底气,那是因为他问过陈寅恪本人。这也是卞僧慧一直坚持念kè的原因。在清华,知道陈寅恪用kè音的可能不止毕树棠、卞僧慧、黄延复,因为清华档案中,凡陈寅恪外文签名,寅恪二字均为Yin
ko或Y.K。如1941年,校长梅贻琦给清华驻港的陈寅恪弟子邵循正写了一封英文信,请他就地敦促在港的陈寅恪返校,信中提醒邵循正注意陈寅恪名字要标音为Yin
ko
Chen。1942—1945年间,陈寅恪在成都复校的燕京大学任教。此时成都文化知识界念què成风,但陈寅恪对学生石泉说“我的名字念ké”,1945年秋在赴英国的护照签证上手填ke、ko。1946年,陈寅恪夫人唐筼代笔写给傅斯年的信中陈寅恪英国收信地址标音ke。1956年,陈寅恪口授、唐筼代笔的中山大学专家调查表上署名标音ke、ko。可见其夫人虽然习惯念què,但在重要的文书上,还是以陈寅恪的态度为准的。凡此种种,均可说明陈寅恪在对待自己名字读音的问题上“外不殊俗,内不失正”的处理原则,为证明自己念què没问题而寻找证据的人们应该明断。毕竟在具有法定文书性质的证件上署名标音比口述资料更有说服力。十多年前陈寅恪的一位后裔曾说“他本人外文签名是k,可见他认为应该念kè”,我觉得这个说法比陈寅恪“外文签名用ke,说中文时用què”要好,它没有把一件因果相连的事情折成逻辑关联不紧密的两橛。

拙文《陈寅恪自己和至亲三代怎么读“恪”?》登载于《文汇报》2019年5月31日“文汇学人”,主要内容是寅恪先生女儿陈流求、陈小彭和陈美延举证说明:陈寅恪本人和至亲三代都读“恪”为què,是既成事实,不争的事实。6月10日微信版增“续补”,溯古q读上至宋代。

陈寅恪名字之所以有两读,其根子在北平方言旧读上。清末民初以后,北平流行“恪”字正读音kè之外的又读音què。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如果陈寅恪不在北平工作十年,其名字就有可能只有一个读音kè。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一些人把其名字念成北平方言的què不是天经地义的。陈寅恪的部分弟子和后裔钟爱què这个民国旧读音可以理解,但不能成为只能念què不能念kè的理由。从1956年开始,国家语委下属的普通话审音委员会对北京话的方音土语进行了多次审订,分三批公布了《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初稿》,“恪”字的又读音què在第一批中就被废止了(1959后《新华字典》“恪”字不再保留què音)。1985年12月,国家语委、国家教委、广电部联合公布《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正式确定“恪”字“统读”为kè,即“此字不论用于任何词语中只读kè音”(主持这项工作的学者徐世荣在解释《审音表》时特别举例“人名如近代学者陈寅恪”)。国家主管部门把一个字的读音规范得这样明确细致,实属罕见。我一直认为,一个人的名字,在某些场合,特别是在自己家里,怎么称呼,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可是到了公众场合,就应该使用规范读音。

启笔拙文意在为寅恪先生的女儿们发个声。我满怀希望,实证披露后,原本没有必要却久久未解的“恪”音纠结便可涣然而释。如此,年事已高的陈氏三女也可不再忧虑。《中华读书报》9月新刊一文,再争陈寅恪的“恪”字读音。我这才意识到,种种“恪”疑远非一日之寒,若不花些工夫解答,恐永无宁日。由是急就本篇,试析三惑。

退一步讲,即使辞典工具书如《辞海》仍然保留què这个旧读音,根据陈氏家族史提供的文史内涵和陈寅恪名、字的对文互义,在kè、què这两个读音之间也以选择kè音为宜。其原因“恪”是陈氏宗族一个辈分用字。清咸丰元年(1851)恩科乡试,陈文凤和陈宝箴(陈寅恪祖父)中举。修水客家陈姓欢欣鼓舞,借此喜庆,敦促二陈编纂“合修宗谱”。两位新科举人制定了“三恪封虞后,良家重海邦。凤飞占远耀,振采复西江”的行辈用字(修水民间称之为“派号”)。“三恪封虞后”典出我国古代的一项礼制(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古代新王朝为巩固统治,对前朝贵胄后裔赐予封地,以示尊礼。周武王灭商得天下后,封夏﹑商之后于杞﹑宋,封虞舜之后妫满于陈丰氏部落故地宛丘,并将长女太姬嫁给妫满,建立陈国,其子孙后代遂以国为姓。因此,陈文凤、陈宝箴制定的“三恪封虞后”派号概括了陈氏受姓的尊荣和史源,也昭示着“恪”字的形、音、义与“客”字的同源共通关系。修水另有一个陈寅恪取字“敬宾”,准确地阐释了“恪”“客”二字音同义近的互训关系。

三部分的焦点在于:陈寅恪的“恪”读kè还是读què,哪是观点哪是事实?

按“恪”字本义为“恭敬”,《诗·商颂·那》:“温恭朝夕,执事有恪。”“寅”字亦有恭敬之义,《尚书·皋陶谟》:“同寅协恭,和衷哉。”《尔雅·释诂》:“俨、恪、祗、翼、諲、恭、钦、寅,敬也。”故“恪”“恭”二字常常对文互义,东晋十六国的前燕名将慕容恪字玄恭。湖南近代书画家雷恪字恭甫。《白虎通·姓名》:“闻名即知其字,闻字而知其名。”这就是陈寅恪名寅恪、字彦恭的经义出处(其亲兄衡恪字师曾,隆恪字彦和,弟方恪字彦通,登恪字彦上。衡恪、隆恪、方恪名、字均用。寅恪、登恪因在国外留学久,故取字未用)。

第一问:陈寅恪若不去北平,名字“可能只有一个读音kè”吗?

在江西修水和邻县铜鼓县、奉新县,自客家陈姓通谱派号颁行后,著录在宗谱上的恪字辈有960余人,其中陈寅恪家族的恪字辈有60人。在这近千人的恪字辈中,曾有6个“陈寅恪”。因此陈寅恪的名字究竟怎么念,不能不考虑“恪”是陈氏宗族的一个派号,众多的恪字辈成员都不将自己的派号念成què这个客观历史事实。既然960个恪字辈959个不念què,与陈寅恪有血缘关系的60个恪字辈宗兄弟59个不念què,6个陈寅恪5个不念què,那么,根据行辈派号不能异读的逻辑常识推理,这个同根共源的陈寅恪也不应念què。说到底,陈寅恪的名字怎么念,最有权威性的是陈氏宗族的谱派。在陈寅恪出生之前,“三恪封虞后”的谱派意义早已昭示应念“三kè封虞后”不念“三què封虞后”,què这个出自北平方言的异读不能准确地承载传达以“客”礼尊奉虞舜、夏、商后裔的经典本义,与“恪恭”的经义关联亦不紧密。我们的前人在诵读经书中的“三恪”和“恪恭”词语时,能“三k蔓三què”和“kè恭”“què恭”两读并行吗?显然不能。

长年流行一种猜测,陈寅恪末字què读起于他在北平清华期间。近有新发展,干脆断定“恪”读què“根子在北平方言旧音”。认为“清末民初以后,北平流行‘恪’字正读音kè之外的又读音què”。甚至设想,“如果陈寅恪不在北平工作十年,其名字就有可能只有一个读音kè”。

当我们了解了陈寅恪名号的来历之后,就会明白,“恪”既然是陈氏宗族的一个辈分,就是一辈人的名号怎么念的问题。如果坚持只能念què不能念kè,既违逆谱派创制人陈宝箴的意愿,也违逆陈寅恪及其兄弟的意愿。

问题是有无实证,陈寅恪到了北平后,名字读音才从kè变成què的呢?

清同治九年(1870),陈宝箴就官湖南,挈眷定居长沙。陈氏家族最优秀的一支从此走出山外。其孙辈均在长沙出生,自会讲长沙话(长沙话土语“恪”字不念què),但老家话也与生俱来地融入他们的记忆中。陈宝箴夫妇、陈三立离开老家后,一直坚持讲老家话。陈宝箴任职的衙署内常有老家来客。陈氏兄弟自幼与祖父母和老家来的宗亲、姻亲、佣工朝夕相处,在乡情浓烈的语言环境中,自然熟悉老家话。老大衡恪由于年辈较长,与祖父母(陈宝箴夫妇)及老家宗亲接触较多,能流利用老家话与父、祖对话。修水方言土语因音位系统无圆唇撮口呼ü,故发北方口音的què音颇拗口而发ko音更顺畅,老四方恪正因为也会讲老家话而用ko音自称,与老家的发音一模一样。老三寅恪署名用ke、koh、ko标音,后两种即修水老家入声。1955年,方恪在户口登记簿上用民国注音字母标音“恪ㄎㄜ”。1956年,寅恪在中山大学专家调查表上用外文标音ke、ko。上世纪四十年代寅恪对学生石泉说过自己的名字应念kè,方恪也在同一时期对后学石学鸿说过应念ko。这说明陈氏兄弟对自己名字读音的态度是一致的,也说明他们从小到老都没有忘记父祖从老家带出来的恪字读音。1989年冬,陈隆恪女儿陈小从回乡寻根认祖,将修水之行情况写信告诉姑父俞大维(陈寅恪妹夫)。时俞大维已年逾九十,回信犹问“老家族人还讲客家话吗”,可见老家话在他们那一辈印象之深。故我认为所谓陈寅恪家“至亲三代都念北方口音‘què’”的说法尚须回到历史现场,从更长的时间、更大的空间来考察分析,参合审定。

多种记载一致,寅恪先生1926年7月初到清华,1937年11月3日逃离日占北平,为期11年4个月。很巧,父亲沈仲章也是1926—1937年在北平。约1927年,父亲在钢和泰家进修梵文,与陈寅恪打过照面。1928年,陈寅恪在北京大学兼课两学期,父亲一堂不缺。

我自小听父亲谈论寅恪先生,都读què。名从主人,总该是陈寅恪自我介绍时怎么读,沈仲章也照着他读的。此外,我未闻父亲言及,也未见上代其他人留下能够证明陈寅恪在北平11年间,名字读音由kè变què的实证,无论前期中期后期,渐变突变都没听说。

欲证根子,得看寅恪先生到北平前,已与他相熟者怎么读“恪”。

陈寅恪到北平前,多有往来的近友怎么读“恪”?

今年6月7日,吴宓先生的女公子吴学昭读到拙文,打电话给寅恪先生的长女陈流求,特别补充道,她母亲到差不多一百岁,还常提寅恪先生,一直说què音。

吴夫人怎么称呼寅恪先生,应源自丈夫。我问陈氏女儿,吴宓先生何时与寅恪先生相识?答曰大概1919年在哈佛大学。彼时同在美国的,还有陈的旧友竺可桢和梅光迪。

竺与梅是寅恪先生在上海复旦公学的同学,结交于1906-1909年间,时间上更早。一般来说,新友会随老友称呼寅恪先生。假如新老朋友叫法不一致,史料中该有丝丝痕迹?然而,至今尚未见到。

陈到北平前结识之友如胡适等,都称他寅què,应早成通识。

陈寅恪到北平前,一起生活的至亲怎么读“恪”?

7月3日,寅恪先生胞弟陈登恪的公子陈星照向陈流求追加证明:其父陈登恪在武汉大学任教数十年,生前武大师生一律称他登què,没有其他读音。

陈登恪生于1897年,自幼入父办私塾和小学。陈父在课堂里,要当着其他学生面呼喊儿子学名。登恪先生以记忆力强著称,想必不会忘了自己父亲怎么点名“登恪”。登恪为幼子,兄长大多入家塾受教,弟名读法与兄若有差异,史料应存痕迹,但没有。

再往上,寅恪先生父亲陈三立去世前,流求、小彭已懂事,开始读书认字。小彭多次证实,祖父念“恪”为què。陈三立是光绪殿试进士,在清朝度过大半辈子,年届八十定居北平。总不至于到了人生末段才始改读五个儿子之名为què的吧?

据陈寅恪弟子蒋天枢整理的资料,寅恪之名为祖母所取,“以名行”。兄弟五人幼时,陈三立或携家小随侍父亲陈宝箴赴任,或留眷属于湘奉侍母亲。陈宝箴不时回长沙省亲,住数月数年皆有。据陈寅恪侄女陈小从所记家族简史,定“恪”名之祖陈宝箴去世那年,嫡孙都已出生,长孙衡恪已娶妻生子。如果诸“恪”的父亲、祖母和祖父,称呼每个人的“恪”字用不同读音,这于情于理恐怕是讲不通的吧?

9月12日,陈美延又回忆:“我听父辈聊天用的应是长沙官话,读衡恪隆恪等为que,土话未听过。”

关于陈氏几易家居方言变迁,拟另题细溯。增摘美延新证,只为说明“恪”名què读源流颇长,地不限北平一带,时当逾清末民初。

“恪”“客”组字的q读k读,“正读音”“又读音”依据何在?

“恪”“客”“愙”“愘”通假,口语常用“客”,取之与“恪”并列为代表。若论音韵,该组字不限于此,但本处仅叙提要,求简明择通假字,暂不列其余。

先察该组字q读时长,取点北京。拙文“补记”摘徐世荣《北京土语词典》,“客”读qiè是“一般北京人都说”。该书出版于1990年,距清末民初已久。

再看q读地区,也大大超出北京。拙文刊发后陆续接读者报告:在东北和山西多地,普遍读“客”为qiè,仍为鲜活的日常口语字音。查问提供信息者语言背景,大多成年离家,后常回乡,熟悉历时与共时情况。

苏州学者告知:“吴大澂号愙斋,愙即恪,我们苏州话都读如确斋,不读客斋。”另闻多例“愙斋”读“确斋”,南方北方都有。

再说口语“客”音,方言普查留存实证。友人替我检索官方文献,太原和北京都有q读。概观我所遇多音字,漏记方言口语常用读音不稀罕,但不同于书面音的白读倘有记录,若及时复核,必能找到实据。

太原话是晋语,按传统分区属北方方言,但较新研究已将其作为独立的一级方言,与另七大汉语方言并列。对此,我略具直接知识。三十多年前我曾致力一个科研课题,解析晋语区内某次方言的连读变调。第一步是对比中古调类和采样字调,显著之点是该晋语方言保存入声。数年前我去实地抽样核证入声,顺带测听成段语料,当地中老年人说话与北方方言差别很大。

上段意在说明,北京和太原不是简单的两个地点,而是代表两个方言区。暂不议方言分级,晋语较近古音乃公认——这对梳理音韵承继更有意义。

综上所述,“恪”“客”组字q读不是个别地点的短期现象。跨多方言,口语生命力仍强,使用地域覆盖多省,从东北、华北到山西,或许不止。往古寻根,上篇“续补”已见q源存录千年。至于历史截面分布连线等况,则待专攻者详究。

近读一文,典例之一恰为“客”变。据作者,《中原音韵》“客”字两读,北京话白读qiè承其一。普通话kè并不直接来自早期官话两读,似乎是“例外”。又据作者同名讲座摘要,另有明代《合并字学集韵》记载,“客”在《中原音韵》两读之外,“还有一个新的文读形式”——这第三读才是现今kè音可联之宗。

《中原音韵》所录音系基于元代“天下通语”,是探究近代音的主要依据。溯史据实,所谓“正读”之外“又读”,不知该怎么讲?

再者,对印欧及别种语系的历时研究不乏例证,某些现代音貌似古音未变,实则几经推挤,绕圈重合。“客”字原两读和第三读的弱势强势转换历程,仍可探之思之,举一反三,由表及里。寅恪先生每钻一小题,含意往往深远,吾辈何不随其志向之余稍?

稍早,我已与友人研讨“恪”字异读,扩至腭化系列及更广。更早为另一组字,我试将视线移到音韵学之外,颇有些意思。然我“于考古审音”等事“致力”甚微,在续作察勘前,亦效寅恪先生“不敢妄说”。仅记以备忘,表过不提。

第一问可小结如下:

陈寅恪不去北平则名字只读kè,这个观点尚未有实例可证。相反,多有亲友举证,早已念què,一直念què。此外,也未见实据可证“恪”“客”组字q的读仅限清末民初北平。相反,韵书q系宗古直承,k音才是另出;各地q脉迄今未绝,绵延仍续。

第二问:“只读kè”是陈寅恪本人意愿吗?

有个孤证广为流传,毕树棠说陈寅恪说“恪”读kè。几转几传,变成了陈“说què是误读”“本人读k蔓只读kè”……也许因“恪”争参与者大多未闻教于直接接触陈寅恪的人,而毕见过陈,该孤证似有力压群证之趋势。

溯源该证至黄延复,下文“孤证”凡标引号专指摘黄,以别于再传。

笔者前些年曾因事往访清华图书馆元老毕树棠先生,谈话间提到了陈先生的名字,他用浓浓的胶东口音说出“陈寅ke
r”三字。当时我很诧异,因为他当年同包括陈先生在内的一批清华老前辈都“过从甚密”。我问他为什么不跟着大家读“què”或“quó”?他说他曾经问过陈先生,陈先生告诉他“恪”应读“ke”音;他又问“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寅què你不予以纠正呢?”陈先生笑着反问:“有这个必要吗?”。

如今,曾与陈寅恪朝夕相处的流求、小彭和美延发话,父亲自称寅què。可是,仍有坚持只读kè观点者再抬毕树棠的孤证,作为对陈寅恪三位嫡嗣多条证言的公开回应,并强调毕有底气教诫别人“只读kè”。莫非,毕之底气足以教诫陈氏三女?

陈寅恪逝于1969年,毕树棠逝于1983年,黄文刊于2006年。算来,毕传证于黄时,陈已去世十年以上。黄再传时,毕已去世二十年以上。黄先生也已去世,难能可贵的是他公布“孤证”时,写明非专题采访。可溯信息到此为止。

据黄,毕与陈“过从甚密”。我问陈氏女儿,答“没印象”。

看毕树棠所忆“孤证”,对话短到不能再短,答语简到不能再简,不太像我从父亲嘴里听到的寅恪先生的风格。据父亲,寅恪先生知识广博超常,解答引证“天南海北”,“跳”数域多语种,边讲边写,一般同行“连抄都抄不下来”。

“恪”字异读取名择音,涉文史涉习俗涉通假涉音韵涉多方言,绝非数语能讲透。当时通用què称,陈若主张改用kè,依其习性,至少会择“旧籍之有关者,略加诠释”。据赵元任,陈寅恪与他同在清华时,一贯强调要先“把基本材料都弄清楚”,否则所得的结论是不可靠的。若以为寅恪先生会轻易断言“读kè”而不说所以然,怕是不知陈。

陈在1934年《四声三问》申明:“牵涉音韵学专门性质者,谨守‘不知为不知’之古训,概不阑入”。参照1949年《从史实论切韵》,陈不言“概不阑入”,而是“则少涉及”。据陈留余地“不敢妄说”之作风估测,他在清华时对音韵所知,不见得少于毕。然被俞大维称作“一代大儒”的寅恪先生,人不知又何愠焉?

毕树棠的“孤证”,我也请陈氏女儿看了个网上相关言说。答曰:所述内容“未听过”。虽然,为父者无须向女儿转述每次在外谈话,但假如寅恪先生真的提倡自己名字应该读kè,则为何他自己的父亲、妻子和女儿不知道,胡适、吴宓等学者好友不知道,而竟然只有毕树棠一人知道?依此而思,这个“孤证”又能证明什么呢?

“孤证”结尾,陈以反问表明意愿:维持读què现状,何必“纠”来“正”去?

我真想以“何必纠来正去”作结,可偏偏又来了个旁证,说是能支持毕传孤证。

“旁证”未注引自何处,照

录举证转述如此:“陈寅恪的学生卞僧慧上世纪三十年代在清华大学历史系读书时,曾在图书馆亲见毕树棠教诫念què的学生‘陈先生的名字只有一个读音kè’。”

卞僧慧自录亲见亲闻,留证直观简单。卞证明的是,毕说陈寅恪名字只读kè,他可没有证明,陈寅恪本人说念kè。

上篇拙文代陈流求、陈小彭和陈美延公布实证,简而言之:陈氏三女亲闻父亲自言寅què,祖父散原老人说què,母亲唐筼念què,她们“记事以来就知道自己父亲叫陈寅què”,父母生前亲朋友邻“从来没有人读kè!”

毕树棠为一度同事,流求、小彭和美延是亲生女儿。毕树棠问过陈寅恪一次,陈氏女儿听给父亲叔伯起名的祖辈读què至少四五年,听父亲本人自称、家人和交往者呼寅què三四十年。

前辈所言至少互证两点事实:一是至亲和众人皆读“恪”为què,二是本人维护què读。事实就是如此,只是后来有些人纠缠于“观点”,对会对“恪”的读音争论不已。

按常理,直系亲属实证既出,同事“孤证”当可退场。笔者向来不轻易排斥孤证,尤重视不太出名者所遗、未入经传之资料。可毕传孤证“应读kè”,演化到后来,成了“què是误读”“只读kè”,则离事实越来越远。

第三问:陈寅恪外文签名含k而中文自 称 寅què,“有待修正”吗?

上篇拙文引陈美延:“他本人外文姓名用Tschen,Yin
Koh等,但说中文时自称寅què。”有人认为,这是一个“有待修正”的说法,并质疑寅恪先生的态度。其实,引号内陈述的是一种情形,早已存在于现实,故陈女之言虽刚发表,而相应之惑并非新起,乃历来“恪”音纷争拉锯处。不妨趁此思索一番,以冀释疑。

口语和书面语的第一性问题,常易使人困扰。不同文化语种转换,更添层层迷茫。须说明,自称寅què是陈氏女儿亲闻,外文署名是寅恪先生亲笔,都是第一手资料。想必人人都明白,修正数据乃研究大忌?可是,若遇现象难以解释,产生疑问也并不奇怪。关键还是在于区别观点与事实,且分几步思考。

生活在海外较久者对美延所述情况,不太会感到奇怪。哪怕一时迷糊,静心应可想通。有些汉字发音外语没有,若用外文字母“硬”写姓名,外国人读不出,勉强读出也大大走样。我见过多次这样的场景:某一名字被“读”了多遍,被呼唤者没想到是在叫自己。出国较早华侨常会迁就所在国语言习惯,拼写名字各出奇招。而在华裔相聚时,在场者都按中文发音称呼。上篇拙文带及此况但未细谈,限于篇幅再次从略。

倘若信奉无声外文纸片比三个女儿亲闻汉语语音记忆更可靠,且看陈美延提供的一条实据:牛津大学意欲聘请寅恪先生,所发电报姓名是Chen
Yinchieh。

我记忆中,过去送电报若送到多户聚居处,邮递员在外面呼唤某某出来接电报,邻居在里面催促某某出去接电报。发报多为急事,邮递员忙碌,力避打岔,需直呼其名。这个Chen
Yinchieh当为书面符号直录口语发音,应是寅恪先生听得惯的称呼。牛津大学诚意聘请陈先生,校方事先做了功课,用一个大家都不会弄错的名字。

至于不那么急、以看为主、无须每个音节都念出声的论文署名和信函抬头等,回旋余地较大。首先,国际学界一般称姓氏。其次,寅恪先生掌握多种语言,用思绵密。可能他预料,读者群内有的外国学者通中文,而未曾深入了解汉语者不一定知道“恪”有两读,“恪”字q音对老外很难,名字自选拼法先例可援……替换一个带k又音,见了能读,读了能懂,两不为难,何伤大雅?

关注点是寅恪先生怎么用汉语说自己名字。

返回本问之首引陈美延之语。在我读来,她既确证其父“说中文时自称寅què”这一事实,也承认“他本人外文姓名用Tschen,Yin
Koh等”那一事实。换一个表述法,我们面对如此情形:一方面,陈寅恪英文署名常含k,录于纸面;另一方面,汉语自称寅què从未改变,留在女儿们和众多亲友耳中,1919年在美国结识的吴宓留下què呼即一例证。

寅恪先生的女儿如实陈述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不藏不掩。学者们的志趣应正视数据,探求合理解释,挑战性越大越有意义,不知愚见可有一得?

马前小卒自告奋勇探路,试析两个相联历史小疑案,皆发生在清华。

疑案一,清华多例档案陈寅恪外文名含k,但清华师生口头皆呼“恪”为què。试解:一方面,清华原是留学预备学校,外文文件沿袭陈海外署名即成惯例;另一方面,在中国境内的清华师生尊重陈本人意愿和历来传统,普遍用汉语称陈寅què。

疑案二,梅贻琦提醒学生写英文信用Yinko
Chen。试解:梅针对英文拼写,而非汉语读音。这正表明,陈寅恪汉语名读què乃常例,英文名拼法含k乃特例,故需特别提醒。假若梅校长认为陈的汉语名内“恪”应读k音,何不公开倡导?校长平日当众树楷模,全校随之早成习俗,何须特意提醒拼法?梅先生了解这一事实:陈寅恪外文名拼写与汉语读音不同。相似情况如杭立武提醒致陈外文函宜用k,亦可类推。

对过去存在事实,谈何“有待修正”?而笔者对第三问的初步解释,则亟盼指正。

***

回瞥目前所见实证,家内家外国内国外,在本人面前说汉语皆用
“寅què”。对该事实,持不同观点者均无反证。鉴于此,何不求大同而免争?这是我原本愿望。

新近得悉,陈氏宗族有六个“寅恪”。我问陈小彭,答曰姐妹们都不记得上代说过曾祖直系之外族亲,她们“父亲在生时根本不知道有六个陈寅恪,有关其他事更谈不上了”。查陈小从所记家族史,未列旁支,直线如此:义宁竹塅陈氏始迁祖陈公元生于1711年,经克绳伟琳,到1831年她曾祖宝箴降世,已是第四代。

陈宝箴制定后代排行用字,长子三立长随左右。祖父乃一家之长,嫡孙名字读法理应口耳授受,承祖依韵。即便家属自选,至少不逆家长之耳。至于族内另五个寅恪,各自曾否拜会右铭公,相见多勤交谈多久,有否论及“恪”音等,均未见记载。q读k读哪个循古继宗,哪个居乡随俗,尚待考证。

即便不言承祖,也得问问六个“寅恪”本人和至亲,是否都有愿望被统一名字读音。陈流求、陈小彭和陈美延不曾听说,她们的父亲有此愿望。她们还一再表示:“如今听到被念成‘陈寅kè’,很难接受。”而若凡事必依人数多寡统一观点,只怕不会有本篇主题人物陈寅què。据傅斯年,三百年出一个。

我认为,无论出名或不出名,每个人自己及家人对呼名之意愿,都应尊重。可我对另五个的至亲三代怎么读“恪”,无力无途取证辨析,不能妄议。唯有一个陈寅què,他的名字我自幼耳熟能详,知情者又不断向我提供实证。拙文守拙本题界域,聚力聚焦这一位——我习惯称他“寅恪先生”。

这位寅恪先生冥寿将一百三,本人不能再对这个世界发声,而独立自由之名言则传世长诵。名字读音应在出生时已定,奈何身后五十年仍被争议,入土难安。初夏拙文欲助尽早盖棺,请与他息息相关的直系亲属举证叙实。刊后果见评论:“此篇一出,此事该定论了吧。”然而,秋风吹又生,“恪”争复蔓缠。

我曾愤愤,再思不然。观点有异乃现实存在,须正视但无须每点必争。而有机治史核查事实,弄清一点是一点,则为求识之步步进阶,寅恪先生之精神所导。

寅恪先生在世时曾表态,沿续què读,没有必要讨论——这是本人观点。在彼时彼境,绝大多数人尊重其意愿读què,实录难改;而自呼或当面被唤kè,尚未闻实例——这是既成事实。

人名的主人辞世以后,才兴起“恪”争,轮复一轮,不问至亲实情。对此时此状,寅恪先生又将如何?目瞽心明、由微达深的寅恪先生应会意识到,现在释“恪”之涵义、疑义及相联种种,不再只是一个字和一个人名的问题,当有必要“分析其因子,推论其源流”,以消舛讹层叠,以免纷争循环。

故而,我虽自愧学浅识薄,仍勉力试解边缘小题。先此抛砖,呈览不章本篇可商三问,求教于大方。祈望有志者各献良玉,各展专长,“剖析毫厘,分别黍累”,协力告慰寅恪先生在天之灵。

俯首“基本”——皆知寅恪先生看重“基本”。自“历史之父”希罗多德以来,“三代回溯”乃史学基本方法之一。代有时限,时不我待。回到祖孙同堂欢聚和双亲三女同乐同愁的历史现场,陈流求、陈小彭和陈美延是亲历者,是见证人。寅恪先生三位嫡嗣反复对我表明,她们最基本的愿望是说清楚不争的事实——陈寅恪自己和至亲三代都读“恪”为què。

谨秉笔留录,证而不争。

补记:师生相承“三代回溯”试点

寅恪先生晚年将编辑自己著作的重任托付给弟子蒋天枢,可见信任程度。我向复旦大学古籍所询问蒋天枢直承弟子章培恒怎么读“陈寅恪”。获答:章先生常讲陈寅恪,都称què,“我们听惯了”,还传来视频为证,内有章培恒说“陈寅què”。

今年10月12日,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和三联书店联合召开了“‘陈寅恪与近代中国的学术与思想’暨纪念陈寅恪先生逝世50周年学术研讨会”,邀请陈美延等家属代表参加。问陈家与会代表,获悉会上发言者都说“陈寅què”——包括北大教授邓小南、清华大学教授刘桂生、“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王汎森院士等。刘桂生是寅恪先生1949年岭南大学首批学生,邓小南的父亲邓广铭先生与寅恪先生有直接交往。亦秉笔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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